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念您啊，我亲爱的妈妈

想起您，我的妈妈
不由泪如泉涌
就在今天的清晨
我和兄弟姊妹把您
埋进了您奔走了一生的黄土地
我该怎么表达我对您的不舍？

我不想让您走
妈妈，妈妈，妈妈
您还能听见老三的呼唤吗
您能听见，我知道
我不管受了多大委屈
只要给您说一声
您就会向我说出办法
我又知道，您听不见了

我还是不愿意相信您已离去
您太狠心了
您给儿女留下的是一生的辛劳，一身的病痛
儿女们舍不得您走
您现在去了哪儿？
妈妈，亲爱的妈妈
我一直不愿相信
您已经离开了我们
更想不明白您会去了哪里
您一定是在和我们躲迷藏
躲进了时光深处
可能嫌我们不听您的话
您要吓一吓我们吗？
……
我希望在今夜的睡梦里跟您相聚
我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您还用温暖的大手紧紧拉着我们的小手
或者我会哭着跑进您的怀抱
紧紧抱住您，不再跟您分离
不再分离
………

人生百年，长歌当哭
我的妈妈啊，儿女们想念您

（二）唢呐及秦腔
唢呐开成喇叭花的形状
对着深冬初夜山村寒风里的长空
鸣奏出激切悠扬的乐曲
它又像夏季渠岸边的打碗花
那么热烈地向阳而开

一曲由五支唢呐和九支长短号
组成的乐队吹响《百鸟朝凤》时
我顿时泪如雨下
那个喜欢唱秦腔《游西湖》的人
那个喜欢唱《五典坡》的人
那个在黑夜里用架子车
载着我去磨面的人
那个用洋槐花、榆钱钱
喂养了五个孩子的妈妈
再也听不见了

曾经想象如同《宝莲灯》里的沉香一样
劈开华山救出母亲的我
以及被妈妈戏称为如同背着母亲逃跑的李逵一样的哥哥
此刻泪如倾盆
妈妈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去了一个开满鲜花、没有烦扰的地方


（三）花馍
妈妈生我时
青干的小麦用手拔了回去
我是妈妈用面糊糊养大的
我从小就对花馍充满了好奇与依恋

在饿细烟肚的岁月里
妈妈把玉米面、野菜掺进面粉里
做成各种香甜可口的吃食
填进五张一尺长的嘴里
同时给我们讲起刘秀做了皇帝后杀掉十八个厨师的故事

在割麦的时节、在欢乐的年节里
妈妈会在蒸馍时
做上几个猪、兔、鼠的花馍
里面是红砂糖、猪油或豆沙的馅儿
我们争抢着吃得两眼放光

今天献给妈妈的是
各种抽象艺术的花馍
有孔雀开屏、龙凤呈祥、虎虎生威、仙女下凡、花开富贵
躺在鲜花丛中的妈妈
静静享受女儿们美好的献祭

（四）千层底
妈妈做千层底的原材料时
如同在做一幅布艺画
她把各色旧布条用浆糊
粘在一张旧报纸上
然后糊在屋内的墙面上
随后，端详一下自己的杰作
会心地笑一笑

三天后，妈妈揭下画作
用不同型号的鞋样子
按在干透的画作上
依次裁剪出三四层
相同鞋样子的材料
妈妈还要把好几根棉线搓在一起
用作纳千层底的线绳子

夏季雨后纳千层底时
汗水从妈妈额头滚下
妈妈便把汗水纳进千层底
冬季夜晚的炕上
或阳光和煦的窑门口
妈妈一边听着秦腔
一边把冻得红肿的双手搓一搓
继续自己的劳作
血水从皴裂的手指上流下
妈妈便把血水纳进千层底

穿着妈妈纳的千层底
我们快乐成长
穿着妈妈纳的千层底
我们奔向远方

（五）喜鹊从柿子树上飞过
一群黑白相间的鸟儿
从村北的柿子林上飞过
然后拖着长长的尾羽
落进稀疏的麦田
叽叽喳喳地啄食着冬日的时光

两百多岁高龄的柿子树
一袭黑衣黑裤，伫立寒风中
等待我们的到来

儿子问：这是什么鸟？
我答：喜鹊
儿子说：这是个好兆头
喜鹊们，你们是给新家里的妈妈
在报喜吗？她的儿女们
来看望她了

柿子林是离乡人长久的牵挂
也是妈妈年轻时喂养家畜的饲料地
一场秋雨过后
妈妈从柿子林捡回
一盆青黄发软的柿果
倒进猪食盆，猪们欢快地享用起来

柿子林更是我们孩提时的乐园
盼着盼着，柿子林披上了黑绿的大衣
盼着盼着，柿子林戴上了黄白的花朵
盼着盼着，柿果儿红透了脸庞
摘下柿果用热水暖熟
柿果就锅盔，香甜的味道
便留在了记忆深处

妈妈的新家在柿子林旁
喜鹊们是妈妈的信使
无论冬夏，殷勤地传递儿女们安好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