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

壹壶阳光

 

       
 


唢呐九凤朝阳

响彻霄汉也如蚂蚁的嘴

钻进了

翠翠的心窝

啃噬麻麻的痒痒的醉醉的

这是翠翠熟悉的

也是翠翠想要的

翠翠感觉自己被唢呐吹的

轻飘飘的

好像飘在了半空

 















翠翠对唢呐九凤朝阳的

韵律熟稔于心

就在几个月前

翠翠服侍了三十年的瘫痪老妈

闭眼仙逝

翠翠也是让吹鼓手玉龙和大狗

吹的这曲调

送老妈安葬的

翠翠想

人    到这世间走一遭

九凤朝阳一路

相送

那才叫喜庆

 







翠翠没有女儿

头顶与脚底的长明灯

是跛脚的老公点燃的

翠翠命里有个女儿

不过不是跛脚老公的

长明灯的油是上好一等的菜籽油

吃了60年嗅了60年

自种自榨的    这菜籽油够香

翠翠临走之前

这芝麻大的小事也交代的停当

翠翠闭着眼能闻到菜籽油

燃烧的香味

翠翠知道憨厚的老公

一直没有嫌弃自己

轻飘飘的身体

打了一个冷颤

感觉真对不住这个跛脚的

为自己点燃长明灯的男人

 







翠翠知道跛脚老公

对自己是衷心不二

翠翠越这样

感觉自己临走时

还是忘了少交代几句

譬如   没为跛脚老公生个闺女

自己的闺女本来已经来到人世

那羸弱撕心裂肺的啼哭

这是翠翠心灵结痂的伤疤

翠翠眼睁睁看着青筋暴露

眼冒怒火矮小懦弱的父亲火山喷发

提着刚从自己身体里滑出来的

女儿，红扑扑的脸蛋肉嘟嘟的身段

血红粉嫩的

发疯的父亲提起摔下

还狠狠地踩上一脚

地上一汪殷红慢慢暗红如玫瑰

扔到偏僻荒野

几只大花狗嗅了好几天

翠翠想起只活了几分钟的女儿

一点也不恨父亲的残忍和无情

 









唢呐声声

萦绕在村庄的半空

翠翠感觉自己的魂

轻飘飘地

也被顺带上了天空

跛脚男人踮前跑后

招呼来吊唁的亲友

时不时为翠翠的长明灯

添加喷鼻子香的菜籽油

翠翠闻着这油香

竟然为这个老实吧唧的男人

叫屈

跛脚的男人家徒四壁

翠翠生女儿的当天

就被跛脚老公深一脚浅一脚

用板车拖回家

跛脚老公的妈妈坐在锅门口

呼哧呼哧拉着风箱

跛脚老公剥好六个鸡蛋

递上一大瓷碗红糖水

生了女儿肚子空空

鸡蛋红糖水下肚

翠翠抓住床单发誓

要跟这个跛脚老公过一辈子

翠翠知道，在40年前

自己不死心塌地

跛脚老公一定会打一辈子光棍

 







唢呐吹奏九凤朝阳

听起来喜庆

这昂扬嘹亮的

安魂曲一旦急急切切

前后四庄  左右八邻

一定知道翠翠要走了

翠翠知道让她变成真正女人的小龙

不会来送她最后一程

小龙和翠翠家住前后庄

庄台的高墩子

住着零零散散的庄户人家

刘姓门族大人丁兴旺

陈姓门族小

两个门族之间似乎几代人

一直隔着庄园的鸿沟

哪怕养女远嫁

刘陈两家也不允许通婚

翠翠知道，不知哪辈子结下的世仇

 







小龙的四爹是七里八村的厨子

红白喜事烧得一桌好菜

因年幼父母双亡

打光棍

翠翠的老奶带着四五个半截高的娃娃

三十出头裹上头巾守寡

光棍爹   住河西

寡妇奶   居河东

一条小河扁担宽

孤男寡女暗地里你来我往

韭菜饱饺子

寡妇奶盛一大碗放在澡木桶里

手一推，漂过了小河

那边的光棍爹，在蓝边碗里

放几大块红烧肉

澡木桶漂来漂去

寡妇奶漂大了肚子

杂种不杂姓，继续姓刘

翠翠想起老一辈偷鸡摸狗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小龙变着花样讨喜

扯两片柳叶

小龙能吹奏九凤朝阳

吹的激越荡漾

翠翠心底一直甜甜的

就等着

小龙哪天能把自己吹进婚房

小时候两人放羊

放着放着羊儿就混成一堆了

大冬天，两人挤在沟坡晒太阳

小龙会拉着翠翠的手

捂在心口取暖

翠翠有时候会从小龙的怀里

掏出一个热呼呼的山芋

你一口我一口

太阳落山赶着山羊回家

领头的山羊仿佛懂事

到了村口分道扬镳各自归栏

 







玉龙和大狗吹唢呐

格外卖力

这是翠翠在送她母亲最后一程

说的玩笑妄语

哪天，吹我必须给力

不然，我会惦记你们哥俩

翠翠一直在服侍瘫痪的母亲

住的宽大的楼房是远在南方的小弟弟

出钱出心出力盖起来的

一是为母亲养老送终

二是为翠翠尽孝安家

翠翠只是感觉服侍母亲有点吃力

浆洗喂饭擦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翠翠一直想着这是为早走的父亲尽孝

翠翠在服侍母亲的间隙

去到后庄小龙的门上

那天，小龙媳妇在家

翠翠开口，弟媳妇在家啊？小龙还好吧

翠翠，这是四十年来第一次

走进小龙的家门

小龙胃癌开刀后

翠翠竟然放心不下

 









九凤朝阳

响彻苍穹

引得白云在头顶不肯远离

翠翠以为小龙会比自己走的早

哪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翠翠自己一点也不急

就像曾经自己未婚先孕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翠翠十八岁时，傻想生米煮成熟饭

我就是大逆不道

难道大姑娘怀孕肚子里的种也有错

翠翠啊翠翠

你再强就是一堵墙，刘姓家族也要把你

推倒了重来

小龙拉着瘦小的父亲

跪在刘家人面前

祈求迎娶翠翠

刘家人仿佛个个是老虎

拿出随时吃人的架势

刘家姑娘就是埋进粪坑

也不会嫁到姓陈的门上

翠翠十月怀胎

肚子阵疼，母亲接生

 











唢呐阵阵

翠翠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

成就了两个男人

跛脚老公弯腰为长明灯添油

小龙从门前经过去了教堂

翠翠打了一个寒颤

冰棺的四周已经凝结成霜

九凤朝阳断断续续

翠翠混混沌沌

明早按照自己的路线

不走回头路

再听最后一曲九凤朝阳

喝一碗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