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
召唤
我是夏天的麦子/我是岩石的剥蚀/我是历史的露水/我是王国的驿车/我为人类追逐得无路遁逝/我为人类污秽得失却了素洁/当魔鬼将人类的生存胁迫/我依然会出现在血色浸透的荒野——题记
贾存斗
1
村庄若尘埃沉淀秋水深处了
天空无边清凉无边空旷
泉水白白流淌
流浪了千万里
被酿酒师酿造

一切幻化为远山与近山
船泊在岸边
陶瓷破碎进极度的精美
粮食在人类肠胃内惨遭戕害
几个人瓜分一张地图
山岗上一群山羊
寻找新鲜野草

盗墓贼成为殉葬者
一双双不相信泥土的眼睛
凝注之义是饕餮的宴会
还有比囚禁海水更残酷的刑罚吗
还有比分化阳光更卑劣的阴谋吗
路是一条条蛛线
房屋是一座座监狱
妩媚舞姿印刷纸张上
双眼双手共同实施罪恶
漏网之鱼成为悲壮的胜利者
重新在水塘里作千年大梦
鱼死网破成为最终结局
蛛网密布成为最后场景
蜘蛛躲在晦暗角落吐丝织网
2
绝境逢生
而生化为蛀虫蛀蚀躯体
阳光与风亘古雷同
遭受凌辱的是泥土

从一个部落的消亡
到另一个部落的诞生
其间充满残酷的战争
死者化为泥土
孕育猩红的野花

当布带裹着棺椁融进泥土
根须与乌鸦来了
哀嚎不是悲伤
为的是死亡的芬芳
当圣哲悲痛得遗忘了自身
会发现死亡甘甜若蜜
有多少星星化成人的眼睛
有多少岩石雕刻成人的形状

一往无前而又频频回首
祈求佑护又率性而为
春天赐予漫天遍野的希望
秋天褫夺漫山遍野的果实
河水在天地之间来回奔波
鱼儿与人类腐烂了鲜活
岩石内的眼睛
一会睁开一会闭阖
弥留之际的笑意
要经历无尽苦难方能神会
诞生时刻的大哭
是婴儿诞生人世的感恩
跪在大地上双手擎天吧
是死亡让生存短暂而又永恒

山巅岩石被大风推入谷坳
荒漠步步紧逼
人类日益向骆驼的习性进化
无论获得生存与死亡的回应
你都应忘我地召唤
疲倦了吗
云一片片扯碎
又一片片形成
挽留不住
琢磨不透
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泥土化为粮食的过程
是人类柝砍森林的过程
是隐藏的地下块茎
让一年年的春天
无种植而萌芽
3
接受死亡若女人接受爱情
村庄是熟透的葡萄濒临腐烂
一切合理的朴素而又宁静
是有人一代代嫡传美好的信仰
大地总是有心无心庇护种子
一丛杂草是虫蚁乐园
一池污水是莲荷天堂
一只腐烂的苹果
让多少虫子欣喜若狂
果树下的人怀着盲然欣喜采摘
寺庙内一年四季弥漫秋日气息
扫去枯黄的叶子
但平息不了湖泊的涟漪
渐渐地生疏了生存
熟识了死亡
眷恋积雪覆盖大地的往昔
为着风景遭受污秽悲凄
为着不期而至的灾难失语
寺庙的洁净与经文的赜奥相得益彰
你不得不在欲望大火之上舞蹈
若阳光与风围着麦穗疯狂亲昵

我听到了召唤
光明黑暗之外的召唤
一页页的纸
承受不了如此深厚的重量
我伸出长满叶子的四肢
站在荒原上
让水沿着根须向大地深处征讨
让根须盘踞核心地带
大地终于吐露了
湮没万年的内幕
一页页绚烂的史册
篡改了历史真相
赐予粮食与信心的阳光
原来是黑暗的使者
融化金属的大火
原来是冰雪的同盟
坚若磐石的山岗
原来漂浮在泥淖之上
4
满山遍野的草木
值得长久守护
跪拜或焚香
意味着对神灵的回应
山脉或城堡挡不住风的来临
生命来自遥远的穹苍
还是莽莽的荒原
谁划破了你的心脏
流出若岩浆的血水
未腐烂的金属开始腐烂信仰
遭受囚禁的海水自我亵渎
鹰似乎倦于落足祖先游荡的大地
决心以翱翔的高度证明召唤的高远
以巨翅的扩张自惭形秽未曾播种的人

诗人看得见大地上散落的麦穗
树枝上的鸟巢濒临破碎
河床上的河水日益薄弱
女人们身着绚烂的衣衫
以乳房的隆起酝酿季节内的暴动
麦子正一粒粒化为乳汁
月光一样流进孩子口中
诗人双脚浸入泉水
双手抚摸着岩石
望着生存的大地
竟然有些陌生
越过河流便泥土肥沃
船一只只腐烂河边
越过河流便村庄密布
弥漫油菜的金黄
犁划破大地的芬芳
越过河流便瓷器遍野
祭祀的瓜果闪着光泽
野兔牛羊肥肥胖胖
5
在获得寂静的夜晚之前
你要穿过光明黑暗的集市
赎买或出售是人类的亵渎行为
玫瑰花与坟冢悄悄眷恋
帝王暗暗成立秘密卫队
让鱼儿沿着河床游去吧
卧伏大地的根须是太阳的使臣
果实或甘甜或酸涩
你的口味代表了人类的狭隘
你的向往滋生了种族的冲突

在获得寂静的夜晚之前
你循着召唤流浪
希望是只硕大的乳房
在获得寂静的夜晚之前
你感觉头颅内装满了麦子
西南风吹干了细长的身躯
粒粒细小的希望终于成熟
6
谁掩住了倾听的耳朵
谁挥霍天空赐予的光明
谁砌垒圣坛聚义结盟
谁凿洞苦修造船出海
滚滚而来的泥石流吞噬了道路
城市如病菌般发酵
人类互相猜忌互相陷害
秋收后的大地无任何的荒凉
依然有人挥舞着刀剑疯狂砍杀

我向你们忏悔
你们是我孩子是幸福的形状
你们出生在珍藏麦子的村庄
我听到了召唤
我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炭火
黑暗在火之内不在夜之内
魔鬼是人类不在地狱里
溃退者将失败装饰成花园
他们是园丁
手中拿着长长的锋利的剪刀
7
血 殷红的血
浸透荒野
万物都被唤醒
万物都被拯救
在黑暗的时代
人类以沉睡拒绝屈服

在所有河流的船只上
在所有崖谷的跋涉中
孩子们若野花来临
成熟的麦子若孕育的女人充实

一只只麦穗无声召唤
“生存下去热爱泥土
春天过后祈望春天
冰雪过后思念冰雪
神祇亘古醒着
莽莽苍苍的草木
是大地跌宕起伏的歌谣
河流慰藉人类劳动的干渴

俯下身去忘却苦难与幸福
收获了种子等待播种
埋葬了亲人等待分娩
当夏日的雷电击中鲜活的躯体
焚烧是神灵最后的惩诫

不要为叶子来来去去改变态度
火内的泥土化为陶瓷
坚固的城堡默默倾颓
掀起历史风波的人物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夏天的麦子
我是岩石的剥蚀
我是历史的露水
我是王国的驿车
我被人类通缉得无路遁逝
我被生存污秽得失却了素洁
当人类把阳光推上审判台
我会出现在血色浸透的荒野”
8
黑夜来临火未熄灭
大地不死太阳照耀
森林内细小的路径
是人类最初的踪迹

爱吧 爱草木如爱孩子
所有的人都要爱护都要宽恕
让岩石成为岩石
黑夜成为黑夜
让万事万物摘下面具
拆除庭院的篱笆
荒芜垦拓的原野
风雨打湿了鸟儿的羽毛
也应打湿你绚烂的衣衫

爱吧
为了孩子与女人有一个家
为了雨水在河床内漂泊
为了病菌获得生存快乐
为了粮食的饱满
森林的升级
为了浪子回头
万象更新
为了野火对大地的劫掠”
1997年6月10—18日山东济宁一稿；2014年1月9日北京二稿；2022年1月7日北京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