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


1
我的身体，
逆着时间破裂的缸
盛满了，死水
筛出，从缸里透出
骰子上更精巧的裂纹

死水滴落——
滑落
裂缝和偷着闪的光
都渗不进的
边缘，热核之墙

2
死水
濒死的汗
垂死的尿
宣布遗言时慷慨流涕
死的瞬间，戛然而止
汗的余温灼烧额头
尸体僵躺着像蜡一样难嚼

尿液向身体里倒流
死了的没有生命的膀胱
让体腔盈漫，前生的尿

3
非自然死亡的人
死潮拍灭在命途字迹上：

车撞死的人
灯流与命趔趄逃逸

坠楼死去的人
风借走了富含灵魂的水基

服毒而死的人
让水分解生，让水分解活
淬出最高纯的死

潮水冲刷苟活着怨言
树枝在沙滩上誊写：
上吊死去的人——气管筑堤
割腕死去的人——动脉决堤
卧轨死去的人——肉体溃散
溺水死去的人——灵魂消融

树枝在沙滩上誊写：
“水淹死了生命，生命淹死了水”

4
自然死亡的人
咽着水波潋滟似童真的笑长长逝去

5
死水
死前就在流淌
床褥上旧的尿和新的尿
湿疹磨破一层又一层床单
痛得发痒，坚硬得糜烂

死水
干了又流出一汩新的
新的还没干又引来新来的护士
新来的护士骂着新的还未出世的娘
连死每一次逼近都崭新如刃
只有命，锈迹斑斑

6
死，
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他
彼此的一滴眼泪
归入各自宿命的长河
他的河涛涛，我的河静静
他的河静静地奔潮
我的河盖着海面的被
翻涌着他和生者和死者的骨灰

7
空气如流
死在日常里升华
我在空气里看见波
死水激流的波
又静谧，悄悄地
夙愿终未达成
尘封在最后一层波浪下

8
死，关于一场罪
水，却关乎慈善与施舍
死的陶缸上裂一条缝
水一滴一滴落下
一粒一粒的人堆成的土丘上
水的屁股砸成的环形山
刚好镶嵌另一缸死亡

9
死水
你会想到
枯井，枯死的眼睛
一汪随时可以踩碎的水洼
一只随时可以遗弃的蛤蟆

死水
喂饱了自身和苔藓
饿死了记忆之外的青蛙

10
死和水
都默默地孤独地躺着
水想要死的裹尸布、
棺材、奏乐、花环

水说：我一无所有
死说：我想要沙和岛屿的桂冠
死想要除了死以外的意义
死只有死和自身以内的虚空

死除了自身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