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被反复丈量
　　车票的终点，熟悉而陌生
　　我们开始练习使用故乡的方言
　　像排练一场年度戏剧
　　台词是“我回来了”
　　潜台词是“我又将离开”

　　年，是时间打下的一个复杂的结
　　一头，系着村口的老槐树
　　一头，连着钢筋水泥森林里的脚步
　　我们在这个结的节点上短暂停驻
　　成为信号的接收器与发射塔
　　接收来自记忆深处的、带着灶火气味的问候
　　发射经过压缩和滤镜的、名为“一切都好”的微笑

　　可推开门，扑面而来的
　　除了母亲炖煮了一整个腊月的熟悉香气
　　还有一种更为庞大的“陌生”
　　它躺在翻新过的沙发上
　　躲在亲戚们关于“终身大事”的迂回探问里
　　更藏在镜子中
　　那个与童年照片日渐疏离的倒影身上

　　于是，团圆饭成了一场半真半假的语言艺术
　　“工作还行，有点忙”
　　“身体挺好，别惦记”
　　筷子起落间，交换的不是菜肴
　　是两种时空、两套语系之间
　　小心翼翼且永不完美的互译

　　守岁的夜晚最有深意
　　我们集体等待一个虚拟的时间刻度归零
　　用震耳欲聋的轰鸣
　　掩盖内心深处那更为寂静的断裂之音
　　烟花在夜空绽放成短暂的春天
　　照亮的是孩童纯粹的欢腾
　　也是成年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关于身份的不确定

　　所以，回家过年
　　或许从来不是回到一个地理的故土
　　而是一场向着“曾经的自己”
　　微小而坚决的逆向迁徙
　　我们穿过高速公路、高铁网络与云端数据
　　最终要抵达的
　　是那个还能被一声乳名轻易唤回的
　　尚未被社会身份完全覆盖的柔软内核

　　年味还没飘散，却要再度出发
　　行李箱塞满了腊味和叮嘱
　　也装下了这一次“抵达”所确认的
　　我们依然是，也永远是
　　那个需要穿越千里
　　才能与自己童年握手言和的人
　　这趟航行没有终点
　　因为故乡，本就是一场需要用一生
　　去不断重返和重新定义的、温柔的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