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孤儿
只认得脚下的土地
不像他们
他们有一个叫做祖国的母亲
 
他们一遍又一遍讲着母亲的故事
我记不住那几场战争
也想不起这几个人物
我只是听到植物的叹息
在还是种子的年代
他们的母亲在大地下埋葬了太多尸骨
种子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童年
结出什么果实
 
他们好像最近才提起他们的父亲
他们的母亲总是换上不同的嫁衣
我的土地始终没有颜色
 
他们崇拜着各式各样的荣光
可一个荣光脱颖而出时
其他的便自动沦为罪恶
即使胜利戴的是荆棘
也会被认作花环
他们的历史教材其实只有一句话
胜利就是历史
他们的母亲其实只教会他们一句话
对父亲要宽容
 
我的土地
从峨日朵雪峰之侧到西沙群岛
生长过高粱、水稻、麦子
坐卧着长江、黄河、五岳
我的土地
从火域的祁连山脉到北国的大兴安岭
经历着外贸、战争、狩猎
孕育了四季、昼夜、生死
 
我的土地是一位教师
她第一次教我
怎么在烤裂的龟甲上刻刻画画
她第二次教我
他们把我称为诗人
她第三次教我
如何跪倒在他们口中的母亲脚下
土地告诉我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她确实流下了眼泪
 
我的土地失去了她的儿女
所有的米粒
是逝去英烈头骨的残渣
千万束高粱
是死而未绝的魂灵
 
我看到他们的母亲
在我的土地上
搭起了越来越高的积木
联通着越来越多的血管
他们的母亲可以肆无忌惮的使青春生长
却永远无法
像我的土地一样让太阳升起
 
我惊叹于他们口中的历史
而土地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单调
她只专注于
许诺种植
兑现生长
 
他们热忱于赞美他们的母亲
可是他们的母亲来自哪里
我的土地在这时候保持着缄默
 
他们说
一个伟大的事物是他们的母亲
他们的母亲说
一群伟大的人是他们
平庸与伟大
到底谁更不自信
我站在他们中间
我知道迎风舞动的是哪面旗帜
我知道万籁俱音的是哪支曲子
他们站在我周围
当我从屈原的国殇唱到张若虚的月明时
无人纠正我
我只看到很多张开又闭合的嘴
我和我的土地在共振
 
这片土地
给养我骨骼和肌肉
这片土地
赋予我存在和意义
 
我看到一个真正的母亲
 
土地教会我
播种
但不狼吞虎咽
成长
但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