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评论：自如的，或不自如的

文/阿独

跟徐慧素未谋面，却谈得投契。得知他年纪大我二十有余时，出于礼貌，我说，得叫你一声叔。他说大可不必，以兄弟相称即可。遂作忘年之交。我俩交谈，从来直话直说。
初相识，他便寄一本个人诗集给我，叫我一定要批评。我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多数人（尤其是诗官）恨不得让评论家把他吹到天上去，而徐慧却叫我批评。我认为，一个成年人是很难接受批评的。很多人开口闭口叫别人多批评多指正，也不过是客套话场面话。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他们表面说你要批评，实际上更想得到你的赞美。而真正敢于接受批评的人，必然是杰出的人。
按他的话说是，尽管他认为他的诗是既具有中国优秀文化传承又具有诸多现代文化元素的真正的“中国货”，但在妖魔鬼怪和假洋鬼子兴风作浪的当下诗坛，他对自己的诗歌是不是有机会成为响亮的品牌是不自信的，因为以丑为美大行其道时，真正美好的东西蒙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这一观点，竟然让我一时无言。翻开古今中外的文学史，的确有许多美好的东西都曾经遭遇过“蒙尘”。当代不得彰显，却在后世光芒万丈，如杜甫、如司汤达、如梵高……
我不能不认真阅读他的诗集《灵魂的村庄》。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对于诗歌，我从不掺半点交情进去，向来有话直说，遇好就夸，遇烂就骂。这几年来，被我骂跑的诗人不少。  
徐慧的诗，有亮点，也有“污点”， 我边读边点评。我在《清明》一诗中“当我跪下时，只隔着阴阳”句子下面划线并留言：“这句好，一下子让前面的环境描写变得有意义。只字也用得好，说明心连在一起，只是隔着阴阳”。在《立秋》一诗中“我抖了抖身骨/意念中仿佛 /进入了白花花的棉花地”句子下面划线并留言“对标白露，意境构建得很好”。在《大暑》一诗中“一碗伏羊汤辣醉了思维”句子下面划线并留言“这种表达很糟糕”。在《秋分》一诗中“我打算/把日子当作剪不断的绳子/在此处打一个结/像起一幢墙”句子下面划线并留言“意象串不起来，墙的出现，破坏了绳子打结的意境营造”。在《霜降》中“我不用再仰望/你也不用再牵肠/我抽着烟写诗/你品着茗修行/你冷了，我给你添衣/我饿了，你给我熬制小米粥”句子下面划线并留言：“温馨但俗气”……当我把自己在诗集上写下的点评拍照发过去时，我心里想：得了，肯定又得吓跑一个。
谁料，徐慧不但没被我吓跑，还立即开玩笑地问：“我的诗与被你骂的那些所谓的名人名家比如何？”我直接回答：“拿你的好诗比他们的烂诗，你自然赢了，但胜之不武。拿你的烂诗比他们的烂诗，我说你赢了你自然不高兴；我说你输了，你更不高兴。但我觉得下限这方面，你不会太低，他们的就低得离谱。”——没想到这几句话，不仅没有得罪徐慧，还立即回话说：“兄弟是值得信任的人！”并直接指定让我来给他的第三本诗集《自如》“接生”。并立马把还没整理好的诗稿发给我，拜托我根据自己的意愿给他挑诗，把烂的全给剔除出去。随后看似无底气实则自信地跟我说：烂诗应该不超过二十首!
又过了一阵子，他请我帮他写个序。我犹豫着怎样拒绝他，我太了解自己了，似乎序里只能说好话，我就特看不惯只说好话的作风。所以我从不给人写序。我认为诗的好坏，读者完全可以在自己翻阅诗集时领略到，如果写得不好，序里再怎么夸赞也无济于事。
而徐慧直截了当地说：真正的文艺评论，就是有一说一，按照你的风格，该夸的夸，该骂的骂，没有任何关系。并说，如果他的诗本身就是垃圾或者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破烂货，就是把它夸得再好，最终还是会繁华褪尽，不堪入目，徒增笑耳；如果他的诗自带光芒，就是骂得再差再狠，早早晚晚也终会在某一天显露出它的峥嵘来。
徐慧的坦荡，让我无言以对，也让我无法拒绝。他还说，《自如》这部诗集是他的第三部诗集，主要收录的是他2018年立夏以来创作的诗歌，当然，他诗歌创作的最高水准也主要集中在这一阶段。这部诗集出版后，他将退出诗坛。
听后，我颇为惋惜。因为此前看他的第二部诗集《灵魂的村庄》时，我就发现，每读几首就能冒出能让我击案叫绝的佳句。又因更早之前看过他与诗人何育锋的访谈实录，更觉得这个徐慧这个诗人真实，有文学底蕴，几十年的生涯已经让他成长为一个可以随心表达一切的成熟诗人。有诗心，有才学，对于这样的人，我是不想让他退出诗坛的。留下来，起码我可以多个伴，未来也可能会多几首好诗可读。
于是，我决定为他的第三部诗集写几句话。是不是序，我不在意。但愿我的话能留住徐慧那颗打算远离当代诗坛的“诗心”！
读徐慧诗时，你能感受到他是一个阅读面广的博学人士，三五首里就能看到一首在用典。旁征博引确实能体现一个诗人的底蕴，这点值得肯定。同时，我也想提出一个思考：过多用典对于诗歌创作来说是一种帮助还是损害？
翻回去再看，前面我所说的金句，常常发生在徐慧不经意的诗句之中（如“心里有再多的苦都要把它赶到诗里去”），用典的句子里难以找到令我满意的诗句（如“十里秦淮的商女/只会隔岸犹唱后庭花”）。打一个未必很恰当的比方，前者是我等电梯，门开了，忽然看到电梯里有一个绝色美女，这时我走进去，心情自然是无比愉悦的。而后者则是我随手打开电视，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女明星在对着我笑，即使如此，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激动，一来因为事先我已经对她有了熟悉感而缺乏惊喜之美，二来她的笑是面向所有观众的。但电梯里的美女则是只对我一人。是的，我要的是那种独一份的美感，别处给不了我的独一份的美的体验。
所幸的是，你可以在《自如》这部诗集里，交替地体验这两种美感。它能偶尔满足我这类口味挑剔难以伺候的人，也能满足大众对美的追求。自如的，或不自如的，通通能在这里不期而遇或擦肩而过或回眸一笑。
我对徐慧还有一种贪心的期盼，希望他能更大胆赤裸地表达自己。他的诗歌有些朦胧派的感觉，细读时总能感觉他在把更本我的自己刻意地隐藏在诗句里面。或许这是专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浪漫吧。我不应奢求太多。
翻一本诗集，切勿企图在一夜之间看完，这样并无益处，徒消耗精力。偶尔翻翻，喝茶翻翻，蹲厕翻翻，酒后翻翻，可能你会翻出花来，翻出金来，翻出自如的风吹彻你整个夜晚。（2011年1月23日夜于广东肇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