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诗人按职业分类，叶邦宇可以称得上警察诗人或者公安诗人，“警察与诗”这是四个几乎不可能在一起的字，我们都知道“警察”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更知道警察遇见诗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诗歌是美少女，那么警察与诗就可以替换成警察与少女，如果诗歌是花，那么就可以替换成警察与花（不能简称，尤其对一个男诗人来说），如果诗歌是生活，这就好办了，顺理成章的说法就是——警察与生活——这与那篇著名的文章《警察与赞美诗》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你看出来了，诗歌就是生活，如果你不同意，我还可以这样浑水摸“诗”——我们不一定写诗，但一定要过诗意生活！从这点来说，诗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诗，甚至，诗是生活的最高标准，亦是讲得通的。

王小波说过，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这句话我至今不敢反对，就像我不敢反对周作人关于喝茶的那句话一样：“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此前，我曾经有过观点，写诗就是与上帝打麻将，冲周作人这句话可以改了，写诗就是一边喝茶一边与上帝打麻将。

我能想象到作为诗人的叶邦宇与作为警察的叶邦宇，是分裂而又合二为一的，一边办案，一边写诗，而且能把血淋淋的残酷日子，办出一点点诗意。我也愿意相信，对于诗歌的独创性，找角度，巧立意，放在破案方面也是非常得体的，在诗歌创新与破案的独辟蹊径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距离与障碍，我甚至认为是相辅相成的，写到这儿，莫名想起马克思在进行哲学思考之余，喜欢做几何解压。

这本诗集名字就不落俗套——《蓝，有两手》。诗人的一切魅力，来自于创新，可以说，在所有文学体裁中，诗歌对创新的要求，远远大于其它文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语不惊人死不休”……诗歌的魅力也恰恰在于，优秀的诗人面对古老的题材，平常的素材，也能时时刷新，将最司空见惯之事物，赋予新意。

具体到这首《蓝，有两手》，蓝，是个祖母般古老的词，怎样才能让她发出少女般的活力？诗人叶邦宇在这首诗中，曾经扣动扳机的手，勾起了笔，这一次，汉字在他那里被装进灵感弹匣，轻扣扳机，一首新鲜好诗，被他“缉拿归案”。现在，很有必要把《蓝，有两手》全诗放在这里——

蓝，注定是给辽阔的

大海不够辽阔，再给天空

无论浪花跳起来，还是星辰坠下去

都证明——蓝，是有弹性的

有弹性——蓝，就可以

一手抓着空间，一手抓着时间

像一朵火苗，一手抓着风，一手抓着灯

像一脉传承，一手抓着蓝，一手抓着青

像一双眼睛，有一头抓不住时，就流眼泪

像一枚苦胆，抓住不放时，就会挤出苦汁

这首诗还好在语言简洁、透明、但又充满弹性，句子看似信手拈来，却又是深厚功力的匠心独运。

还有一些类似的诗，在阅读过程中，都给我带来精神的愉悦，接下来，是这首《潜行》——

我用苜蓿，喂马

在黑夜来临之前

用寂静，包裹好它的四蹄

因为今夜，是一次潜行

它的奔驰，要神不知鬼不觉

遇到狼群，或悬崖

也不能嘶鸣

饮水或迷路时，也不要

打响鼻

甚至不允许它的两眼

和毛色，像平时一样发光……

当代诗歌一大进步，就是摆脱了说教，可以说，诗歌的“教育”功能已经从诗中剥离了，这是值得“浮一大白”的，我最怕那种对我进行各种教育的诗歌，尽管我是一个求知欲比较强的人，但一遇到那种试图用诗歌教我做人的句子，肯定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诗歌的功利主义，已经被很多人玩得炉火纯青了，把诗歌当作道德教材，还要儒家何用？如果诗歌可以驯化一个人，那法律是干嘛的？

但这样说，并不是意味着诗仅仅是到语言为止，我的意思是诗有灵魂，有所指与能指，但，再高大上的东西，也要避免赤裸裸的灌输，我最喜欢的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更愿意换一种说法，诗歌可以很哲学，以大美和大智慧，告诉一些已知与未知的东西，并让我在这些句子前沉思。读叶邦宇的《蓝，有两手》这册诗集，就时常有这种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脚底踩到珍珠的感觉，下面这些句子，是我阅读时，随手摘录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说教，而是哲学——

不是我打开书/是书在展翅/阅读，就是一本书/在飞翔

——《书与鸟》

原谅我，我用白水，跟你碰杯

我用余生，跟酒妥协

——《戒酒》

一个人倒着走/仿佛用旧了身体的正面

——《一个人倒着走》

劈柴的声音，会一直传到院外/有时，会被一节木柴咬住

——《劈柴》

接下来这首《注定要在这个树桩上坐会》必须完整引述——

一棵树，走了

留下了她的年轮

我看，是留下了她的

指纹——

不知她与伐木者

达成了什么契约

现在，她正好供我

小憩

风吹来，整个林子

响起了簌簌的树叶声

这一生，我注定

要在这个树桩上坐会——

不会早一点，也不会晚一点

就在这个年龄，这个时间

我判断好诗的最基本标准，是想象力。我们这个世界的可爱，也正是因为俗常的事物，被诗人重新发明了一遍，诗人必须是天才，而天才的标配，无疑是想象力，那种思接八荒的联想，那种对凡俗生活的重新命名与擦亮，才让我们觉得诗人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桃花代表春天已经远远不够了，“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之类的比喻，也过期了。诗人唯有不停地挖掘，用尽心思，把词语像阿拉丁神灯一样擦亮，才能获得读者的掌声，在诗人叶邦宇的世界里，他给我们呈现了与众不同，标新立异的一面，我读到这样的诗句，有种会心会意还有绝望——何谓绝望？那是因为读到这些天才的句子时，我为什么没有想到？绝望得我只有佩服的份儿，诗人的比喻，需奇绝而大胆，但，越是这类比喻，越是只能一次性的，诗歌的魅力与难度也恰恰在于此，在杰出的诗人那里，不管多牛叉的比喻，都只能用一次，诗人在这一点上，是最不公平的，歌唱家可以一首歌到处唱，而且听（观）众点名唱，起哄唱，书法家也可以把自己拿手的几个字写来写去，也就是说，相较于诗人，别的行业可以是复印机，但，诗人不行，每一次必须撒下新的种子，每一次与诗神缪斯入洞房，必须是真真正正的男欢女爱，且要珠胎暗结。诗人必须挑战自己，诗人必须杀死自己，诗人必须超越自己，诗人就是创造的代名词——诗人叶邦宇显然在这方面，有其大檐帽也无法遮盖住的天赋，这种想象力，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有鸟巢，就是一棵树

有了心窝

——《鸟巢》

我不是天空

但我相信天空爱上一只鸟

也是手不释卷

——《书与鸟》

一条河流穿过拱桥和日月

就像穿过针眼

不管大地是布衣，还是锦绣

都有流水的针脚

——《流水》

它飞得像一只不停晃动的指南针

在大别山上空，天的无边，正把它的孤独

缩成一个快要消失的黑点

——《孤雁》

诗歌是神秘之物，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普世之上，还有至上的玄机，这是上苍对诗人的奖赏。因为诗歌，诗人更多地接近上帝，我相信无神论者叶邦宇，像他浩瀚澎湃的名字一样，对诗歌有优雅的野心与美丽的企图，他肯定像千千万万个警察，千千万万个众生一样，试图在一种自己喜欢的文字里，找到生命的方程式，并且在这种塔罗牌一般的游戏里，找到生活的轨迹与命运的天机，在诗人叶邦宇的诗里，我还能找到一种超脱于平凡的东西——但它又不是崇高，而是一种大彻大悟的认知，是一种通透，这种秋水一般的澄明与其说是诗人生活的感悟，不如说是他在命运的河流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泳姿：假设换作第一人称，诗人叶邦宇无疑试图通过下面这几首诗歌，发出他的宣言：我来了，我看见，我写出——

因为常常，有鸟飞来

让叶子们，也感觉自己是羽毛

让树，也暗暗产生了飞的想法

时间久了，叶子克制不住，想张开翅膀

树，也克制不住，想飞——

这是一个很不现实、很危险的念头

在阵阵秋风中，果然它

一次次试着起飞

所幸的是一次次起飞的失败

终于让它掉光了叶子，死了这份心

如果树能飞起来，这么大的鸟

一定会遮天蔽日

如果所有的树飞起来

天空，显然不够用

真正的鸟，失去家

或失去落脚的地方，是小事

——《想飞的树》

我遇到一位樵夫

我不认识他，他的柴刀别在腰上——

像在月亮上刚刚磨过，有草木的汁液和香味

有它的砍伐声在一座山中被树木的伤口咬住的回音

我与他擦肩而过时

他的眼神，闪着柴火一样的燃点

也藏着树荫一样的阴凉

像我个子矮小的舅舅一一在砍伐一棵枯死的

松树时，身上也一定落满金黄的光线和松针

舅舅一生不知砍过多少树

有火烧的，雷劈的，毛虫吃死的

却从来没有砍过开花的，挂果的，乘凉的

以及有鸟巢或蜂窝的树——看看这些树

他自言自语、面带笑容的样子

倒像看山的人，不像伐木的人

——《山中偶遇》

有的落叶，并不急着归入尘土

在这世间，她还有别的缘分

——《一片树叶的缘分》

哪怕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景观，他也能入诗，下面这首《凝视铁钩上挂着的水滴》，得有比头发丝还细的心，比踩高跷还高的技巧，来表现稍纵即逝的“场景与哲理”——

它挂在铁丝弯成的钩上

像一粒焊在上面的银子

这是考验水的凝聚力

是用悬浮诠释刚柔并济

年前挂过腊肉、咸鱼和香肠的

钩子，空得不再有年味了

空得只能挂着

一粒初春的水

这首诗的落款是“2022.2.9即景写于手机上”，这种信手拈来，涉笔成诗的能力，才是一个诗人是否诗意的标志，我曾经对诗人下过一个很不着调的定义，诗人就是有诗意的人，在叶邦宇这里，再次得到了验证。

这本诗集中还有这样一些诗，恕我不再全文引用，但，这些标题，有必要放在这里，《雨丝》《我不敢堆雪人》《乡村的雨》《钓鱼，也是杀生》《雪》……限于篇幅，我就不再一一列举，相信读者诸君，有比我更磅礴的鉴赏力，会发现更多的金子与珠玑。

用燕子写下天空的，与用麦苗写下春天的，大体是同一类诗人，擅于拿长江黄河泰山青藏高原抒情与喜欢对祖国土地长城宇宙讴歌的，大体也是一类诗人，简单地说，年轻时，我喜欢做后一种写作，现在，我喜欢前一种，具体来说就是，角度越小越好，越亲切越好，越恣肆越好，越真实越好，甚至，我在自己的一首诗中，还写过这样的句子以提醒自己：“一些事物，倘若过于庞大/就会有害/比如寂寞，比如爱……”读邦宇的诗，我能感觉到他的诗歌追求，与我在这方面，有不谋而合，他的诗我读来觉得畅快，大概也因为不论题材还是角度，都给我以“熟悉的陌生”之感。大处着眼，小处落笔，他的诗大多明澈、干净，哪怕想告诉你一个哲理，也会通过象征或者比喻，非常形象地展示给你，他把世界写出针尖还不够，还要写出针尖上的天使。所以读邦宇的诗，我有时会停下来，低头思忖一会儿，因为在他的诗里，我读到了隐忍中的尖锐，明晰中的疼痛。

对于邦宇来说，写诗是他的业余，如果以专业诗人来要求，集子中的一些诗，还有修改与提高的必要，但，换句话说，如果一本书太完美也恰恰是失败，与邦宇不多的交往中，凭直觉他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对于诗歌更是近乎完美的苛求，好在他知道精益求精之外，还有个叫断臂维纳斯的雕塑提醒我们，恰到好处的遗憾才是一门伟大的艺术。

这段时间读鲁迅，看到他评价《孩儿塔》的文字，深以为然，特引在这里，与邦宇共勉：“这《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有别一种意义在。……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

最后我想说的是，邦宇的诗，不是那种激烈的，澎湃的，而是冷静的、宁静的、安静的，于万千红尘中，读邦宇的诗，是一种心灵的慰藉，我喜欢他诗中的那些带有宽度、有广度、有深度、有温度的句子，弗罗斯特说：“一首诗歌应该新颖别致之处，始于愉悦，终于智慧。”在诗意与哲思之间，我相信邦宇会找到更为璀璨的缪斯。

大卫

2022年3月27日初稿，28日二稿于北京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