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四十年，山河铭记
——纪念47集团军赴滇轮战四十周年  

☆姚钰

一、启程

当精简整编与参战令
在八月末的星光下叠合
三万七千多个姓名便汇成
向滇南流淌的钢蓝色星河

火炮与行囊在站台生根
站台上，母亲缝紧的最后一粒纽扣
在夜色里含着一小片北方的雪
汽笛拉长，月光锈进沉重的轴承 

青春站成堑壕的第一列界桩
所有告别都压进枪膛
轻轻一推，便是整座秦岭的重量
只等南风，吹响缄默的引信
让每颗心，都成为南疆未醒的雷声  

二、焦土

二十五公里绷直的弦  
把月亮磨成阵地的弯刃  
十八万发炮弹坠地时  
大地在怀中蜷成一只焦黑的陶罐 

木棉花在烫伤处绽出年轮
它的红，是从钢盔深处渗出的潮汐
一百四十九次落日  
在芭蕉叶的缺刻里沉降

每一片叶脉都通往星辰埋骨的方向
而焦土深处未眠的根须
正攥紧界碑冰凉的脊梁
像握着一封，从未投递的家书
字迹被硝烟反复誊写，越写越亮 

三、雨季

一九八六年夏，天空撕开补丁
战壕长出珊瑚般的河网
三十昼夜，钢盔盛开成莲舟
运送沙袋、压缩干粮与未寄的家书

泥泞中浮起的铁蒺藜
锈色里绽出蝴蝶的振翅——
那翅膀轻得
能托起一整座山峦的喘息

被暴雨反复誊写的誓词
在溃烂的胶鞋底
在生锈的工兵锹上
凝成盐，凝成癣，凝成一遍遍  
从坍塌掩体里爬起的匍匐
终在晴空下，晒成虹的桥拱
一端连着麻栗坡，一端伸进
所有母亲忽然空荡的臂弯

四、痕迹

猫耳洞岩壁的刻痕里
还蜷着未拆封的故乡
压缩饼干铁盒盛满潮声
每摇一下，就漫过一道黄昏的堑壕

每枚弹壳都结着薄霜的月亮
照见十八岁下颚初生的棱角
褪色地图上铅笔的轨迹
仍在暗夜生长枝桠
探向敌阵，也探向梦的边缘

而绷带拆解成的白杨
正在旧军衣口袋中，悄然返青
根系扎进泛黄的汇款单背面
扎进每一次点名时
那声短促而嘹亮的“到”

五、归来

捷报在五月的嘉奖令里返航
勋章却沉入更深的行囊
当三万七千多条支流分散入海
所有河道仍保持着相望的走向

四十年，足够花岗岩学会柔软
在每一个清明渗出细密的水珠
足够遗落的弹片，在春笋里
长出年复一年的寂静回声
——像那些未及苍老的名字
仍在晨雾中练习列队

向左转，是绵延的茶山
向右转，是幼儿园崭新的篱墙
他们保持立正，让风一遍遍
穿过不再疼痛的胸膛

六、铭记

此刻南泥湾的稻穗低头
数着秦岭腹地散落的星光
八十六岁手掌犁开的墨迹里
四本纪念册正长出年轮

马权斌、刘亚玲、张亚林……
所有被战火淬炼过的姓氏
在长安冬天微风里再度集结
他们讲述时，木棉花忽然
落满所有年轻或苍老的肩章
细绒沾上鬓角，像当年
沾染炸药微苦的香

当山河在统计册里层层折叠
那些被炮火犁过的沟壑
正在每双颤抖的手中
舒展成永不风化的等高线
而“不怕苦、不怕死、不怕亏”的韵脚
正沿着四十年延伸的根须
注入每粒正在发芽的土壤

听，那些深埋的雷鸣正在醒来
在每片新叶的脉络里，轻轻
喊着一支队伍永不解散的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