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评论：行吟的宿命——读徐慧诗集《自如》

作者/何育锋

最近几年，徐慧的诗文里常常出现“知天命”“江河日下”之类的字眼，这大概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的一个共同点吧。叹知天命之慨，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消极，但对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诗人而言，又哪里是想消极就能消极了的？！就像眼前他的第三部诗稿，虽取名为《自如》，但单单从七辑内容的小标题“不能不忆”“不能不说”“不能不写”“不能不看”“不能不想”“不能不爱”“不能不赞”上看，就展示出诗人具有一颗涵盖古今、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植根于本土又远远超越本土的独特忧喜哲思，大有“纳天地于须弥”之风范，家国天下尽在心中，又哪里是想自如就能自如了的呢？
一个人，一旦缪斯之神在他心中种下了诗意的忧患意识的种子，就好像已经注定此生与自如无缘了。无爱难为人，无情不成诗，或人伦之爱，或山水之恋，或美好心愿，或家国情怀，都不是一个“自如”就能坦然自如的。徐慧的所谓自如，不过是看透了生活却仍然热爱生活、现实的不自如幻想用灵魂的自如来自我消解而已，最终不过是一种人生的奢望。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激发了他诗歌创作的激情，如他所言：“诗是灵魂的呐喊，是理想的倾诉，是激情的喷射，是梦幻的表白，是灵魂的秘史。”
 “迟到，就是把兄弟推向悬崖/世道太薄凉。悬崖上/没有救命的稻草/逼着我把尊严扔到地上。”（《说不伤心是假的》）“这两年，那句/‘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骗不了我了/没有钱，还真是个事/我开始向生活低头/尽管，我的头还是昂着”（《清明，我在父母坟前来一场忆苦思甜》）。徐慧是个诗人，但他首先也是个平常人，也会因为柴米油盐而发愁，也会因为朋友失信而伤心，也会在生活的重压下不得不低头。徐慧更多的诗，是展示其拥有真正友谊和爱情而感觉到的温馨和感恩，如：《春分时刻，我忽然想起那个人》中：“那个人，像石头一样沉默/十几年了，就没说过几句话/十几年了，就没见过几次面/却让我安稳了这么多年”；《我把你与桃花放在一起（组诗）》中：“而我/早已把你与那朵桃花放在一起/宛如一个是左心房，一个是右心室”。这样的徐慧，自然是一个有“硬汉精神”的人，诸多不自如的事可以把他压弯，但并不能把他压倒。“我重新背起儿子，像/背起一座山。诸事未定/我的腰板只能挺得更直。尽管/尽管受过伤的腰椎时常隐隐地疼。”（《父亲节及其他》）“而新的支点已经显现/只需一根杠杆，就足够我/撬起，一片新天。”（《把异乡踩成故乡的人》）
由此看来，徐慧的所谓自如，也可以换一种角度理解，如“知天命”的另一种含义，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达，意味着有了真正的自知之明，找到了此后人生更为精准的方向，那就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所具有的常人认为不可理喻的人生理想和责任担当。
关于亲情、爱情、友情的抒写，对于有“情诗王子”“尘世里的仓央嘉措”之誉的徐慧自不必说。单是“不能不赞”这一辑中对党、对祖国、对民族、对人民的那份情怀就足以令人感动。《致党旗》中：“哦，你这扣人心魄的火鸟/哦，你这血与火锻打的火鸟/飞翔吧，燃烧吧/驮着太阳，驮着信仰/我愿是一艘乘风破浪的航船/只要你红色的飞翔是红色的航标灯/只要你庄严的叫声滚滚而来！”——表达了自己对信仰的坚定；《见证及预言》中：“吃着窝窝头长大的我/见证了故乡的煤油灯变成电灯/见证了故乡的泥泞路变成水泥路/见证了故乡通往县城的砂石路变成柏油马路/见证了故乡到省城的一级公路变成全程高速/见证了铁路变成高铁，见证了机场/我的故乡机场的名字，叫观音。”——他用自己五十多年的亲历，表达了对祖国心悦诚服地热爱。《那首红船》中：“一个个伟岸的身影/俨然从苍茫中踏波而来/把水路、旱路、泥泞路、山路/统统踏成民族复兴的通途……”——对建党百年的光辉历程给予由衷的敬佩和赞美；《劫难，抑或只是复兴路上的一场演练》中：“好在，我们的民族众志成城/只是一夜间/城廓乡村、车站码头/就筑起了阻击疫情漫延的铜墙铁壁//好在，众多逆行者/在除夕之夜/像一道闪电/照亮疫情最严重的武汉”——由衷地讴歌了我们党抗击疫情时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责任担当和无与伦比的治国理政能力……他的这些诗作，在系统内外都曾引起众多共鸣，或在全国性大赛中获大奖，或被报刊隆重刊发，或被系统上下广泛诵读，或被制作成视频反复传播。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徐慧不仅是这样写的，还是这样做的。微信聊天时，他曾语重心长地说：“无论怎样，上下五千年，我们都处在最好的时代。纵然我们的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放眼世界，数不清的政党，有哪个政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有哪个政党是追求共同富裕的？有哪个政党是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己任的？看不到这一点，恣意妄评或道听途说，只能是国家和民族的不肖子孙，只能留下骂名！”当我反对他选择驻村时，毕竟已是五十大几的人了，身体还不好。他解释说：“战争年代，无数仁人志士靠抛头颅洒热血报效祖国。和平年代，与其在机关里等待退休，不如到乡村振兴的大潮中贡献作为。有的人靠道听途说写了一本《武汉日记》，我既然自诩为毛泽东思想的坚定信仰者，我至少可以靠亲历亲为写一本反映乡村振兴缩影的《乡村振兴日记》。”他还是毅然主动选择了驻村，并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写了九篇《乡村振兴日记》，尽管每一篇日记都是写实，但也恰恰体现了一个真正诗人的初心，我称之为“初心诗心共飞翔”。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非徐慧，安知其自如不自如？以上所言不过是我基于对徐慧的了解对他内心世界的自我揣度和探寻罢了。但如果仅从诗艺上看，我认为徐慧的诗的确达到了炉火纯青的“自如”。
一是选材自如。从理论上说，写诗作文的选材是很讲究的，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自有一套逻辑。但徐慧的诗给人的感觉并非如此，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可入诗，这一点从诗集的目录就可以一目了然。比如蹭饭、染发、改名、搬家、去医院、一双皮鞋、一瓶牛肉酱等等这些现实日常生活中让我们颇觉无聊的鸡毛蒜皮，他不但能写成诗，而且还能写成好诗。比如这首《染发》：
拒绝老婆的劝阻/谢绝老乡的劝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头上的江山/被强盗一样的白发/肆无忌惮地/侵占//那就选择染发剂做盟友吧/我也做一回双面人/任真与假/像电视频道来回切换//只要我头上的国土/片刻恢复耀眼的黑色//后果，忽略不计。——一次多数中老年人都有过的普普通通的染发经历，竟然被他写得趣意盎然而又充满生活的哲理。“心中有景，所见皆景；心中有诗，触物皆诗。”徐慧写诗就是这样心有所动、兴之所至的自如而为。
二是取象自如。在我国古典诗歌理论中，意象是诗歌最基本的要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诗歌的成败和质量。其实新诗也是如此，所以大凡成熟的诗人，都特别注重诗歌意象的选取。徐慧诗歌的意象就很有特点，熟悉而又不失新颖，陌生而又不觉怪僻，仿佛信手拈来，却又独具匠心。“地铁站/俨然就是最美好的食物//而我，奔向地铁站的样子/就像分叉的树枝上/奔向美好食物的爬虫”（《爬虫》），诗人分别取“食物”“分叉的树枝”和“爬虫”之象设喻，新奇而又形象生动地活画出“我”拥挤于地铁站的场景。“此时，年轻的小沙弥/仿佛南海观音池中的一条鱼/还在，悠哉游哉。”（《破庙•泥菩萨•沙弥》）把自由自在的事物比作水里的鱼儿，这是人们非常熟悉的惯用的，但前面加上“南海观音池中”这个定语，一下子就有了非常新颖的感觉。“错过早班车的人/为了一套房子/从青春到古来稀/腰弯成了虾米/完成一生全部的意义”（《房子》），“腰弯成了虾米”，这是多么卑微可怜而又无奈的房奴形象啊！就是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作品也毫不逊色：“认识你这么久/你没有送给我任何东西/那天，我在过道里看书/你塞给我一条鱼/——你用橡皮管编的//现在正值汛期”（《一条鱼》）用“一条橡皮管”编制的“鱼”把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对异性的吸引和暗恋表现得活灵活现。
三是手法自如。我们常见的诗歌手法自不必说，徐慧尤其善于将成语、典故、古诗句拆分整合，灵活地运用到现代诗歌的创作中。尽管有的诗友也提出质疑，但我依然认为这是徐慧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自觉传承，毕竟“用典”是中国诗歌古已有之的传统。“猴子知道，柳梢头/不需要月亮上来了。那白/太刺眼。”（《九龙湖》）“至于这副皮囊，千金撒尽/也要把酒装进胃里来//那匹被典当的五花马/变成了这头牛/在李白路过的地方/怡然自得”（《竹箦镇与李白》），这些化用前人的诗句，不仅彰显出他丰厚的文化底蕴，使其作品文白珠联璧合，韵味婉转悠长，值得一读再读。徐慧对象征手法的运用也是非常娴熟自如的，“此时，一只白天鹅，正好落在长临河边//她振振翅，接着/飞向中国的心脏//谷雨就到了”（《长临河古镇东街》）“所有的仪式都是火苗/所有的火苗/汇聚在观稼园/观稼园，就成了火凤凰//是啊，火凤凰/白天鹅变的火凤凰”（《观稼园》）。诗人通过这些颇具象征意义的诗句，形象地揭示了《白天鹅诗刊》合肥创作基地揭牌仪式这一活动的重要意义。徐慧的诗歌，不论运用哪种手法，都看不到明显的做作、雕琢之笔，看似随意而为，实则浑然天成，可以说达到了“最大的技巧就是没有技巧”的境界。 
徐慧在发给我的诗稿中，还无意中把没收录诗集的诗发了过来，大都是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青葱年代所作。尽管有的有模仿汪国真和席慕蓉之痕迹，有的明显稚嫩。但今天看，多数仍有让人眼睛一亮之句，我就建议他：其实每一首诗都是当时的心血，去掉哪一首都有遗憾，再就是别人选择终归不如自己选择，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吧，索性将这些诗再整理一辑，取名为“不能不忆”，反正短期内，你也不打算再出诗集了。没想到徐慧竟然很爽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
就在本文即将完稿的时候，徐慧在微信中说，待这部诗集正式出版后就退出诗坛，“从此把乱哄哄的诗坛彻底交给那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和假洋鬼子继续兴风作浪吧！”正如闻一多先生“把这块土地交给罪恶来开垦”！我吃惊之后很快又释然了，既然已经奔在去耳顺的路上，与其不自如，还不如自如一点好，说不定哪一天，那个幻想彻底告别诗坛的徐慧，又自如地回来了，谁又说得准呢。（2022年除夕写于河北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