酒入瓷杯时他的影子开始溶解在青花缠绕的底部,
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落进南宋恢宏的宫殿。
端起这杯透明的往昔,
杯壁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雾,
是八百年前那个夜晚他独坐时呵出的寒气。
酒液晃动,
沿着杯壁缓缓攀缘,
像他反复摩挲又放下的剑,
又似他写了又烧,烧了又写的那些长短句。
杯底闪烁出一些记忆,
是他少年时在北方初尝的雪,
薄薄一层,
覆着燕山的轮廓。
饮下去时喉咙里掠过一阵腥甜,
是往昔在身体里回响。
隔壁有人击筑而歌,
声调里带着北方的瘦硬,
每个音节落下来都在地面砸出浅浅的坑。
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酒面上,
眉眼模糊,
仿佛某首词里遗失的上阕,
在水纹里轻轻荡漾始终无法抵达下阕的渡口。
窗外江水泗流,
载着无数个未竟的夜晚,
每朵浪花里都藏着一个策马南归的背影。
他把八百里分麾下炙的豪情泡进酒里,
泡得久了,
连铁甲都泛起青苔的软,
手指划过杯沿,
触到的全是江南湿润的惆怅。
酒尽了,
杯底只剩一圈淡淡的淤痕,
慢慢蒸发,
又慢慢升起,
变成天边那朵迟迟不肯落雨的孤云。
他握着空杯坐在窗前,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醉的人,
等一句在喉间温了又温终于还是咽下的词。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