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河

雪山隐现

看到那座雪山时，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抵达了

词语的尽头。雪峰山，

长久以来，作为一个名词，

在生活的角落不断出现。

即便如此，词，依旧是词。

直到那个早晨，

他们沿着渡槽行走，

当作久违的散步。冬阳微暖，

风不时吹过，万物晃动，

草木枯荣。远处的房子

有红色的屋顶，小牛在田埂。

目光再远一点，触及群山，

触及百万年前的海拔，瞬间，

雪，落满了眼睛。

这一刻，词语回到了

古老的秘境，天初地始，

万物尚未被命名。他站在原地，

遥望群山的雪顶，某个遥远的人类

是否同样伫立？冬阳依旧明亮，风吹

草叶轻响。等他和姐姐们

拍完了照片，他们将原路返回，

继续庆祝又一个农历新年，

在这片群山围绕的土地。

时令河

在遥远的内陆腹地

有一条时令河，它总是

出现在我的日常之中，

当我快要遗忘它的时候。

外面正在下雨，急促的雨，

夏季的雨，我又听到了

这条内陆河在流淌：

水量充沛、水草丰茂，

仿佛一条南方的江。

这么多年，我的身边

总有一条南方江水，

以前是平溪江，后来是

湘江、邕江，而如今

西枝江从我的工厂路过，

再流最后几公里，

她将平静地汇入东江，

汇入另外一种生活。

在工厂的高处，

我能看到西枝江

流动的样子，像另一条河。

这条河在山谷，在戈壁，

在人海茫茫，在内心深处。

河道曲曲折折，

时而丰盈，时而干涸。

我能看到它的样子，

贫穷或者富足。我能听到

它的声音，哭泣，还有欢呼。

我知道，这条河

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

不知疲倦地奔涌。即便是

河水枯竭、河床裸露，

即便是河水翻腾、

浪潮拍岸。我始终相信

这条河将在土地上不断往复，

并将永恒地流淌。

餐桌麻雀

离开车间，放工的人们

如鱼群，涌向食堂，涌向生活。

麻雀们离开树枝，离开灌木，

离开遥远的山和丘陵。

人们排起长长的队伍，

第一只麻雀落于餐桌之上。

有人谈起昨晚看过的喜剧电影，

用方言。生活的细节

在餐盘里缓缓展开，铝制的

金属质地的。

又一只麻雀飞来。

人们用声音构建沉默，喧嚣

如期而至。一同到来的

还有更多麻雀，在食堂上空

盘旋，如鱼群。它们终将

找到一张餐桌，自我的

共用的。阳光洒下来，

照见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照见晶莹的米粒。

渡槽往事

从方言到纸面，渡槽

依旧高悬于出乡必经的

三岔路口，如一扇

往昔之门。槽的两端

连接着渠道，远方的水

从一端而来，又从另一端

流向远方。槽下

行人走过。出乡人、

归乡人，怀乡人、怨乡人。

渡槽像一面镜子，

照着一半的我，也照着

一半的你。镜中的人儿：

多少男孩变成了父亲，

多少女孩成为了新娘。

渡槽，依旧蹲在那里，

蹲在归乡必经的

三岔路口。

雨地图

雨停了

黄昏的球场上

出现了许多个小水洼

斜一点看

夕阳倒映在水洼里

远处的高楼和吊塔也在

水洼旁经过的人

倒影走了进去

又走了出来

我走到球场中央

看周围大大小小的水洼

像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地图

县地图、镇地图……

这个工厂有那么多人

每一张地图

应该都有一个主人

如烟

立春这天

我们早早起床

去大姑姑家拜年

太阳，比我们更早

悬在对面的山上

不高不低

我抄近路

走在田埂上。这条小路

很久没人走了

以前，我的姑姑们

从小路走来

（身影慢慢变大）

走到院子里

陪她的母亲坐上一会儿

又从小路消失

这天，立春

青草漫过我的脚踝

泥巴透明

日光照着田里的积水

升起薄薄的雾气

如烟，如一团回忆

淡淡的

“头条诗人”总第815期，内容选自《芙蓉》2023年第3期

●尹祺圣

时令河

在遥远的内陆腹地，高山积雪慢慢消融，如果再碰上一场大雨，水流汇聚，顺着山脉，向东流淌，一条河就有了源头。这条河会经过峡谷、戈壁、绿洲……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还会流经我的脑海，在广袤而空白的纸面上若隐若现。

当时我正坐在办公室，窗外下着大雨。南方夏季的雨，总是没有来由。同样没来由的，还有“时令河”这个词。“它总是/出现在我的日常之中/当我快要遗忘它的时候”。彼时的雨越下越大，乌云透进窗子，雨声淅沥。人们陷入各自的回忆，而我陷入了对于一条河的想象。这便是《时令河》的由来。对于已完成的文字，无需过多解释，倒是可以沿着这些纸面上的河流，再次漫溯自己的写作。

平溪江

平溪江水从远方流淌而来，又朝远方流淌而去。少年的我无数次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却从未想过探寻她的源头。而如今，当我为自己的写作寻找源头时，江水又自然而然地淌到我面前。

少年时，阅读是我最主要的娱乐，但也仅限于娱乐。世纪初，电子产品尚未在小县城普及。租书和DVD碟的诸葛亮书店，厚厚的玄幻小说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随后几年，它们将进入MP3、MP4以及手机。如今，这些都已成为一代人远去的记忆。少年的我，在摆满不同类型书籍的书架间穿行，不分流派、不讲类别地阅读。隐秘地读，隐秘地写。当然，内心也揣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遥远的幻想可能就是写作最初的动力。

 “看到那座雪山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抵达了/词语的尽头”。在我成长的湘西南小城，“雪峰”这个词随处可见，街道上有各式各样冠以“雪峰”的招牌。它是雪峰山的意思，更是一种地理上的身份认同。大多数时间，环绕县城的远山上，并没有雪。《雪山隐现》的场景发生在二零二二年的农历新年。这一年，雪峰山上出现了久违的雪顶，解答了我关于“雪峰”的困惑，同时解答的还有其他。平溪江、雪峰山，这些家乡的代名词，以往只是一个词语，而如今，却有了更多的深意。

水边的少年还未离开，平溪江水又朝着远方流淌去了。

湘江、邕江

湘江流经长沙，邕江流经南宁，它们都流经了我。

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时间倏然。这几年，我写了不少诗歌，有因情绪满溢而流诸文字的真诚之作，也有为赋新词而强行叙说的愁。当我回过头再去看时，我明白，他们都是真实的我。“生活之书/摆在我的面前/却不需要我翻阅”（《暗桂花》）。极少数时刻，当我内心宁静，可以看到一本书摆在我的面前。书页在风中翻动，书写者早已离去，抑或从未到来。只留下我待在空旷的记忆里，看时间凝固成文字，一句一句落于纸面。

偶尔抱怨生活的庸常，但细想这几年，却发生了许多魔幻的事情。二里半的诗集、困在故乡的一整个春天、一群人在眉山的小雨夜、南宁温暖的冬天、开往昭通的夜火车……因为诗歌，幸运地结识了一众师友。往日已经过去，湘江和邕江却一直在流。

西枝江

西枝江在惠州汇入东江。汇入之前，她会流经一片工业区。那里有许多工厂，其中一间便是我曾工作的地方。我们常在西枝江畔的堤坝上散步，“西枝江在流淌/我们在江堤散步/西枝江流向东江/我们走向我们的工厂” （《江堤一幅》）。

这一组诗是我2022年的全部诗歌，我写得很慢，甚至基本不写。这一年，我一直在工厂工作，生活环境不太允许我写诗。工业和诗歌并非势不两立，但人在工厂中的情绪以及厂区内匮乏而重复的意象，都让诗意的探针变得不那么敏感。庆幸的是，我还写出了几首。

“阳光洒下来/照见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照见晶莹的米粒”（《餐桌麻雀》），我很喜欢这些在阳光中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它们与我分享餐桌，分享食物，更重要的是它们带给了我一个意象，一个出现在那里却又不属于那里的意象。另外，我也享受这首诗的创作过程。这是我在工厂半年后写的第一首诗，改了很多次，最终呈现出了我想要的样子。不管我怀不怀念，诗歌已在那里写出，西枝江也在那里汇入了东江。

海

如今，我工作在一座靠海的城市，继续生活的漂流。

早已经明白，并非所有的河流都能汇入大海。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时令河”是一个悲伤的词，那么地徒劳、无奈。像生活中的许多事物，又像生活本身。但正因为它的徒劳和它的悲伤，又让“时令河”变得很美。美得短暂、极致，美得义无反顾、稍纵即逝。叶尔羌河、和田河、塔里木河，还有无数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内陆河，它们奔跑、流淌，在旷野，在沙漠。即便不能汇入大海，它们依旧在土地上不知疲倦地奔涌，从上游到下游，从故乡到他乡……

让我们聊回写作。非常感谢《芙蓉》，使我再次收获诗歌的馈赠，我十分珍视这次机会。近两年，我很少写诗，但依旧在写。

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