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著名诗人炎陵釆风创作小辑
炎陵三记
叶延滨
谒炎陵
走近炎陵,心里一遍遍地念叼
来晚了,走到这条陵道
整整晚了五十六年
从少年走成了一个老人
第一次对自己说
一定要去炎陵,拜谒炎帝
是五十六年前在黄帝陵
站在那一排排
苍老成墨绿色的古柏间
黄土高原迎接远行少年
赠给我的第一个冬天____
漫天皆白,大地皆白
我留下的那行足迹
是少年虔诚的诗行……
走近炎陵,眼前都是那么亲切
我来过,走过这条陵道
整整走了五十六年
从少年走成一个老人
那一座座青山对我说
你来啦,我们早说认识你
那一朵朵白云对我说
你来啦,我们驮过你的梦
那些苍翠大树对我说
你来啦,我们又相聚江湖
满眼的绿说这里春常驻
悦耳鸟鸣说这是我老家
血管里突突奔涌的血
用敲击心房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
这是你生命的泉眼!
时光列车
走进神农谷
登上绿色的时光列车
自己的脚板
自己的来路
自己的心跳
自己的气喘
四周都是至爱亲朋
是大树也是我的兄长
风来不弯腰的老脾气没变
只是用侧枝扶我上石阶
是翠鸟了是我的小妹
唱绿了山谷从来不改乡音
只是用翅膀引我越小溪
走一回神农山谷
登一次时光列车
谁说草木一秋人生百年?
只要进了神农谷
就真当了回神仙!
红军标语纪念馆
那是一片庄稼地
用犁划破了春天的沉默
用鎌刀收割了秋天的雷声
血汗就那么变成了一粒粒粮食
装进了岁月的仓库
印成叫历史的书
只是那些稻田里的留下的稻茬
尖利的茬口还站在
荒芜的田里……
炎陵歌咏(三首)
曹宇翔
神农谷
时光长满了青苔
肯定是,去对面峭壁
访友忘归,眼前高低石阶路上
弯曲横着一根粗臂般
旁若无人的长藤
我们都放轻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仿佛隐入远古
恍惚先人还在刀耕火种
深涧乱石,如屋如牛如斗
雾岚山影起伏不定
深山人家也许网购
这时身后走来一位女子
肩扛,稻草捆插满竹签串起的
冰糖葫芦,蘸着麦芽糖山楂
低头赶路,身影匆匆
猜想到夜晚神农手中
饱满禾穗,烁烁谷粒散作星斗
刚以为天空飞过的鸟儿
衔着一朵火苗呢,再细看
山谷飘然,一叶红枫
珠帘瀑布
山顶溪水,争相发言
一挂悬垂珠帘,哗哗声远
讨论春风暖,峡谷秋月
喜树红豆杉,水鹿云豹黄门羚
现在讨论,白霜初冬
大珠小珠,纷披而下
只是我们看不见,此处真有
一扇敞亮的门,别有洞天
遍尝百草炎帝,捣药臼晒药台
过了桃花桥住着神仙
神农谷国家森林公园
石蟹戏水,野猪急匆匆过河
一扇门向着我们风尘面容敞开
珠帘旁侧山崖,朵朵山花
真像一排排灿灿门钉
罗霄山脉,清幽山谷
绕过树抱石,我们与飞瀑合影
直觉得一匹锦缎从额顶垂下
我写的这首不是诗,是内心
溢出水声,掬起的寂静
红军标语
一道道红色闪电
张贴在,远逝岁月黄土墙壁
曾经凄风苦雨的长夜
一声声凝固霹雳
笔画里传出呼声
晃动一支红色队伍身影
一笔一画,挂满缕缕硝烟
浴血奋战的战士
湖南株洲炎陵县
红军标语博物馆广场
花间枝阳光像谁投来的目光
照在一辆婴儿车上
一支衣衫褴褛队伍
远去了,一面血染的旗
迎风招展,擦拭祖国的天空
心潮涌,起伏群山
炎帝(外二首)
田禾
炎陵县地处湘东南边陲
是炎帝曾经上山采药的地方
这里属于中亚热带季风气候
有比北方更丰富的药物资源
我在此走过的崎岖路径
炎帝也一定走过,但那时的路
会更难走,荆棘遍野,野兽成群
还有随时变化的恶劣天气
如果中途遇上暴风雨,就会有
泥石流和山体滑坡的危险
这里山连着上,四面山岚起伏
炎帝神农氏攀爬着一座山,身体
背负着一座山。森林浓密,他一定会
像在神农架那样,搭着脚手架攀爬
炎帝的足迹,深深印在炎陵县的
山山水水间,黑龙潭水深莫测
他在此洗药,药汁把潭水都染黑了
晒药台当初一定晒满了草药
汤药池是炎帝捣药的地方,深邃的
藏药洞,那时不知藏了多少药
如今仍散发着草药的芬芳。为了
让人世能找到更好的治病良药
炎帝一边采药,一边尝药
所以他每天只活在半条命中
最后误食有剧毒的断肠草而亡
葬在今天的炎陵县鹿原镇鹿原陂
从此他把自己缩小成一粒稻谷
种入稻田,养活人类
雾中的神农谷
冬天来到神农谷
相传华夏始祖炎帝
神农氏曾经来过的地方
所有的石头都是古石
都退在道路两旁
树也是古树,整齐地
站成向神农敬礼的姿势
清晨的浓雾还没散去
笼罩着一道道起伏的山梁
填满了所有的峡谷沟壑
更增添了神农谷的神秘色彩
神农瀑布飞流而下
流向深谷发出轰隆的巨响
映着我倒影的流水
也一定映过炎帝的影子
山路陡峭,我始终怀着
景仰的心情,脚步小心地
向前移动,向上攀援
通过聆听来感受
大山深处的寂静、空幽
看见林中的树抱石
就像我投在亲人的怀抱里
离别时是那样的不舍
纪念碑
——致敬在炎陵县牺牲的人民英雄
英雄倒下了
在那块被他的鲜血
染红的土地上
耸立着一座纪念碑
让英雄又重新
站立了起来
纪念碑顶端的红五角星
是以一个国家的名义
给英雄最高的礼遇
将英雄的灵魂
高高托起
纪念碑肃穆地
站立在高高的山冈上
依然有军人般威武
像松柏一样挺拔
像山峰一样巍峨
那样威严地站着
那样骄傲地站着
“像胜利者那样站着”
像最后一个无产阶级
像英特纳雄耐尔
炎陵组诗
梁尔源
古老的灵魂
迈进炎帝陵园
每个细胞在得到印证
基因都忙于比对
那些时光垂下的根须
一扎入我的心房
毛孔立马嗤嗤地长出新芽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簇拥着古老的灵魂
曾咀嚼过的那些枝叶
已长成乌黑的发际
萌生出华夏筋骨
仰视那巍峨的身躯
胸脯中回响五岳的足音
穿过长江和黄河两条肠道
残留着人间百草的味道
站在陵墓的石碑前
六千年眼神
仍在穿透这种厚重
阳光浸染的皮肤
正在蓝天下衬托出
不可覆盖的底色
2023.12
把天下的呻吟装进胃中
荒芜中,你用嘴亲吻大地
细微地感应万物的心跳
甘甜苦辣咸,味蕾中的沧桑
用经纬过滤世间的痛楚
百草被撫出了爱怜
五谷在簇拥着你的慈悲
把天下的呻吟装在胃中
断肠草嚼得义无反顾
五弦琴奏大德天籁
耒耜翻熟了亘古乾坤
承袭你经山川磨励的头角
用五千年的气力
撞开了那张久闭的门
胸海中门越开越大
开疆越险的脚步
拓出天地情怀
所有的路
延伸着你踩出的那条路
偿百草的身影里
闯出许多勇于吃螃蟹的人
2023.12
神农谷小憩
走进仙气弥漫的神农谷
负氧离子将凡胎泡醉
浓密叶隙间漏下的阳光
象浣洗的花洒
伸进灵魂的枝曼
秋风用摇曳的腆腼
伴奏蝉雀的小调
百草遮蔽了人间羞色
挂在幽谷的飞瀑
把蓝天挥洒成珍珠
青山瓢泼成飞白
虽然沉醉将超脱托举九霄
但仍感觉到
穿山甲藏在炎帝的腋下
云豹正跃出最有穿透力的诗眼
凤头鹃轻拨一池秋水,民宿里
炖煮出罗霄山的清香
步着桃花溪冲洗出的神仙脚印
盘坐在先帝蹲过的石阶上
脱下喧嚣的外衣
闭目靜守丹田
山谷杂音被空灵吸附
体内的每一根血管已感应到
古老的心跳
2023.12
红军标语
光阴豢养出包浆
但笔画中残留的星火
仍能映照出燎原的骨骼
镰刀和锤子的题跋
被腥风血雨遮染
那铿锵的音节
还在灰瓦旧墙中跳动
了草浅淡的墨色
有西行的足跡
那支笔走出的剑影
演绎出百万雄兵
承诺是雪山的反光
号角已穿越时空
那些擦不去的字句
又在一部新的传奇中奔走
2023.12
第一次会面
在炎陵十都镇
每逢回想他俩的第一次会面
映山红就开了
一个骑马而来
抖着南来的硝烟
一个从山岚中悄然而至
满面书生意气
戎装和中山装搭配得那样俊美
钢枪和毛笔嫁接得如此天衣无缝
罗霄山挽着沔渡河
沔渡河紧抱着罗霄山
风水始轮回,江山有初霁
万寿宫不眠的窗口
吐出满山的星火
十都镇光滑的石板路
铺洒出皎洁的清辉
两极相拥的磁场
让一座山集聚着大地能量
满山的香樟挂满褴褛
交织的野径蹒跚着草鞋
山顶上紧挨着的两个身影
一人叉腰挥手
一人抚枪镇定
历史定格的蒙太奇
从黄洋界到天安门城楼
经无数惊涛骇浪雕琢
在残酷的腥风血雨中冲洗
那蓝天和青山为背景的本色
象巍峨昆仑
永远收藏在
长河的倒影之中
注:1928年4月,毛泽东和朱德在炎陵县十都镇万寿宫历史上第一次会面。
谒炎帝陵
胡丘陵
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的目光,盯着小鹿旁边
那尊,五官不如五谷饱满的雕像
有的目光,盯着重檐翘角
看生锈的砖瓦,被钟鼓
敲得金碧辉煌
有的目光,盯着标志身份的午门
等待一行行鞠躬的文字,一步一步,刻进墓冢
我,一路盯着,他尝过的小草
看被人踩痛了没有
拜炎帝陵
吴少东
古乐响起时
我弯下了腰,
一拜,再拜,三拜。
夏雨骤停,阳光
按住我的后背
崩葬于鹿原陂的大帝
此时是站立的,
目光悲欣,抚摩我
潮湿的脊背。太阳
撑开积雨的云层。
我的腰身,在他的视线之下
我的疼痛,在他的视线之下
我像沉实的稻穗,凝视泥土
一路走来,也遍尝百草
有许多的根叶,让我麻木
甚至一片花瓣,几让我断肠。
我曾月夜入林,伐桐制琴
砍柘造箭。驯兽,也驯己。
用火焰,喝阻蚊虫与狼群
用晨露,喂养心中的老虎,
逆着溪流,寻找幸福的源头。
与落叶一同腐烂的浆果,卡在
石缝中的白骨,我都忘记。
但一株燃烧的艾草,依然
让我泪流满面
洣水,正流入湘江,
雨,落在我的头顶,而阳光
炙热我的脊梁
寻找光芒(组诗)
胡金华
大山里藏着弦机
现在应该是可以叫一座县城了
但半夜里仍有鸡犬相闻
自然扯出思念的足音
读过几本书的我策夜难眠
遥想家乡当年那个熟读诗书的前辈
那个去过北京上海长沙的英俊青年
那个怀抱天下的落难书生
在异乡密林深处的黑夜如何度过
孤独孤单的松油灯下
凭什么点亮锦绣文章和光明前途
星火燎原,时光印证了他的真理
字字珠玑,只有他
靠一支笔登上了历史的神坛
山神啊,几十年后您应该可以开口了
您能告诉我
那座山那间茅屋那卷诗书
到底有多大魔力
理想到底靠什么生长
一个人和一部历史究竟有多大关系
这绵绵群山究竟藏着多少玄机
追梦井冈
从小便知八百里井冈
从小羡慕红遍井冈的杜梋
虽然家乡山里也有零星的飘红
《闪闪的红星》百看不厌
兑几个鸡蛋也要去买年画《万山红遍》
年迈的我登井冈
更多是圆少年的梦
然而高山清泉一洗
百年松涛一吹
满眼都是红杜鹃幌动
空扁的行囊又充满少年的豪情
眺望
山依然是那座山
山色依然那么苍翠
井冈的松木和楠竹依然挺拔
都已长在教科书和我们的心坎
刀放南山
竹木的扁担已挂博物馆和民宿
写巜井冈翠竹》的袁鹰也追伟人而去
难道时间也会苍老
野火也烧不尽的竹笋会不会新发
严冬的草木总会交给春天的沃土
红军标语博物馆
标语的集结地
一个时代的符号和声音
凝固心海掀起巨浪
是乡间俚语的记录
是土砖土瓦的绝配
是青菜萝卜红薯
长在田间地头
甜在灶台心间
直白的话潦草的字
铭刻在百姓的记忆
有人铲就有人护
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
在历史的天空里
有多少响亮的词汇高光的书法还在耀眼
炎帝陵前的黄桃
酃峰,不应是三湘第一峰
奇径当可通天
不然王母的蟠桃怎么接回
黄桃处处遍地黄金
这里的桃花带着仙气
有花有果贡放在炎帝陵前
春天,与蜜蜂在山花中飞舞的不只是花仙子
定有一只燕*在盘旋
飞去来回梦绕井冈和炎帝陵
那是一种传承和深情
回望写给大地的诗行
(*指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炎陵县委书记黄诗燕带领全县人民种黄桃)
在神农谷寻找草药(外二首)
三色堇
阳光铺在神农谷的山坡上
在峡谷的悬崖、峭壁上颤动
它照亮了筒鞘蛇菰,灯台七,延龄草,山荷叶
据说这四宝都是神农氏当年发现的草药
我按住胸口,仔细辨认着它们的踪迹
无法像神农尝百草那样去辨别真伪
生怕手上的风尘动摇了它的药性和一个迷路的人
在跌跌绊绊的山路上双手合十
是为风景,白露与良药
是为这些不死之心的植物与断肠
它们受神农氏的旨意
解救捆绑的肉体与孤独的灵魂
修正着不完美的世界与死亡的气息
我无需品尝就能分辨它们喊风的声音
光线慢慢移动
有山的地方就有神农氏
我在古老和现代中端详众生
将这些草药的名字一一记下
洒在神农谷的溪水里,洒在湘江
它们立刻就与阳光一起被江水溅了起来
谒拜炎帝陵
一座被青草覆盖的大坟
静静地卧在,初冬的高处
我没有见到守护炎帝陵的白鹭
只有古乐在舞动的群狮中有力的起伏
祭奠的礼炮响彻整个鹿原陂
一群怀崇始祖的人,他们身披黄色的绶带
连同整个冬天,为大帝让出最隆重的词语
攀缘在树上的神农果没有被寒冷击落
它见证着这个草木低首的季节
有多少五榖为我腾出记忆
大片白色的碑文又在那里不言不语
它们站在寒风中
就像身着青衣长袍的炎帝站在山顶
炎帝的神农果
这些绿色的梨状果子的确有些神奇
据说它一年四季都挂在树上
果树与藤的相互缠绕,相伴相生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能让它
像护住孩子一样把树紧紧抱在怀里
在炎帝陵它们感受着彼此的悲欢
那怕是一路上大雪纷飞
那怕是叶片上挂满了风尘
这些果子依然用绿色的叶片摁住冬天的额头
它们用力的拥抱着
到底遭迹了什么无人知晓
它满足了我的想象与好奇
也许,它真的
目睹过神农氏颠沛流离的身影
炎陵山歌(三首)
李浔
炎陵记
在炎陵,你守着稻、黍、稷、麦、菽
翻翻陈年老账,招招手
把布谷鸟带到可以唱歌的田边。
农历里都有一张巧嘴,说吧
小阳春就是一只糯糯的团子
再说,每一枝稻都有一颗善心。
群山之中,炎帝陵与草木同色
每一季都有新的枝叶。
祭拜炎帝,有祖宗的人就是幸运
你听到了吗?一路的五谷
与我们有相同的气质,有同一种腔调。
你看,炎帝是篱笆上那只老南瓜
每天和太阳一起升起。
2023-11-27于湖南炎陵
黄桃在人间
鸟飞累了,还会回到你的枝头
花开过了,黄桃仍在你的树枝上。
如果你想恋爱了,那么
你要像书生崔护一样
多吃一个炎陵黄桃。
如果你想过安静的日子
也要像陶渊明一样
再吃一个炎陵黄桃。
尝过黄桃的人
都认识去炎陵的路
更会看见黄桃上的露水里
有不分季节的仙景。
2023-11-28于杭州东站
老标语
炎陵的红薯
都认得去井岗山的路
也会带你见识一下
老墙上的红军标语。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谁种下了民心
就能与炎帝一样”。
快一百年了
这些老标语却不老
每一句,每一个字
在课本中,在心里
像红薯年年结果。
2023-11-28于长沙南站
在炎陵作一次深呼吸(组诗)
安谅
在炎陵作一次深呼吸
在炎陵作深深的呼吸
神农谷有连绵的清新的事物
最佳处,是你看得见的
——飞流绝壁而下
似帘如珠
看不见的
——水撞击石块
所灿放的芬芳的花露
阖着双眼
徐徐,长长,悠悠地
像是人间的第一口
在都市钢筋混凝土的围堵中
躁动了太久
要来一场身心的奔突
谁能说在跌宕和倾泻里
没有一场纳新吐故
这罗霄山脉的西麓
有万年前炎帝的根脉
和作为公仆的谦恭之气
透明而清澈
未被染污
潭瀑相连,气沉丹田
再走向浊气和纷杂的缠绕
眼更明,心愈发亮
真是经历了一场
涅槃般的洗濯
在祭祀炎帝的队列里
在祭祀炎帝的队列里
怎么没见到你的身影
我问你,也更问自已
舍远求近和视若无睹
都是一种避责
你忙碌,你飞翔
你向涛头立并衣锦还乡
你抵御了无处不在的病魔
离不开日食五谷
又何尝扪心自问过
这最早的来处
岂是毛毛雨,会由天而降
这次,我来了
我早知天命,白霜染鬓
从晨曦出发到夜灯四起
在炎帝造福
也误食断肠草之处
炎帝仿佛等待了我万年
我不来
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衣食住医
像一棵树
活得翠绿自在
此时敬一烛高香
弯下被喂养呵护的身子
向祖先深鞠三躬
从此不担心有人问我
是否在祭拜的队列中
在长长的,绵延不绝的人流里
我是那么渺小
你看不清我
但你我都在时时感受
炎帝天大的恩泽
暮色苍茫
在暮色中
抵迏了炎陵
四周皆是黛黑色的山峦
满目苍茫
街道冷清
当地朋友
将山脉提了一提
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井岗山的光明
走来的漫漫之路
和舟车劳顿
瞬间不在话下
炎陵的两棵树
罗霄山脉神经未梢的炎陵
有两棵树蓬勃葱茏
一棵神农果树
松针树为薜荔相拥
搂抱着径直向上
看那架势
绝非一日之功
另一棵共生树
集于一身的植物
乃五个不同的品种
各有自已的芳华
又生命与共
上百年的腥风血雨
它们依然苍翠从容
炎帝的安寝之地
地底下涌动滚荡的血
似乎被忽视的泥土
任何时候
都不失根脉的神奇
和恢宏
位立这里片刻
我这棵半老的树
忽然也再生新绿的枝叶
想向与那两棵比肩
炎陵黄桃启思录
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呀
遍地黄金不是随意一说
在炎陵的农户
几乎家家都是挂在树上的
黄澄澄的金元宝
触手可及的光泽
仿佛炎帝正笑意盈盈
主人首肯
我这外来客
摘了一枚又一枚
此番长途跋涉十分值得
老鼠掉在米缸里
也不过尔尓
忽然觉得手烫
脸颊也瞬间发热了
黄桃像极了一团团火
因为想到炎帝
和老农的慷慨
那金黄里闪跳出一行字
——再怎样的福份
不劳而获总不属于
诗和远方
炎陵诗稿(组诗)
梦天岚
炎帝陵
时间之土在修筑它的茧房,
其中的一座包裹你,土越掊越高。
我还来不及细读长廊里碑刻的祭文,
直到走近陵前的一棵槭树。
它用高挺所指向的不仅是天空,
还有属于鹿塬陂的远古和蛮荒。
阳光澄黄。一种藤蔓植物寄生其上,
它用墨绿还原着浑身的枝叶,
如睁着无数只铜钱大小的眼睛。
我仿佛看见你从陵墓里走出。
试图跟在你身后的,都是你的族人,
他们想看看——你如何尝尽百草,
如何耕种五谷,驯化野兽。
暗夜漫漫,你又如何——
在一次次失眠和仰望中沉思……
没有人比你更专注地爱过这个世界,
也没有谁比你爱得更辽阔,更深远。
神农谷
阳光给万洋山镀上金色。
我在神农谷底仰望,白云浮动,
天空显露更高的蔚蓝。
此刻的我如此晦暗,
石径曲折,年岁已峭立如崖。
那一次次跌落的,
何止是肉身的不堪。
难怪有人跟我一样,
一边身怀旧疾和新伤,
一边遍寻根治的良方。
所有的树木都是围观者,
它们感叹过的往昔一再重现,
譬如花岗岩如史前巨蛋,
被镜花溪磨洗得溜光。
有一种美更适宜铭刻和深藏——
在午后的鸟鸣里,或青绿的苔藓下。
珠帘瀑布
那样白,挂在山崖上从未褪色,
即使无人掀动,也不染一粒尘埃,
却总有断线的珠子滚落。
何处可见洞开的山门?
所有隐藏的过往只属于想象,
属于水雾乍起的阴凉。
要记得深呼吸,一大口一大口,
要记得在没有人声的地方,
也可以独自喧响。
洣水
你不知你的源头是炎帝的安息之地。
你同样不知炎帝也是源头。
你和他都在流淌,
你流淌的是水,他流淌的是血脉。
如今,你还是湘江的一条支流,
而他的支流,早已遍布神州。
你不记得他曾饮你之水以解渴,
他长眠于此,让子孙世世代代将你铭记。
你是洣水,他是炎帝,
水与火,从此相容。
桃花溪
我想起桃花最灵动的样子,
不是开在三月的枝头。
只要我在溪边俯下身子,
它们就会在水中浮现:
个个娇羞,于波光里起伏,漂远。
它们都是水远嫁的女儿。
可现在是十一月末,
下一个春天还没有到来,
空出的枝头,只有雾岚缭绕。
这让我想起某个独处的时刻,
那是另一条溪流,潺潺湲湲,
没有告别和挽留,只有桃花,
让素白和粉红——雪片般飞扬,
只一个转身,就落满幽谷和山冈。
炎陵,以诗取暖(组诗)
罗鹿鸣
一,祭拜炎帝陵
在鹿原,我们变身为雄鹿牝鹿
鹿角低垂,四肢抓紧祖宗的土地
将自己当成牺牲,摆上供案
重新回到茹毛饮血的纪年
炎帝,带领先人告别渔猎与采摘
教会稼穑,垦荒播谷,刀耕火种
刀是石刀、火是用石镰点燃
耒耜、陶器成为挑战自然的利刃
从适者生存到改造自然的主动作为
祖先们跋涉了亿万年的光阴
神农遍尝百草之后,将医药发明
织麻为衣,驯禽为鸡,造乐器以娱民
祭祀的黄旌烈烈,鼓号齐奏
钹与锣的雄浑颤音摇动着山林
舞龙舞狮过后,献上五谷五牲
花篮献上之后,再拂衣焚香三根
我们一叩首二叩首再叩首
祖先检视基因在我们身上是否变异
“你们的五官形貌都是我的化身
要葆有创造之功与百折不挠的精气神”
“走吧,你们都忙着各自的事情
再不要跋山涉水为我操心
罗霄山脉足够我安身
湘赣大地与九洲浑然一体”
我们回应:“天大地大没有祖宗大
一代代子孙将祖先的事业光大
自古以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们也要创造出更多的辉煌”
埋葬过去,可以隆起坟莹
可以立墓碑,墓碑可以是青石
大理石或木头,碑上可以刻字
也可以是无字碑,让后人说评
而今,更多的人无须埋葬
灵与肉在烈焰里化做一缕青烟
随风而散,或接连乌云白云
一把骨灰,用一生的筋骨攒成
那就让骨灰与一棵树根为伍吧
或倾撒于江河湖海,让清波溶解于无形
其实,三皇五帝能有几个留下墓地
无数的祖先们早已化身于泥尘
甚至没有留下名号。而活着的人
有几个人能记住曾祖父和更多先人
尽管如此,我们与生俱来的哀伤怨愁
总得找到怀远的器皿与凭吊的依存
于是,清明的雨就下了数千年
作古的亲人盛着我们的哀思与悼念
我们也会成为后人心里的一个符号
在再后的后人里,了无痕迹
二,一直醒着的神农谷
鲜活的神农谷被雾岚擦试
流水穿石响如战鼓
红的枫香与黄的栗树
如小寒季节里的旌旗与火炬
而峡谷像填满子弹的弹夹
貌似混乱的石头都被擦得锃亮
这些睁着眼睛的子弹
都出自井冈山无比警醒的弹药箱
鲜开战端,但国之重器须时刻准备着
曾经血染的罗霄山脉愿其万载常绿
我们不需要血与火但要勇敢无畏面对
炎黄子孙才能悠然捋着白瀑的长须
三,红军标语博物馆
标语,写在泥墙上,砖墙上
有的写在房外,有些写在房内
祠堂的墙上写大幅的
堂屋与皂门都是红军的宣纸
这些红色标语并不是红色的
黑墨迹可以自证清白
它们是井冈山的红军写的
饱含他们的热血与信念
是革命对反革命的严辞檄令
初心和使命就在标语里面
理想与憧憬就在字里行间
政策与方针明白如话
纪律与承诺一笔一划一目了然
罗霄山的烟云已经飘散
黄洋界的枪炮声日益杳然
朱毛会师的故事在大地流传
水口见证过支部建在连上
十万头颅十万血,壮歌如山
这些走进千家万户的标语
聚集在炎陵红军标语博物馆
它们仿佛重新啸聚山林
检视过去,擘画未来
四,炎陵雨
具有洁癖的雨水
偏爱你的青山、碧涧、良田
给你的肌体将流动性注满
将饥饿的石头带到山外
六十多年的雨水
已将罗霄山脉的血迹冲干
刀枪入鞘,马放南山
炎帝在青山绿水里安眠
城镇与乡村的一座座屋顶
袅娜着幸福祥和的炊烟
五,炎陵,以诗取暖
冬天的炎陵,没有寒风刺骨,
山林寂静,鸟兽无音。
窗外的乌鸫,唤不醒清晨,
罗霄山的白冠黄腹雉,藏身丛林。
比神农顶更高的,是一只松雀鹰,
从云端盘旋而下的,是中巴车小汽车。
冬日的阳光,有心无力,
照亮洣水和车顶,却照不透人心。
洣泉书院,曾书声琅琅在硝烟里,
松、杉、樟,矗立着身子予以证明。
红枫的火把,把今年的冬天点燃,
灰烬落在了一行诗人的笔端。
高速公路收费站,ETC忙于识别真伪,
吞吐币的声音,炎帝子孙当成音乐来听。
山珍野菜,储存在舌头味蕾的芯片上,
回首望去,遗落一片美丽的云。
飞瀑流泉,挥着清沏的绢布给诗人送行,
回乡的农民工将生态诗写在山根。
山、塘、田、原、沟垄都欣欣向荣,
诗歌的热量大卡,足以暖化冬的肉身。
炎陵黄桃(外一首)
方雪梅
被神农氏的一串汗水浇灌
炎陵 长在洣水绕过的地方
有了多汁多糖分的特质
这里的山脉挺胸
林树高昂 向世人
亮出骄傲的资本
黄色的皮肤
饱满的馨香
都是神农氏的丰厚遗产
是一方水土和
族裔承继的基因
我们血缘上游站着的
稻粟 黄桃
都是他的影像
剔除蛮荒时代茹毛饮血的腥臊
削桐为琴 绳丝为弦
种植 躬耕
德化万村四乡 都是他的履历
他的汗从史籍中出发
又从炎陵黄色的背脊渗出
一滴一枚 花开花落
漫山的香啊
是阳光传递的秘密
安顿在炎陵的血肉 方言与脾气里
成为可以怀抱的果实
神农氏
这个男人
用一穗饱满的稻子
打开了一卷农耕史
春种秋收
一层叠一层
梯田般的炊烟
顺风而起
养胖历史与万家灯火
我想翻山越岭
去抚摸他被荆棘划破的脚踝
握住他手中 风雨磨出的沧桑
不忍心让他独自行走
田野跟上来了
粮仓跟上来了
村庄和城市也跟上来了
传说故事 也跑步相随
我和这首短诗
也想跟上
这枚奔驰的文化符号
或扛起他脚印留下的那首歌谣
唱一唱 决不跑调
槭树之子(组诗)
周瑟瑟
洣水上游
我在洣水上游等待母亲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去迎接她的儿子
而我在东风乡全身湿漉漉的
我是云秋河的儿子
我的母亲在清晨淘米
在黄昏升起炊烟
我闻到了米饭香气
想起死去的母亲
她还在远处寻找她的儿子
云秋河水干了
梦里我喝着母亲的米汤
我们何时才能相见
下一场雨就要来临
而我在洣水上游等待母亲
洣水上游的鸟
洣水上游的鸟
在岩壁摩擦牙齿
它有一双古老的眼睛
我住在它的眼睛里
像一只正在进化的鸟
我住在大山深处,我的心
住在更深处,一颗细小的心
一颗乱石保持了一万年的心跳
一颗牙齿每天都需要冲洗
我才能说出此地的方言
我穿林而过
惊起林涛白色的翅膀
有人呼喊我--
你的影子在地上飞
你的嘴巴变长
长嘴鸟
漂亮的进化总是太慢
槭树之子
槭树身体里藏着槭树
一棵槭树是无数棵槭树
槭树是时间之树
站在通往炎陵的道路旁
注视每一个来朝拜神农氏的人
我走近一棵槭树
一个新人渴望变老
成为槭树梦见的那一个少年
我卷入了槭树体内
我的头顺利进入了树干
我是槭树之子
我是漆黑的
多汁的树人
我是众多朝拜者中
第一个见到神农氏的人
酃县白鹅
我在路边遇到一群灵性的动物
我被它们洁白的灵魂吸引
不是我的感觉驱使我去爱
而是爱的事实
爱的形状具体
摇头摆尾
白色的雾气里
短圆柱体的躯体
向我走近的小而紧凑的雾
走近了我才看清它们的肉瘤
我喜欢它们头上的肉瘤
因为我没有
鹅农告诉我母鹅的肉瘤扁平
如果你是一只公鹅
你就有令人骄傲的突出的肉瘤
身穿白色羽毛是天生的个性
就像我天生爱说漂亮的词语
但公母鹅均无咽袋
那我怎么说话
我怎么表达爱
我只有模仿酃县白鹅
沙哑的声音
这些都好办
因为我已经混入了鹅群
但我做不到
喙、肉瘤和胫、蹼橘红色
因为我没有这些个性
皮肤黄色
虹彩蓝灰色
我正在化妆为摇曳多姿的
灵性的动物
采药的人
采药的人活在漫山遍野的花草中
但你不知道他具体活在哪一株花草中
到炎陵县采药
我顺着草药的气息走下去
一直走到上古时代
那时的炎陵县蜜蜂嗡嗡飞舞
幼小的槭树是现在的
古老槭树的祖先
蜜蜂坚持每年死去又出生
我遇到的是时间的蜜蜂
它引导我往前走
在时间的缝隙里我走了一天
终于见到了炎帝神农氏
他须发如草
像我死去二十几年的外公
我大喊一声——
不要尝试这株毒草
但我的声音传递回去
已经太晚,时间已死
又在每一株花草中复活
复活的是传递声音的蜜蜂
它的针刺给了我深深一吻
你们看到的我脸上的烙印
是一个采药人古老的标记
霞阳镇
人类的霞阳在此集结
只一块地方
石头和树木堆积
棕色马将头长进槭树
它是一匹永恒的马
它享受霞阳的照耀
我一个个地方寻找
沔渡镇、十都镇
水口镇、鹿原镇
垄溪乡、策源乡
下村乡、船形乡
中村瑶族乡
一直找到大院农场
我都没有找到一匹永恒的马
猛一抬头
在我住地霞阳镇
一棵槭树下
一匹棕色的马
头已经长进了槭树
眼神里的霞阳清亮
树马
因为长久地站立
一匹棕色的马
一匹冥想的马
把头深深长进槭树
这需要巨大的沉默
是沉默让它进入树身
它有明亮的眼睛
也有鲜红的舌头与潮湿的嘴唇
但它始终一言不发
像我的父亲
将语言化作深沉的爱
秘密都是我们自己想起来的
沉默改变了语言的形状
让头成为树的一部分
而马身还在外面站立
棕色的沉默
用耐心浇灌的一棵槭树
是棕色在说话
炎陵行(组诗)
张雄文
神农谷
11月末的漫山苍碧
依旧未曾衰老
像男人最蓬勃的年光
谷底的我踉踉跄跄
已染成通体泛绿的一尾鱼
呼吸也呈翠色
我听见它呼啸出入
撞击苍松、古藤与千年银杉
引来一只山雀绿莹莹的回响
神农氏早已隐去背影
只有凹入巨石的一眼洗药池
以苍古与坚硬
盛满尝百草的往事
或许,还有先民痊愈的喜泪
一片白云将影子扎入池中
一遍遍搜寻残存的药渣
掬一捧池水
洗濯魂灵的喧嚣与尘泥
我恍惚也成了一茎池边草
在星空般的幽谧中
摇曳葱翠和赤诚
等候神农氏蹒跚的背篓
桃花溪
并没有桃花夹岸
妖冶不属于这清寒地界
也就没有不期而入的渔人
溪流活成最原始的模样
像未着粉黛的幽闺女子
每一尾鱼的先辈
都是避秦时乱的智者
选择了万重山峦
便是选择了铜墙铁壁
将捕捞与杀戮隔绝于远方
流光如百结愁肠
将滑落水中的巨石
一一打磨为棱角殆尽的卵石
却不曾分毫磨损鱼的肉体凡胎
或许,千百年来
鱼用一种除非海枯石烂的坚韧
保存对先辈的敬畏与追念
炎帝陵
土丘以穹庐的形式
向我叙说我的家事
穹庐内已冷却的血
是我血管里奔淌的起源
像长江与格拉丹冬雪山
或者一只麻雀与始祖鸟
古木与碑林涌出层层阴森
漏泄的阳光涂抹也无济于事
我却并未胆寒
像终于找到了别过千年的老家
土丘喷薄的温热
早已驱除暗处邪魅
找一块石头坐下
饮几滴树梢遗下的露珠
老祖宗恍惚从土丘走出来
慈眉善目如邻家老者
于是,制耒耜种五谷的故事
又回荡在耳边
炎陵组诗
陈夏雨
神农谷
刚进山谷,山瞬间高了起来,毫无缘由。冬阳
躺在荆棘中。最后一个季节的灰烬
树叶和草渐渐变蓝,长成神农的骨架
新生的绿枝被古老的白雾遮蔽,黄绿参半的树叶
在风中翻动。我在快被风折断的树下默念,快顺从风吧。
高耸的墓碑不如再生的野草。一万句话里
除了反着说的那一句
其余都可忽略
叶一下树,就枯了。跑远一点,就碎了
苔藓和尸骸的痕迹,像万洋山最后的遗嘱
飞过这里的鸟,在荆棘中腐烂仍有余香。褐色枞树
斜起身子快要倒下,一棵松树支撑了它
蜘蛛在林间展开罗盘,为过往的虫子
看风水,指点迷津。痴迷和信仰都留在了罗盘上
每一片树叶,灰白的、暗紫的基因清晰可见
每块树皮,都包裹垂直的天空。不到膝盖高的小树树冠
还不知垂直在头顶的天花板。石阶边的小菊花
点燃一棵柿子树。悬挂的果实
给留在谷里过冬的小鸟发放红包
野兔看着猫头鹰。在别人展翅高飞的时候
自己的危险正在逼近。树林走到溪水边
必须止步。想想那年的山洪,仍心有余悸
踩碎了一块干枯的泥土,泥团滚进了桃花溪
溪水跃高一寸,泥土散开
平静溶入溪水。冬茅草枯了,最后一点绿走到叶尖上
该走的路就算走完。凋谢和生长有古老的秩序和节令
剩在草根的一节绿,是山谷最后的挽留
冬天为了调和过热的事物,和未落下的树叶
做最后的工作。对即将逝去的季节,我不表态
枯叶锋利,立即抵住我的心窝
我穿白羽绒服在林中走过,投下一片黑影
一出太阳,我和这片林子、这段时间
就这样发生了关系
空洞
神农谷有一块悬崖
树的根须垂下来在空中飘摇
空的位置正好一人高
我移步悬崖下
补上这棵树的空缺
仿佛它等待已久
仿佛我就是它漂泊在外
一直移动的根
我们彼此依靠,在一个空洞里
彼此完整
有一半就够了
桃花桥边的树瘤留下了
蝉的空壳,在风中鸣叫。蝉没脱壳时
蝉自己叫
太阳上半天照东山,下半天照西山
中午,照溪水。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由蝉壳的声音照亮
植被、幼兽、溪水都活得很好
老天给一半的关怀就够了
桃花溪里的水,也是走一半,留一半。多一滴都不要
水边的石头也一样,一半卧在水里,另一半
抬出水面,“哗”,让别人看石头的心跳
溪水开出白色的浪花。朝霞和夕阳开出绯红的水花
一半白,一半红,白里透红
翡翠的绿是谷里最美的新娘
桃花溪走的每一步,都在试探
红尘的深浅。在尘世的最低处
一半给暮色,一半给万物
一根斜生的梅枝,下面是黝黑的老枝,上面是新生的绿枝
连在一起,季节的轮换
和节令的顺序,一目了然
一个小小的山谷,慎重其事地安排着这一切
必有深意
桃花溪
桃花溪,把最初的身子
留给神农谷。每天都有小鱼小虾在水中出生
幼鸟在林中初啼,小草打开的第一片叶芽
会接下溪水出发的第一滴夜露。溪水
像刚踢破蛋壳的一只稚嫩小脚,给万物点名。一滴水
向前,牵引整条溪流
山、树林、鸟兽、静止的风、辽阔的绿、漫长的季节
都是神的降临。我们浑然不觉
溪边的石头凝固神农的咳嗽。桃花溪继续享用
神的寂静。小兽觅食,啜饮神农脚印里的露水
走回曾经待过的子宫
在水边说话,容易说透。石头上的花纹
都是水的吻痕。每一滴在神农谷滑过的水
都有神复活的表情。后一滴水踩进前一滴水的脚印
一声哗啦刚刚消逝,下一声哗啦跟着响起
上了岸的石头,像晒干了的补丁
翻开它的底部仍然湿润
小溪一路甩着水袖,时长时短,时宽时窄
熟练地通过各种峡口,溜出谷外。水滴在风中互相掩护
交替前行。枪打出头鸟,小溪一眼看不到头
溪流不需要谁指明方向,它的自重、负荷、担当
会引它流向该去的地方
我想碰碰山谷上的月亮,借宿一晚
溪水、树枝、小兽伸出了钥匙。一只精致的甲壳虫
张开花瓣,开始铺床。石头和树林呼啸,我心灵的终点
欲在古老的石头和枯枝腐叶之间
冬眠。无人掌管的桃花溪的夜晚
必定春意盎然
桃花溪是有洁癖的,是圣人留在人间的圣物
我欲望的喧闹,低过溪流
翻过石头的声音。我的心怦然一动,桃花溪恰好
一朵浪花跳出水面。一块石头的额上
布上一圈绝美的涡纹,映出浪花
和我的合影
炎帝陵
睫毛还挂着万年前那个清晨的露水,指腹上
尚存草药的清香。他现在就坐在我的正前方,微笑
手腕搁在膝盖上。他的体温和一块石头相同,外面喧嚣
他很冷静。五官和我差不多,中间仿佛没有过渡
草木还是原样,鸟依然说着古语。
我们的唇变薄了,巧舌如簧、巧言令色。心硬了,心冷如铁
心眼、双手、双脚都变小了。学会了对这个世界
不断点头。还好,有一座炎帝陵
让我们仰望
故乡的吟唱(组诗)
何美琪
又见炊烟
高楼林立
切断望乡的目光
一缕炊烟
鱼一般游进梦乡
那是从浓稠的夜色里
丝丝缕缕抽出的
久蓄心底的念想
牵着冬天的衣襟
回到久别的故乡
村庄太静了
溪水太瘦了
那些鸡鸭的欢唱呢
那些狗吠
那些老牛反刍的岁月
或许在我离开村庄时
就象一滴水缓缓地
离开了我的眼
直到 一缕炊烟
在瓦缝里抒情
如一支清丽的客家山歌
唤醒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泪光中依稀看见
种在地里的母亲
还在灶台忙碌
煮熟一个个香甜的日子
喂养着那些童年的时光
心里始终珍藏着
一枚关于炊烟的印记
在思念中起舞
在血液中流淌
故乡的炊烟啊
这人间的烟火
这村庄的生息与呼吸
只要有炊烟升起的地方
就是家的方向
桃花开了
雄鸡嘹亮的啼唱
将白昼一点点拉长
春从海拔千米的山顶
款款飘落
谁的柴门虚掩
一夜春风轻度
诗意的粉红
点燃一树春光
人面桃花
在唐诗宋词中
在乐府元曲里
轻吟浅唱
至今仍挂在枝头
那个倚门而立的姑娘
还在水草般柔软的年龄
静听一朵花开的声音
和三生三世的许诺
春风十里
桃花又开成爱的模样
一朵开在前世
一朵开在今生
一朵开在天边
一朵开在眼前
每一次花开花落
都是一次爱的修行
采一朵思念
将花瓶插成
记忆中的云霞
春来了 我在洣水河畔等你
花开了 我在桃林等你
果熟了 我在爱中等你
纯溪,纯溪
纯溪,纯溪
多么美好的名字
唤一声
有淡淡的奶香
水蛇般灵巧
在林间穿梭
一路浅吟轻唱
歌声中有莫名的忧伤
作为溪流
前行是你唯一的使命
连云山以一座山的沉重
也无力压住你
你是山的眼
是山放飞的心
连云山眺望不到的方向
你去寻找
连云山足迹不及的地方
你去抵达
也许爱
就是彼此成全
遗忘与思念一样长啊
你想记住途经的每一寸土
卵石、流沙、苔藓、柔软的水草
这些前世的亲人
记住鸟鸣、乡音、欢笑、山民黝黑的温暖
没人知道你清冷的外表下
藏着怎样炽热的感情
积蓄太多的情绪
终于汇聚成水柱
从山崖一跃而下
跌入酒缸潭
将爱与不舍喊出了声
喊得荡气回肠
喊得七月流火的季节
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喊得我也想陪你醉一回
推我回到清纯……
白鹇谷
阳光哗的一声
抖落下来
洒在你我身上
就着妩媚阳光
我想和白鹇谷的美景合个影
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缠在树上的藤
开在小溪边的花
都来给我示范
缠绕上伸旁逸依偎
每一个pose都那么和谐
切合主题
小溪还特意掀了个高潮
从高处一跃而下
用激情的掌声送来鼓励
我不禁为自己的木讷和拘束
羞红了脸…
茶耳
你是憨憨的笨小孩
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春风化雨
却化不了你的萌呆
究竟被揪多少次耳朵
才会肿成这样?
一朵花冲着你问呢
她即将盛放
地上紫蓝色的小花
再也忍不住笑了
一朵一朵打开
脉脉的清香
写炎陵的诗歌
玉珍
神农谷
树叶的力量像水
水穿过无穷森林降低六个摄氏度
在这儿阴影遍布思想
纯洁是美的思想的一种
它没被污染
当我迷路时走进树叶的中心
触摸无人之境的鸟鸣
我分辨水与松涛的方向
没有方向
方向是人为的东西
整个幽谷无为地生长
纵横交错
被高天包围,又极其自我地敞开
我认识到口舌仿佛无用的表达
因为证明不了它美的途径
炎帝陵
第一次来这儿是十三岁
过去二十年了
那足够使一个新世界到来
而我们仍在这里
今天我遇到二十年前的语文老师
她还很年轻
我们并肩走在炎帝坟墓的旁边
说着二十年仿佛说着两三天
而坟墓内
已过几千年
你无法理解时间竟会这么快
但它安宁得仿佛静止
是什么使人们离开又重逢?
仍是那样的鸟鸣,那样的风
大殿前空空如也,鼓声
仿佛将我罩入其中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记忆
我不常来这儿,总在特殊时来
天晴,在一旁磅礴逝去的
洣水河中
奔流的是我们的人生
沿岸而行的是离开的人
但他们又要回来
在炎陵
空气如此纯真,
我回到我的家乡
天蓝得强硬,我像个孩子
呼吸着冰冷空气
我站在阳台上
如此凉,已是冬天
而阳光是夏天
金黄银杏像是别处的景致
闭眼也知道我来到了这里
这声音,话语,空间中的感知
山野间死过,老过与革命过的气味
我们的车穿过清晨
来到晴天照耀之地
这儿到处是可以停留与观看的
我看到河水平静如湖
我们移动在它忽然闪动的波纹边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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