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6年
47岁的隋炀帝杨广三下江南
奔向江都
奔向他的天命之年

他心中的“天命”是什么
是及时行乐
江山已被他的“大头症”1
搅得民怨沸腾，烽火四起
一切都难以挽回
除了及时行乐
不停地以酒精和女人麻痹自己
他什么不想作也不敢作
如驼鸟将一样
把头埋在寻欢作乐的“沙堆”

他在江都的离宫里
开辟的一百多座精致的别院
每个院落美伦美奂
每个院落美女常住
每个院落美酒佳肴常备
杨广每天让一个院落作东
他带着萧皇后和宠爱的嫔妃
一别院一个别院地宴饮作乐
几乎天天喝得找不着北

一个春天的夜晚
繁星闪烁，月圆花香
杨广与萧皇后坐在璀璨的星空下
静静地朝天穹仰望
突然
杨广对着萧皇后无以言状地笑道
外面有多少人屠龙
我不失长城公2
卿不失为陈皇后
且共乐饮尔

是啊
星光如此多情
江都如此静好
他杨广有什么理由悲观
人生何妨常醉
杯中自有乾坤
山河破碎又如何
社稷覆亡又怎样
只要能像陈叔宝
保有爵禄和富贵
美女美洒美景常在眼前
今后可以过得与世无争
过得自在逍遥

然而哟
烂醉总有醒来的那一刻
在那些速醉乍醒的夜晚
离宫别院中玉体横呈
杯盘狼藉
杨广一个人怔怔地坐着
看腊烛泪尽
听更漏声声
每当这样的时刻
那压在他灵魂深处的感伤和恐惧
就会像决堤的洪水向他袭来
一口吞没了这个心事茫茫的帝王
他又在恐惧与忧伤中挣扎

公元618年初春
在半梦半醒中踉跄行走的杨广
下意识让他感觉到
富足快乐越来越少了
甚至连感伤也变得奢侈起来

于是
残阳西下的黄昏
许多宫人便时常看见他们的天子
穿着杏黄短衫，柱着手杖
像一个飘然一世的行吟诗人
独自游荡在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之间
一遍又一遍行走
从不疲惫，从不厌烦

没有人知道
他要把这些良辰美景深深地烙在心间
没有人知道
就算上帝在下一刻
把他从这个世界剔除
也要把民脂民膏营造的花花世界收藏

有一种习惯
贯穿着杨广的一生
即使在这个糜烂的春天
他经常长时间揽镜自照
长时间凝视
欣赏铜镜中的那个人
这是一种自恋
这是一种走夜路吹口哨

在公元618年的春天里
杨广从镜中看见的
不再是引为骄傲的潇洒帝王
而是一个鬓发散乱
面目浮肿，神情倦怠
脊梁微屈，目光空洞的老者
尽管杨广感到有些陌生
但他并没有过于失望
因为那个镜中人仍然拥有
一个宽阔饱满的额头
一个端正挺拔的鼻梁
一个微微上翘的下颌

这就够了
杨广坚信，就是失去所有
他依然拥有帝王最后的高贵与尊严
这似乎冲淡了缠绕杨广的死亡
在走向生命尽头的前三天
他似笑非笑地对着镜中人
说了华夏史中绝无仅有的一句话——
“好头颅，由谁来砍”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哀鸣
他那念念不忘的帝王最后高贵与尊严
换来的是一条夺命的腰帶
外加敛尸的几块床板3
还有“好内远礼，去礼众，
逆天虐民”的谥号“炀”
与他最后的榜样陈叔宝
共同头戴一顶沾满唾沫的“炀”帽
在阴朝地府排列在一行

注1：柏杨先生对杨广的评语，特指一个极端自私的人所发作的肤浅而强烈的炫耀，以及以不听劝谏为伟大的狂妄。

注2：长城公，即陈朝末代皇帝陈叔宝。589年，隋军大举南下，陈叔宝被掳。604年11月，在洛阳城病死，终年52岁，追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曰炀，葬在洛阳的北邙山。

注3：杨广被反叛者用其身上的一根丝腰带勒死后，萧后和宫人拆床板做了一个小棺材，偷偷地葬在江都宫的流珠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