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组诗）

李新地

故乡的路

故乡的路  连着云海
像是乡亲们种的菜
脚步是田间的闷雷
踏醒一粒粒尘埃
黄的埃   黑的埃
黄黑相拥
梦梯跋涉成五彩

故乡的路   连着村寨
像是乡亲们砍的柴
炊烟是乡间的媒婆
撩拨出一桩桩情债
大的债   小的债
大小相依
薪火燎原成血脉

故乡的路   连着世界
像是乡亲们播的种
禾苗是腰间的草绳
沟联出一畦畦宽带
方的带   圆的带
方圆相加
日子衍生成二胎

故乡的云

似翻飞的蒲公英
故乡的云   朵朵机灵
捉不住   梦一般轻盈
一串串飞天的风铃
牵着童谣前行
雄鸡一样的云  
叫醒了一个个山村


如母亲晾晒的被絮
故乡的云   朵朵清纯
抖不落     山一样沉稳
一格格织满慈爱
裹着温暖前行
母鸡一样的云
孵化出一窝窝亲情

像灿烂盛开的棉田
故乡的云   朵朵精神
摘不尽   水一样澄明
一株株堆满欢笑
唱着丰收前行
羊群一样的云
闹出了一畦畦温顺

是倾覆的彩墨盒
故乡的云   朵朵缤纷
猜不透    画一样迷人
一幅幅流动的水墨
踏着炊烟前行
密林一样的云
演绎出一幕幕晨昏

故乡的嘴
故乡的嘴是圈里的牛羊
将绿野吞进肚子
把苦涩嚼得山响
尝遍了百草   尝出了健康
啃光了骄阳   刍来了月光
故乡像牛羊一样健壮

故乡的嘴是树上的八哥
将野果啄进肠胃
把流言鼓捣得流畅
说厌了里短   说活了家常
模仿着欢乐   重复了忧伤
故乡像八哥一样繁忙

故乡的嘴是风中的鹰鹞
将山风吸进胸膛
把高寒吞吐的嚣张
吞进了尘埃   吐成了泥墙
穿过了雨虹   绕过了苍茫
故乡像鹰鹞一样匆忙


故乡的嘴是乡民的口袋
将故土装进空荡
把脚步挪动得彷徨
干遍了中国   干出了小康
倒出了五谷   装进了洋房
故乡像口袋一样膨胀


故乡的土

摸不到草木的温床
故乡的土在岩层深处
钻出温柔的模样
寂寞开出了疯狂
农人在岩缝间敲响了庄稼
女人在尘土里编织出嫁裳


看不清锦绣的印章
故乡的土在牛羊的蹄下
跳跃成喧闹的花坊
脚的形状就是心的方向
清晨被画成烟雨
傍晚被染成金黄


嗅不出苦涩的时光
故乡的土贴在村民的脸上
风干的汗水壮硕了汉子腰杆
遗落的花容熏成婆姨的素妆
皱纹把白昼刻得很深
夜歌把欢情拉得很长

读不懂苍穹的诗行
故乡的土在漂浮的云里
雁阵燕双   鹞飞鹰扬
洒落的衔泥
点缀成家短里长
近朱者赤   近土者黄

故乡的树

树是山的发型
满头鸟窝叽喳
谱成乡野的平仄四声
不修边幅   四季平头
心安理得   一生百姓
古朴即是流行

树是水的灵魂
出窍成巡山的大王
守护着一方安宁
伐树比栽树更虔诚
伐去的是生计的泪
栽种的是灵魂的根

树是年轮的胡须
世世代代不停地捋
剪不断的正情歪理
恩恩怨怨的圈
攀扯出家园的气息
山村的历史书
圆得让人着迷

树是牛羊的翘尾
甩动着悠闲的铜铃
风婆子醉倒在山怀
浪笑出空谷的回音
牧童的梦在树梢孵化
百鸟般聒噪不停

故乡的山
故乡穷的只剩下高山
故乡富得只剩下绿山


山是如来佛祖的五指
数千名逆天的顽猴
时代在石缝间残喘
翻来覆去   逃不出生天
日子折叠成梯田
像定山的符咒
让所有的泥腿深陷

山是神龙架的脊背
背负苍天   不负苍天
汗水被女人和孩子搅甜
流淌出一条又一条河川
山无语  积雪弥漫
像镌刻在脊背上的誓言


山是大秦岭的雄冠
突兀着指向云巅
戳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污水天降   山绿意盎然
索性涂抹自己的粪便
人肥沃成一座座小山


故乡执拗得只剩下高山
故乡顽强得只剩下绿山


故乡的水

故乡的水是一部传奇
山是水的情人  水是山的灵魂
山水日夜缠绵
野合成山歌   烂漫


故乡的水是一支画笔
色彩  从山的裤裆里喷射
像顽童的飙尿之舞
山野绿得尿性十足


故乡的水是一桌便饭
五谷杂粮都写着水的容颜
像村姑的微笑
撩拨出甜美的家园


故乡的水是一汪浴泉
水面浪荡着山花的媚眼
孩童扑腾着   泡成了壮汉
女人揉搓着   泡出了酥软


故乡的水是一剂凉药
祖祖辈辈喝出了良善
过滤了尘俗
流给汉江天一样的蔚蓝

别离

离家的时候刚经历了非典
留下老屋三间  看山
猫一只   看屋
老屋很老
流不出离别的泪
我们和亲友依依惜别
猫的泪一路尾随
 
母亲整理了一个大包袱
到了浙江只剩下一床棉被
我悄悄地扔掉了她的破旧
却抖不掉她揣在怀里的故土


明明把猫托付给了邻居
据说总回老屋捕鼠
其实粮仓里没有一粒粮食
它总是把玩那把老铜锁
老屋里也锁着它的日记

如今老屋已回归大地
外面的世界雨雪霏霏
梦里和老猫坐在门槛上
我哭一声  它叫一声


红了樱桃

她嘟起小嘴微微一笑
晚春再次燃烧
最早的果实和最无奈的花
青春期和更年期各自妖娆

最美的樱桃红霞一片
她们离太阳最近离我最远
我骑上母亲的肩膀直上云霄
和我争红的还有好多飞鸟
学着它们囫囵吞食
忘了告诉母亲晨露的味道

几回回梦里踮起双脚
故乡太远樱桃树太高
记忆的味道够不着

为了吃樱桃
母亲摘下牙套
她把思念含在嘴里
久久不忍吞咬
2023.4.15

败金

开出了金矿 飞出了金凤凰
最硬的路立马修上山冈
村民一哄而上
迎接暴富的曙光

凭着厨艺和模样
美枝最早入矿
三个月后她成了老板娘
儿子和丈夫痛哭一场

放下锄头去采矿
任地里荒草汪洋
尘肺把好多后生送上天堂
背矿的老爹至今腰肌损伤

小河淘金之后无法再淘米
河里的生灵集体消亡
水草枯发一样
天籁成了绝唱

矿听了梦醒了
撕开的创口缝补无望
朝圣的全赢在信仰
拜金的都败在金上
2023.4.16


迷失之路

公路通了  山哭了
遍体鳞伤  泪如石落
我和村民顺着公路出走
一路欢歌  没有回头
回头的都长眠了
落叶归根   山民归山

修路的时候说路通路路通
剪彩的仪式胜过最奢华的婚礼
如今山路是盘在山体上的伤疤
杂草堵塞了心窝
伤痛无法愈合

山路崎岖
我们都记得回家的坎坷
导航精准
我们都迷失在回家的路上

2023.4.17 

缺席

众生游历都先擦亮双眼
猎奇猎险猎艳  图个新鲜
我的眼神乱窜心不在焉
搜索我的水我的山
童年顷刻间还原

山泉如镜  照不见少时狂欢
山花烂漫  释放记忆的清甜
怪树不怪 思念参天
奇石不奇 呆坐盘桓
趣事无趣  缺席了儿时玩伴

乘缆车腾云驾雾
我选择闭目不言
山里娃不恐高只恐寒
赞美淘尽心也空空
老想起故乡招手的炊烟
2023.4.18





个人简介：李新地，笔名土也，湖北郧西人，东阳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浙江义乌,中学高级教师。自号南山樵夫。南山高远苦累间，樵夫一担可遮天。三尺领地廿余载，桃李春风十里颜。故土江南薪一把，梦回总饮故井泉。三十而立业未立，四十不惑鬓发染。迄今有20余万字各类文学作品发表，专业论著100余篇。不问西东，不辍秃笔，兴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