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一砚浓墨，无声浸染着窗棂。那不是我笔下的黑，更是自然赏赐我的机缘。路灯里不是燃烬的火焰，是世界闭上的眼睛。纸上，笔下，字里行间，是稀碎的梦。我努力回忆，尽是无尽的狂奔。光影交叠，是远处的万家灯火，月黑风高，是眼下无尽的孤独。

我知道，我早就放下了笔，我想我写不出多绚丽的文章。于是我朝着窗外望，一片黑色的沼泽，深深扯住我的视线，我跋涉了很久，深陷其中，动弹不得---这才惊觉，周遭静得怕人，只有胸腔空洞而沉闷的回响，把我当井底的困兽，逼着我一下一下，徒劳的撞击着四壁。

回过神来，又发觉梦一场。恍惚间，倒是想起了从前的光景。那是我最羡慕的时光，那时的自己脚下是另一条路，心里装着的是另一种轻狂。桀骜不驯，却又不失教养；言听计从，亦是取舍果断。那曾经习以为常的，却成了日后高贵、奢靡的品格。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啊！

要硬说遗憾，嘴硬的我常说：不后悔任何选择，所有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承认我彷徨了，如今想来，那跑道旁的风景，其实是比肩童年田野中的青草味的。都是有一种感觉，让自己置身事外，如离弦之箭，穿破空气，目标明确，心无旁骛。那些时节，天总是很高，很蓝，风很微妙。

什么是转折？是一列奔驰的火车，在一个看似平常的道岔，被无声的扳向另一条轨道？或是以往种种，一场场未能如愿的考试、一堆考砸了的卷子？那粒早熟的、苦涩的悔恨种子，埋于年少心田里，在风雨交加中长出藤蔓，悄悄缠住了我的脚步。又或是，挚友各奔东西的那个夏天，带走了某种不可或缺的共鸣与温度，让一个人的奋斗，忽然显得空旷和回音寥寥。说不清了，依稀记得，那些曾经清晰的目标，像是浸了水的墨迹，一点点地洇开、模糊。手里的笔，有时无端沉重的脱手；摊开的书页上，字文会像蚂蚁般的游走，难以捕捉其意。

曾经以为走出来的迷雾，是短暂的，走走便能出去，我是最坚强的。却不料，前方的雾更浓，浓的化不开，成了梦魇。那时倒是觉得击碎了梦境，事实是掉入了一层更深的梦境，一座玻璃的迷宫，四周看似通达，确是撞不碎的坚硬臂障。我知道出口，可是我彷徨往复……

其实是突如其来的风吹醒了我，放下笔那一刻，我是想到阳台晾衣服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心底盘问我：你究竟在奔向何方？你是在追赶一个别人眼中“应该”成为的影子，还是在逃离那个曾经“偏离”了轨道的自己？你真正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真的不敢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质问是锋利的，像猝不及防的冰凌，刺破了我用忙碌编织的茧。我又拿起笔，写下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是包容的，也模糊了我内心那些焦灼的边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折过一艘小纸船，非常简陋，一张单薄的纸，我却视作珍宝，玩了一下午，然后在乡野中奔跑，只为将它送入碧水池塘。那时奔跑，是纯粹的快乐，只为看见它远航，与荷叶嬉戏，被鱼儿亲吻，被青蛙赞颂。后来呢？我便忘了怎么折，早已遗落在记忆深处，那是要奔跑很久才能回去的地方，难道也要遗忘为了“见它远航”而奔跑的初心？

此刻，我又放下笔，这现实又何尝不是沉甸甸的梦境？我这场气喘吁吁的狂奔，又是为了将什么送出远航？那真的是我自己渴望看见的风景吗？抑或，只是另一场更精致、更符合世俗期望的“纸船赛跑”，得到那满是公式的赞颂？

忽然被这深夜诘问，我的本子被镀上了一层异样的光泽。我的时光，他不再是日历上被任务切割的方格，而像是一片安静下来的湖泊，让我得以附身，瞧见自己仓皇的倒影。我不再想，也不想再，更不能再更，盲目的狂奔下去了。我要找一把尺子，放在我接下来要写的文章之下，校准我之前苍乱的字，更是校准自己的心。

或许，真正的前进，从来不是不断累加标签的追逐。它也可以是，一种回到内心深处的沉潜与回归。

不知觉间，衣服还在洗衣机里躺着，夜还在深，一切其实并未消失，仿佛进入了我的心，在那里清空出了一片地方，与大家交谈了一会。那是一片留给自我真正的旷野，允许迷茫的风吹过，允许困惑的雾停留，允许残阳下的余晖映射我的影子，也允许我在不想奔跑的时候，就静静地坐下，看看这星光如何穿过亿万光年的寂静，温柔的落在我此刻的额头。

沉梦，奔跑，或许还会重现，但我知道，梦里的我，不必再是无止休的狂奔者。我可以是一个漫步者，一个观察者，甚至，是一个在梦境边缘，轻轻为自己拧开一枚螺丝的修复者。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只希望以后的选择会更加坚定，狂奔时的脚印，会更加牢固务实。若狂奔终会力竭，行走，又何尝不能致远。未来或长或短，我愿学着，与那份沉甸甸的梦境和解，与自己仓皇的倒影并肩，走向那片终于属于自己的，清醒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