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公元前

倒着数
正好相反（前）一个字

551，孔子还不知
221，嬴政刚把六国折起
2070，夏朝还在我4094年之外

我，公元后出生
因此我的所有
向前冲


2.往城市那边


我把前半生交给农村
干农活
身上总沾着一层土
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

城市像一根鞋带
已经绊到我们的村庄
我们，还在原地
一步都没挪
城市人却常常跑回来闹乡愁

活城市，住楼房，是我的心愿
如果实现的话
早上不必先给炉子磕头
不必把半个院子扫成月牙
不让羊群叫得我耳根发软
高悬的葡萄架，
抬头干活，眼里常掉进枯叶的碎片
它，催我快点逃

可能，我舍不得那六棵果树
是自己一年年修剪过的
女儿常常把红领巾绑在杏树上
口袋里装满了青硬的杏子
尤其是去年才种的无花果树
今年已经挂果了
明年一定会更多

那只总在厨房门口等我的猫
常常跳上屋顶
窥探邻居屋顶的鸽子
有时候，真是福大命大
很多时候，我们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声不吭
好像，羡慕邻居家的一窝三崽

城市的丰富，冷漠与急遽
总有一天也影响我的状态
连尘土都发硬
没有一捆柴
恐怕打馕的师傅不借给我他的坑

我若真的一脚跨进城市
再回头用我的手掌把眼泪擦掉

我又期待又放弃
像把馕饼掰成两半
一半追着城市跑，一半落回尘土


3.抽屉


抽屉里有老公的离婚证
暗红色，字是银色
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沉在抽屉最低
不喊疼，也不发光
静静躺着
它，被时间晒干的叶子
脉络还在，水分早已蒸发
不再跳动，却留着锈边

抽屉里还有我们俩的结婚证
字是黄的
十八年以来一直闷在那里
偶尔翻文件，它闪一下
我没注视

我已经忘记上次摸到它们的时间
只是，会记起那个春天我们第一次接吻

好像两种红本子被放进同一口深井
彼此不对话

生活一辆旧车
没人再查票
像抽屉
安静


4.洗澡

刚从葡萄园回来
天地还抱着夜光，我们就弯腰钻进棚架
下午五点钟，最后一串葡萄装进箱子

五十一度的热，葡萄枝也被烤得发脆
颗颗晶莹的葡萄带汁带香
三个孩子，今年已是最好的帮手
怠倦，忍耐，又忍不住偷笑
期盼一年的进款
会消除所有疲劳

老公是及时雨
时不时去商店买到饮料
不到中午让我们闻到孜然的浓郁香味和塑料餐盒的蒸汽

汗和泥的交缠
我们浑身是土
可这样也好——
一层土一坨钞票；
再热的火，再重的泥
也得给吃的，喝的让路
疲惫，像浴室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件脏衣服
摇摇欲倒





5.泥炉前


割开那年冬天的安静
四个姐妹排一炕
褥子厚，被子软
我们像一瓣蒜
被雪埋住

每天早晨先听见一张纸的撕拉一声
比鸡鸣早
比梦短
我睁眼
好像母亲已把新黎明撕开口子

顶棚灯只亮一半
另一半是灰
母亲坐矮凳
泥炉前
草筐里
躺着姐姐上学期阵亡的课本和哥哥用完的本子——
课本缺了头，本子缺了尾
她撕下一页
先对半暗的灯照一照
把前面和后面仔细地读
几乎每个字都在往下沉，却不见低
她，多么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纸，根本不想离开她的手心
像她小时候的愿望被悬在六年级的房梁

最后，她还是把它送进炉膛
火一舔
纸蜷成灰
像她六年级的愿望，一毕业就被停学剪断一样

365天
她烧完一筐

剩下的书
比家务还重
（谁也别想读完）
我仍在搬


6.灰尘的路程


我可以肯定
小时候，我比全村的娃都起得早
不是自然醒
而是被妈妈一把掀被：
灰尘要准备出行
长途太远
傍晚前得到天边
送晚了，它要迟到！

于是，我半睁着眼
窗外，最后一颗星星还没灭，天空仍是黑的
我，踮着发软的脚尖 
半醒半睡挪到炉前；
一手扶膝，一手拎小铁锨
把炉灰装满盘子，又轻轻拍平

我想象
下一阵风把它们飞走
它们，越飞越远越散越小

我把灰尘
满满一盘子
双手抬起
过门前的路，倒向空旷处

没等它们动身就往回跑
任务单还长：
扫帚等着动，院子等着扫，书包等着背，学校等着去

约莫一小时后
奶茶和油条的香气把院子灌得鼓鼓的
我第一个冲上桌
在母亲含笑的目光里扒拉第一口

跨大门时，我侧眼偷看
那堆灰还在，像领居家贪睡的同伴
我抿嘴——
今天，又是我领先


7.干

被烈日晒了一天
满身尘土
口干舌燥
像用刀背刮掉所有水分
喉咙里也落了一层土
最后一口唾沫
已清空
端一口气
却卡成碎石
心里只剩
一瓶凉
眼前飞过一盘凉皮
几个麻辣圈，像幻觉闪过去

前面一个店铺都没有
路边整齐的栅栏
像墓碑

没有力气
话，碎在牙根

饿，尘土一样抽脸
糊住眼
凉皮撬开脑子


8.吸烟


安静的路段
在副驾驶等他回来
三个人聊着天
朝我走来
两个女人聊的热闹
一步后面的男人掏口袋
一支烟和打火机
他叼烟
拇指一滑
火舌猛地蹿高
男人猛地后仰

她们的声音压在他的一声闷哼
他咽了口烟
摇摇头
随她们继续走
烟，替他把粗口带走


9.夜雨药味


你带一大堆药进门
羊肉汤与生姜的混味
满了屋里
只是，不像过去那样
不起你的注意

你一声头疼
好像瞬间瘫痪让我全身失去知觉
我端着空杯子进来
坐在床边
不敢惊扰呼吸
我把药片放在杯盖里
让你自己挑先吃那颗
不急着劝水

我伸手，摸摸你的额头
手指却不敢停留
你时不时怨言，把感冒诅咒

我往外面看
窗户的镜子开始发潮
我也摸到湿气
你翻了个身，说：把被子盖好

你睡觉了
可能药的影响
我先关掉所有闹钟
把手机调到静音
轻轻地走出去把火熄灭了

我想喝安眠药
瓶盖拧到一半
又松开
还是不喝

杯底那道水渍
早已锈在玻璃上
我小心翼翼地床头灯关掉
避免你被光刺醒
让自己安进夜黑听雨


10.写日记

不想把所有都记
不急填满
它，要松
让它呼吸
它，也要厚
使足够动人
也允许没写完的缺口留在那里

掏出最有意义的
再也不会撕下截纸

好几天了
像许多人那样没有空
看都没看写字台一眼
落一层灰尘
台灯也拧暗了下来

本来我也有暗病
面对空白页时
不知道从哪开始
这样的犹豫让我直接写进诗
把难变成容易
要用一次自救能力

今天打开本子
想让它再亮半秒
空，破坏我现在的紧实
因为，你回去了
可能已经达到目的地
或者车还没停稳
像我们还没彻底分离

但，我不会
跟着你一起
向一闪而过的终点绿牌子扭头一次


11.行李箱

她们的热闹让宿舍解放了刚刚的沉默
五天培训
她带四条连衣裙、两条牛仔裤、三双鞋，
报到后又买了一条裤子、两件衬衫
还打算再逛
另一个
数目差不多——
空气里响起细细的算盘

我低头
屏幕的冷光
替我掀开箱盖
两裤　一裙　一衬衫 两打底　两马甲 三双鞋
微不足道的化妆品在家排队
把镜子留给灯光

我才知道
我的行李也不是过分
而且，不是那么完美
本来，我忘了把自责也装进去

热闹继续在屋里膨胀
沉默被锁进箱子


12.走廊


一秒即永恒
你出来从那边的门
我，这边的
安静又暗涌的走廊忽然变长
我又开始紧张
使劲放慢心跳
时间停滞

我们走向彼此
空间像自动门
被拉开

像快要重叠的两枚时针
轻轻点头
肩膀的温度
被各自带走

走廊还在
灯暗了一半
我，用自私的光
亮着快要暗的魂



13.比手

它，被岁月磨洗发亮

小时候让我唯一骄傲的不是老师的夸奖
也不是同学们的羡慕
也不是我是老幺

我，常常把我的手比一比父亲的手
因为我的比它大
他，没有把它故意缩回去
我也不让把空间给他
每次的对比那么真，那么趣

别人比手掌
可能孩子的一定又小又短
我想信
比手，父亲的永远比不过我
始终差一厘米

他的手硬得像柴
每次能听见他剪指甲的声音

我的手指，细细的，长长的，柔软的，白白的
我，每次那样霸道

十七岁那年
我们永远离别
他走了

这些年
我也吃了不少苦
每次为了保持手指笔直
常常把指节往墙上抵
不知不觉想到父亲的手
它，多么能干，多么勇敢
看来我们的手终于真正握在了一起

让我遗憾的就是我傻瓜——
那种对比有什么意义
现在耳光铮亮
若它也在，会永远把揉皱的纸币
偷偷塞进我口袋
我的手没有一次...

从此以后我不想跟谁比比手
我的手比他们的
越大越空
——


14.父亲和毛驴


我曾经看见他打毛驴
那时候坐毛驴车多难啊
鞭子落下，我比它更颤抖

它又不会说话——
爸爸到底为什么打它呀

现在才明白
那时我太小了
要心疼的不是毛驴
而是父亲

原来他比它更沉默


15.母亲喜欢白色

我从来没见她穿过雪白的裙子
其实白色最衬她
 她总说：“别老穿黑的灰的。”
今天又捏着我的袖口：
“黑的太沉了，你穿亮的。” 
我才知道
母亲的头发不是无缘无故变白的
原来她喜欢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