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嘉先生,1921年出生于浙江慈溪,著名的“九叶派”诗人、学者、杰出的诗歌翻译家。1946年毕业于西南联大。任教于北京大学西语系,1957年调中国社会科学院从事英美诗歌和文论的研究工作。多年来致力于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宏观研究。他对西方现代派文学进行的开拓性翻译与研究,不但为中国作家和诗人的创作提供了新的视野,而且促进了当时人们的思想解放,被认为是在中国新诗和西方现代派文学交融借鉴过程中,介绍最早、成果最多、影响最大的中国学者之一。80年代初赴美国教授“中国新诗”和“英美诗歌在中国”等课。作为著名的“九叶派”诗人,袁可嘉先生的诗曾经广为流传,作为翻译家,他翻译的叶芝、希尼、休斯、埃利蒂斯早已成为经典,并且至今无人超越。他所著的《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是20世纪80年代之后研究西方现代文学的必备之书。他编选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影响了不止一代中国作家和诗人,为铸就那一时期中国文学的辉煌做出了熠熠生辉的贡献。2008年11月8日晚,这个曾影响过一个时代审美情感的老人在大洋彼岸的女儿家中安详地走完了87年的人生路。
袁可嘉先生蜚声学界内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现代化进程产生了巨大影响。无论是作为著名学者、诗人,还是杰出的诗歌翻译家,袁可嘉都表现出了超越时代的卓越眼光和大家风范。
▊ 沉钟
让我沉默于时空,
如古寺锈绿的洪钟,
负驮三千载沉重,
听窗外风雨匆匆;
把波澜掷给高松,
把无垠还诸苍穹,
我是沉寂的洪钟,
沉寂如蓝色凝冻;
生命脱蒂于苦痛,
苦痛任死寂煎烘,
我是站定的旌旗,
收容八方的野风!
一九四六年
▊ 空
水包我用一片柔,
湿淋淋浑身浸透,
垂枝吻我风来搂,
我底船呢,旗呢,我底手?
我底手能掌握多少潮涌,
学小贝壳水磨得玲珑?
晨潮晚汐穿一犀灵空,
好收容海啸山崩?
小贝壳取形于波纹,
铸空灵为透明,
我乃自溺在无色的深沉,
夜惊于尘世自己底足音。
一九四六年
▊ 旅店
对于贴近身边的无所祈求,
你的眼睛永远注视着远方;
风来过,雨来过,你要伸手抢救
远方的慌乱,黑夜的彷徨;
你一手接过来城市村庄,
拼拼凑凑够你编一张地图,
图形多变,不变的是深夜一星灯光,
和投奔而来的同一种痛苦。
我们惭愧总辜负你的好意,
不安像警铃响彻四方的天空,
无情的现实迫我们从从来去,
留下的不过是一串又一串噩梦。
一九四八年
▊ 出航
航行者离开陆地而怀念陆地,
送行的视线如纤线在后追踪,
人们恐怕从来都不曾想起,
一个多奇妙的时刻,分散又集中。
年青的闭上眼描摹远方的面孔,
远行的开始担心身边的积蓄;
老年人不安地看着钟,听听风,
普遍泛滥的是绿得像海的忧郁;
只有小孩们了解大海的欢跃,
破坏以驯顺对抗风浪的嘱咐,
船像摇篮,喜悦得令人惶惑;
大海迎接人们以不安的国度:
像被移植空中的断枝残叶,
航行者夜夜梦着绿色的泥土。
一九四八年
▊ 黑小孩
【英国】威廉·布莱克
在荒凉的南方妈妈生下我来
我黑,可是啊,我却有洁白的心灵;
白得象天使是英国的小孩
我却黑黑的,仿佛失去了光明。
在炎热白昼的面前坐定
树底下妈妈把我开导;
她把我抱上膝头吻吻,
然后指着东方说道:
“看那上升的太阳,那儿上帝居住,
散发着他的热和光,
它使人和畜,花和树,
中午得欢乐,早晨得安康。
“他把我们往小小的地面上一放,
叫我们学会承受爱的光芒;
这黑黑的身子,太阳烧焦的脸庞,
不过象云彩和阴暗的草莽。
“有一天我学了承受热,
那云彩就消散,我们就会听他道:
‘走出林子来,我的亲亲,我的爱,
围着我金色的帐幕羔羊般欢跳。’”
嫣嫣这么说着,把我吻吻,
我对英国小孩也这么讲;
等我离了黑云,他离了白云,
我们围着上帝的帐幕欢乐如羔羊;
我给他遮热,等到他能够
快活地倚着天父的膝盖;
那时我站着,振摸他银色的头,
我象他,他就会和我相爱。
▊ 当你老了
【爱尔兰】威廉·叶芝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 为联邦而死难者
【美国】罗·洛威尔
“他放弃了一切,为共和国服务” ①
古老的南波士顿水族馆如今站在
一片白雪的沙漠中,它的破窗户钉上了木板。
那青铜制的鳕鱼形的风信标一半的鳞片剥落了。
贮水池干了。
我的鼻子曾经像蜗牛般在玻璃上爬行:
我的手曾经痒痒地
想捅破那些驯服、顺从的鱼鼻孔
冒出来的小气泡。
我的手缩了回来。我还是常为
下边黑乎乎地繁殖着的鱼和爬虫的王国叹息。
三月里一个早晨
我紧挨在波士顿广场上
一个新修的、有尖刺、镀锌的围栏。
在囚笼后面,巨龙似的黄色挖土机吼叫着
把成吨的雪泥和草掘起,
挖一个地下车库。
存车场闪闪发光,就像
波士顿中心的一堆堆沙子。
橘色的,洁净的南瓜色的梁架像一根腰带
紧紧围住那咯咯作响的州政府大厦,
它因掘土而摇晃,
对面是圣·桑登斯的惊人之作内战浮雕上的
肖上校和双颊鼓鼓的黑人步兵团 ②
靠一根木头支撑着抵挡车库的震动。
进军波士顿后两个月,
团队一半人已经阵亡,
在竖纪念碑的时候,
威廉·詹姆士几乎可以听见黑人铜像的呼吸。③
他们的纪念碑像一根鱼刺
卡在这个城市的咽喉中。
它的上校像罗盘上的
针一般清瘦。
他有一种愤怒的鹪鹩的警惕,
一只猎犬的温和的紧张;
他似乎害怕寻欢作乐,
却又被孤独所窒息。
他如今不受束缚了。他为人们可爱的、
在生死之间做出抉择的特殊力量而欢呼──
当他率领黑人士兵奔向死亡,
他的腰杆是不能弯的。
新英格兰绿原上成千个小镇里
古老的白色教堂保持着精干而诚挚的
叛逆神气,磨损的旗帜
覆盖着共和国大军的坟地。
抽象出来的联邦战士的雕像
一年比一年消瘦和年轻──
腰杆束得细细的,他们靠着毛瑟枪假寐,
在他们的络腮胡子中沉思。
肖的父亲不要纪念碑,
除了一个小壕沟,
他儿子的躯体扔在那里
同他的“黑奴们”一起丢失了。
那壕沟靠近了。
这儿上次战争可没留下什么雕像:
在波亥尔斯顿大街上,一张广告照片
显出了广岛沸腾
在一个摩勒斯牌保险箱上,那“永恒的巨石” ④
在爆炸中保存了下来。空间是更近了。
当我弯下腰去看电视
黑人小学生枯槁的脸像气球般升了上来。
肖上校
如今骑在气泡上了。
他等待着
那幸福的崩裂。
水族馆不见了。到处有
长着大腮的汽车鱼一般游过去;
一种野蛮的屈服
涂满滑润油溜了过去。
注:
① 纪念碑上的拉文题词。
② 罗·戈·肖(1837-1863),美国南北战争时第一个黑人步兵团的上校团长,在攻打南卡罗来纳州一要塞时阵亡;内战纪念碑为雕塑家奥·圣·桑登斯(1849-1907)所作,建于波上顿市中心,对面即是马萨诸塞州政府大楼。
③ 威廉·詹姆士(1842-1910),美国哲学家,他主持纪念碑的揭幕典礼,在演说中讲到这座碑上的雕像使他“能听到黑人的呼吸”。
④原指教会,此处又指商标,含讽刺意。
▊ 思想之狐
【英国】塔特·休斯
我想象着这半夜时分的树林:
除了时钟的寂寞
和我手指移动下的白纸以外
还有些东西在活动。
透过窗,我看不见星;
有些更挨近我的
更深地埋在黑暗中的东西
走进了孤寂中来了;
一只狐狸的鼻子象黑色的雪一样
冷冰冰地、轻轻地碰着了枝条、树叶;
两只眼睛配合一个动作:这一下,
又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它在树林中的雪地上
印下清晰地足迹,一个跛脚影子
小心地从树根边上拖过去,
大胆地从空地过来的身子
弯成一团,一只眼睛
睁得大大的,深深陷下去的绿眼睛
出色的、全神贯注地
在干它的活计,
直到它发出一股突然的腥热刺鼻的狐臊气
进入脑袋的黑暗洞穴中。
窗外依然没有星;时钟滴答滴答响着,
纸面上写下了字。
▊ 挖掘
【爱尔兰】西默斯·希内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舒适自在像一支枪。
我的窗下,一个清晰而粗厉的响声,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
我爹在挖土。我向下望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弯下去,伸上来,二十年来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
他在挖土。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长柄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使新薯四散,我们捡在手中,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
说真的,这老头子使铁铲的巧劲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
我爷爷在土纳的泥沼地
一天挖的泥炭比谁个都多。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
他直起腰喝了,马上又干开了,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切开,把土
撩过肩,为找好泥炭,
一直向下,向下挖掘。
白薯地的冷气,潮湿泥炭地的
咯吱声、咕咕声,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在我头脑中回荡。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
我要用它去挖掘。
▊ 疯狂的石榴树
【希腊】奥·埃利蒂斯
在这些刷白的庭园中,当南风
悄悄拂过有拱顶的走廊,告诉我,是那疯狂的石榴树
在阳光中跳跃,在风的嬉戏和絮语中
撒落她果实累累的欢笑?告诉我,
当大清早在高空带着胜利的战栗展示她的五光十色,
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带着新生的枝叶在蹦跳?
当赤身裸体的姑娘们在草地上醒来,
用雪白的手采摘青青的三叶草,
在梦的边缘上游荡,告诉我,是那疯狂的石榴树,
出其不意地把亮光照到她们新编的篮子上,
使她们的名字在鸟儿的歌声中回响,告诉我,
是那疯了的石榴树与多云的天空在较量?
当白昼用七色彩羽令人妒羡地打扮起来,
用上千支眩目的三棱镜围住不朽的太阳,
告诉我,是那疯了的石榴树
抓住了一匹受百鞭之笞而狂奔的马的尾鬃,
它不悲哀,不诉苦;告诉我,是那疯狂的石榴树
高声叫嚷着正在绽露的新生的希望?
告诉我,是那疯狂的石榴树老远地欢迎我们,
抛掷着煤火一样的多叶的手帕,
当大海就要为涨了上千次,退向冷僻海岸的潮水
投放成千只船舶,告诉我
是那疯狂的石榴树
使高悬于透明空中的帆缆吱吱地响?
高高悬挂的绿色葡萄串,洋洋得意地发着光,
狂欢着,充满下坠的危险,告诉我,
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在世界的中央用光亮粉碎了
魔鬼的险恶的气候,它用白昼的桔黄色的衣领到处伸展,
那衣领绣满了黎明的歌声,告诉我,
是那疯狂的石榴树迅速地把白昼的绸衫揭开了?
在四月初春的裙子和八月中旬的蝉声中,
告诉我,那个欢跳的她,狂怒的她,诱人的她,
那驱逐一切恶意的黑色的、邪恶的阴影的人儿,
把晕头转向的鸟倾泻于太阳胸脯上的人儿,
告诉我,在万物怀里,在我们最深沉的梦乡里,
展开翅膀的她,就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吗?
第六届“袁可嘉诗歌奖”作品征集和评奖正式启动
为坚定文化自信、担当使命、奋发有为,共同努力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文化,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弘扬袁可嘉先生作为当代著名学者、翻译家、诗人所倡导的独立、先锋、开放的学术精神,奖掖当下卓有成就的翻译家、诗人、诗歌批评家,推动慈溪市文化事业的发展,十月杂志社携手慈溪市人民政府在连续成功举办五届“袁可嘉诗歌奖”的基础上,从即日起,启动继续举办第六届“袁可嘉诗歌奖”作品征集和评奖活动,欢迎符合参评条件的诗人、批评家、翻译家踊跃参加。
具体事项如下:
①奖项和奖金:第六届“袁可嘉诗歌奖”共设立翻译奖、诗学奖、诗人奖等3个奖项,各评出获奖者1名,分别颁发荣誉证书和奖金3万元(含税)人民币。
②评奖范围:2021年7月—2023年12月间在海内外公开出版的个人汉语诗集、译诗集和诗歌理论集均在评奖之列。
③参评方式:参评者请将作品集5本(签名)和电话及通联信息一并寄至:100120 北京北三环中路6号十月杂志社 车女士 收。联系电话:(010)58572359/58572357
④截稿日期:2024年3月31日。
⑤评委会组成:主办方将邀请海内外有影响的诗人、学者和翻译家共同组成权威的评委会。
⑥评奖方式:评委会将在充分讨论的基础上,通过投票方式评出3名获奖作者。为保证评奖的权威性和公正性,评委名单待评奖结果决出后再向社会公布。评奖过程中,不接受相关查询。
⑦颁奖:2024年适当时间在袁可嘉先生故里浙江慈溪市举行第六届“袁可嘉诗歌奖”颁奖系列活动,届时将邀请获奖作者、部分评委和入围作者参加。
⑧所有参评作品将由“袁可嘉纪念馆”收集整理并珍藏。
⑨本次活动由十月杂志社、慈溪市人民政府主办,慈溪市委宣传部、慈溪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慈溪市崇寿镇人民政府、慈溪市作家协会承办。
十月杂志社
慈溪市人民政府
2023年12月
编辑:简直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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