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贬谪书

黄州的江水漫过脚踝时
你开始丈量另一种海拔
没有俸禄的夜晚
月光是最好的粥

弃婴在荒草丛生处啼哭
你弯腰 用碎银和诗稿
织成一张网
打捞沉没的人间

苏堤的泥土从掌心长出
水草退去 西湖明亮如初
那些被贬谪的公文
在百姓的炊烟里
烧成温热的炭

命运将你摔下马背
你却把尘土
酿成治病的药方

二、交友帖

临皋亭的窗帘掀起一角
水上风帆载着樵夫的酒碗
与药铺掌柜的咳嗽声
在黄昏里相谈甚欢

你说上可与玉皇谈天
下能与乞丐分食
所有相遇都是同一条河流
流经不同的石头

马梦得始终坐在身旁
像一盏不被风吹灭的灯
巢谷从眉州带来的乡音
在孩子书桌上
长成青翠的竹林

原来最低处不是谷底
是土地最诚实的怀抱
每一双沾泥的手
都握着你未曾写完的诗

三、初心赋

十岁那年 范滂的影子
种进你的骨骼
此后每一次弯腰
都是它在体内拔节

新旧两党的浪潮拍打
你站在中间 像一块
不合时宜的礁石
浪花碎了 你还站着

朝云说你满腹不合时宜
你大笑 笑声溅起
满天的星斗
原来初心是最后的官印

被贬的次数越多
那枚印反而越清晰
刻着两个简单的字：
做对的事

四、境遇说

世界以痛吻你
你报之以歌
不是没有痛过
只是歌声比痛更久长

竹杖芒鞋踏过瘴气弥漫
雨声里你听见的
是另一种晴天
一蓑烟雨 便是万里山河

儋州的学堂亮起第一盏灯
进士的名字从孤岛出发
漂洋过海
像你撒向人间的种子

千年之后 法国人写下
你的名字在英雄榜上
而你大概会摆摆手
说不过是把每一天
活成了应该活的样子

终章：此心安处

最低处与最高处
在你身上重叠成
一道弯曲的河流
流经所有寻找出口的人

今夜我们读你的诗
不是为了学会豁达
而是想起——
那根竹杖 那件蓑衣
那个在雨中独行却始终
没有停下脚步的人

是你
也是每一个
不愿被境遇吞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