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的名著《战争与和平》

作者: 2024年03月05日15:43 浏览:0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是俄国文学的巨匠,也是世界文学的顶级大师。他所著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是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而《战争与和平》更是堪称世界第一文学名著。这部鸿篇巨制描写了500多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刻划了两场战争,分别是1805年的奥斯特里茨战役和1812年的俄国卫国战争。战争场面特别真实,因为托尔斯泰伯爵年轻时曾是俄国军人,参加过俄国和奥斯曼帝国争夺克里米亚的战争。他写的人物从上流社会到底层人民都栩栩如生,不会雷同。在这部长篇小说中,列夫.托尔斯泰也充分发挥了他语言的天才。他用母语俄语写整部小说,在写不同国家的人说的话时,他又用此人所在国家的母语去写,比如拿破仑说话和发布命令时,列夫.托尔斯泰用法语去写,奥地利人和普鲁士人说的话他用德语去写,因为奥地利和普鲁士都属于德意志,而英国人说的话他用英语去写。整部小说列夫.托尔斯泰站在中立者的角度去写,不因为他是俄国人就偏袒俄国贬低拿破仑,相反,他对俄国上层的腐朽和荒谬作了非常严厉的批评,对拿破仑的丰功伟绩也作了正确客观的评价。整部小说还大量阐述了作者的哲学思想。

列夫.托尔斯泰不仅是文学大师,语言天才,哲学家,在数学和物理方面也造诣颇深,同时他特别同情底层人民,尽量给予他们帮助。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人晩景凄凉,最后离家出走,冻死在一个小车站。源于他娶了一位比他小十七岁的贵族小姐索菲亚。托尔斯泰伯爵深爱妻子。然而索菲亚是个等级秩序森严的人,她反对丈夫解放农奴的思想和采取的行动,同时多疑的她总是担心丈夫有外遇。因为列夫.托尔斯泰伯爵年轻时生性风流。但自从娶了索菲亚,他就一心为了家庭,尽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了。索菲亚和列夫.托尔斯泰的格格不入让他非常压抑,最后年老的他实在忍受不了,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天离开了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们,冻死在一个小火车站。列夫.托尔斯泰的人生无疑是悲剧的,他的文学作品创造了人类文学史的巅峰!

言归正传,下面引用《战争与和平》这部人民文学出版社译本的序言和小说部分正文。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是俄国伟大作家,出生于图拉省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一八四四年至一八四七年在喀山大学学习,一八五一年赴高加索从军,后来参加克里米亚战争中的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一八五六年退伍,此后他大部分时间在家度过,主要从事创作。

《战争与和平》一一八一二年俄国卫国战争为中心,反映了一八O五年至一八二O年的重大事件,包括俄奥联军同法军在奥斯特里茨的会战、法军入侵俄国、波罗底诺会战、莫斯科大火、拿破仑军队溃退等,全书的线索既以对拿破仑的战事始,亦以对拿破仑的战事终。作者描写了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拿破仑、库图佐夫以及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也写出了人们的理想和鼓舞人心的目标,歌颂了俄国人同仇敌忾的抗敌精神和震惊世界的伟大胜利。但作品不以帝王将相为主人公,而是以一批虚构的人物做主角,着重写了博尔孔斯基、别祖霍夫、罗斯托夫和库拉金四家大贵族在战争与和平环境中的思想和行为;小说以四个家族的主要成员安德烈、皮埃尔、娜塔莎的命运为贯穿始终的情节线索,描绘了社会风尚,展示了广阔的生活画面;从首都到外地,从城市到乡村,从贵族的客厅到血染的战场,作者都作了生动的描写。所以它是一部现实主义的、英雄史诗式的长篇小说。

这部书在人物塑造上有许多独到之处。以主人公之一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为例,他的性格既复杂又不断发展。开头他显得矜持高傲,不同凡俗。他参军出征的隐秘动机是追求功名,在战斗中他确实英勇,敢于献身。奥斯特里茨一役,他察觉到自己有虚荣心,他受了重伤,躺在战场上仰望宏伟的天空,醒悟到个人功名的渺小;然而在他抛弃了功名心之后却产生了厌世思想。回到家时,妻子已在分娩中死去,望着新出世的婴儿,他万念俱灰。但他性格坚强,皮埃尔的友谊和规劝,加上娜塔莎的爱情,使他的心情出现了转机。一八一二年战争爆发时,他为爱国热情所驱使,再度奋起去建立功勋。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耀,而是为祖国献身,特别是在波罗底诺战场上亲眼看到士兵的英勇,受他们崇高精神的感染,终于接近了人民。他虽然受重伤死了,却领悟了“人生的真谛”。这个人物尽管有着贵族出身和上流社会影响所形成的弱点,仍然是十九世纪初叶俄国贵族青年的一个先进典型。

另一位主人公皮埃尔也鄙弃上流社会。他一方面聪明热情,善良老实,有时甚至带点傻气,另一方面又懒散、软弱,甚至放荡,但追求理想生活的努力却始终不懈。

《战争与和平》是托尔斯泰中年时期的作品,这部长达一百二十万言的煌煌巨制写于一八六三至一八六九年。它一发表就受到普遍的赞誉。屠格涅夫肯定地说:“托尔斯泰伯爵的近作《战争与和平》……发表以后,他在公众的心目中便断然占据了首屈一指的地位。”法国作家福楼拜折服于作者的神笔,惊呼“这是莎士比亚,是莎士比亚!”小说的出现,正值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空前繁荣时期,它像一颗璀璨的明星为俄国文学增添了光彩,也为托尔斯泰赢得了世界文豪的声誉。

第一册

年轻的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妻子)带着一个丝绒绣金的手提包,里面放着她的针线活。她那略带黑色绒毛的好看的上唇,翘得遮不住牙齿,正因为上唇微翘,显得更加可爱,有时上唇向前伸或者跟下唇抿起来,就越发可爱了。正像特别惹人喜爱的女人常有的那样,她那缺点——翘嘴唇和半张开的嘴——仿佛成为她独特的美。不论谁看到这个精神饱满、活泼可爱、虽然怀孕然而轻松愉快的未来的母亲,都感到快乐。老年人和抑郁苦闷的年轻人,只要和她在一起待一会儿,谈几句话,就仿佛觉得他们也变得和她一样了。凡是和她说过话、看见她一说话就露出妩媚的微笑、看见她经常露出雪白闪亮的牙齿的人,就会觉得他那一天受到特别的宠幸。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娇小的公爵夫人提着针线包,迈着细碎的快步,一摇一摆地绕过桌子,快活地整了整衣裳,就在银茶炊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仿佛她不论做什么,对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是一种娱乐。

小公爵夫人刚到不久,进来一个肥肥胖胖的魁伟青年,他戴着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时髦的浅色裤子,又高又硬的折角领子,咖啡色的礼服。这个肥胖的年轻人是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俄国历史上著名的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赫赫有名的大官、而此刻在莫斯科却命在垂危的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还没有在任何地方供过职,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这是他初次涉足社交界。安娜.帕夫洛夫娜(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母亲玛利亚.费奥多罗夫娜的女官)像对待客厅里对最低一级的客人一样,对他点了点头。尽管这是最低一级的礼节,但是当皮埃尔刚一进门,安娜.帕夫洛夫娜就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仿佛看见一个不该在那个地方出现的庞然大物似的。皮埃尔确实比客厅里其他男人高大些,但这种惊慌不安只可能由于他那既聪明又羞怯、既敏锐又自若、不同于客厅中其他人的眼神而引起的。

海伦公爵小姐(瓦西里.库拉金公爵的长女)微微含笑;她站起来,脸上始终带着进入客厅以来就带有的那种绝代佳人的微笑。当她从闪开让路的男人们中间穿过时,她那缀有常春藤和青苔花边的素白礼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白净的肩膀、光泽的头发和璀璨的钻石都光彩夺目,她径直朝安娜.帕夫洛夫娜走去,眼睛不看任何人,但对所有的人都笑容可掬,仿佛她把欣赏她的身材、丰腴的双肩和装束入时的十分裸露的胸脯和脊背的美的权利慷慨大方地赐予了每个人,仿佛给舞会带来全部光彩的也是她。海伦真是漂亮了,她身上不仅毫无卖弄风情的意味,而且相反,仿佛她为自己无可置疑的、其魅力之大足以征服一切的美貌,感到不好意思。仿佛她宁愿可减少自己的美的魅力,可就是办不到。

公爵小姐(海伦)把裸露的丰满的手臂倚在小桌上,她认为没有必要说话。她含笑等待着。在讲故事的全部时间,她直挺挺地坐着,时而看看轻轻地倚在桌边的丰满的美丽的手臂,时而整整钻石项链,看看更加美丽的胸脯;她整理了几次衣服的褶皱,当故事讲到动听的时候,她回头望望安娜.帕夫洛夫娜,立刻露出和女官一致的表情,然后又安闲自在地浮出容光焕发的微笑。

令人惊奇的是,这位可爱的伊波利特(瓦西里.库拉金公爵的长子,海伦的哥哥)和他的美丽的妹妹长得非常相像,而尤其令人惊奇的是,虽然相像,但他却丑得出奇。他的脸型和妹妹的一样,但妹妹那种乐天的、自满自足的、洋溢着青春活力、永驻不变的微笑和体态非凡的古典美,使她光艳逼人;相反,哥哥那副面容却呆滞阴沉,老是有一种自以为是和不满的表情,身子又瘦又弱。眼睛、鼻子、嘴巴挤在一起,变成一副莫名其妙、枯燥无味的鬼脸,而手脚总是摆出不自然的姿势。

这时客厅里又新来了一位客人。这位新来的客人就是年轻的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也就是小公爵夫人的丈夫。博尔孔斯基公爵中等身材,是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面目清秀而严峻。他浑身上下,从倦怠烦闷的眼神到从容不迫的步履,和他娇小活泼的妻子恰恰形成尖锐的对比。看来客厅里所有的人他不仅全都认识,而且使他感到厌烦,甚至连看一看他们或听他们说话,他都觉得非常无聊。在所有使他感到乏味的人们中间,他的漂亮的妻子似乎最使他感到厌倦。

权势在社会上是一种资本,为了不让这笔资本消耗掉,就得爱惜它。

拿破仑伟大,因为他站在革命之上,他扬弃了革命的弊端,保留了一切好的东西——公民的平等权利啦,言论出版自由啦,等等,因此他才取得了政权。——皮埃尔

人民把政权交给他(拿破仑.波拿巴),正是因为他使人民摆脱了波旁王朝,而且是因为这个缘故,人民才把他看作伟人。革命是伟大的事业——皮埃尔

他(伊波利特)的舌头也像两条腿一样,不听使唤。

安德烈公爵要参军上前线,公爵夫人不想让他去,因为她已经怀孕了。但公爵拒绝了。公爵夫人那俏丽面庞上像松鼠时的愤怒表情,忽然换上一副惹人怜爱的恐惧的样子,她皱起眉头,用美丽的眼睛看了看丈夫,像一只迅速而无力的摇着耷拉下来的尾巴的狗,脸上流露出怯懦的、负疚的神情。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公爵夫人说,一只手提着裙褶,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的前额。
“再见,丽莎,”安德烈公爵说,他站起来,像对待外人那样彬彬有礼地吻了吻她的手。
他(安德烈公爵)说话时的神情,像早在心中郁积很久,现在突然决定一吐为快,他那神经质的激动表情,是皮埃尔在他这位朋友身上还从来未曾见过的。
“永远,永远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当你还不敢说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一切以前,当你还没有停止爱你所选择的女人,还没有把她看清楚以前,千万不要结婚,不然你就会大错特错,以致不可挽回了。到老得不中用的时候再结婚吧……不然你身上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都会毁灭掉的。一切都在琐碎小事上消磨掉了。真的,真的,真的!别这么吃惊地望着我。如果你对自己的前途有所期待,那你每走一步都感觉到,给你准备的只有客厅,在那里你将要成为与宫廷的奴仆和白痴同类的人。除此之外,一切都完了,处处行不通……就是这么回事!……”
他用力把手一挥。
皮埃尔摘下眼镜,摘取眼镜的面孔变了样,显得更善良了,他惊奇地望着朋友。
“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继续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她是可以让丈夫不用担心自己的名誉的极少数女人当中的一个。可是,我的天哪,只要我现在能做一个没有结婚的人,我愿意付出一切!我这话只对你一个人讲,而且是第一次讲,因为我是爱你的。”
安德烈公爵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先前懒洋洋地仰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圈椅里,半闭着眼睛,从牙缝里说法语的那个博尔孔斯基更不相像了。他那冷峻的脸上每根筋肉都兴奋得神经质地颤动,他那双本来似乎熄灭了生命之火的眼睛,现在却射出炯炯的光辉。看起来,他平时越是显得死气沉沉,在激动的时刻就越是精力充沛。
“……可是把自己和女人拴在一起,像一个戴上脚镣的囚犯,你就失去一切自由。你所有的希望和力量只能使你感到沉重,使你悔恨交加。客厅、流言蜚语、舞会、虚荣、琐碎小事——这一切就是我无法逃出的迷阵。我现在要去打仗,去参加空前伟大的战争,而我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只不过能说会道,”安德烈公爵继续说,“……自私自利、爱好虚荣、愚昧无知、毫无价值——当女人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仔细看看交际场的女人,似乎她们有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千万不要结婚,亲爱的,不要结婚。”安德烈公爵结束说。
……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皮埃尔想。皮埃尔认为安德烈公爵是一切美好的典范,因为在他身上最完美地结合着的正是皮埃尔所缺少的、可以用“毅力”这个最恰当的概念加以概括的那些品质。皮埃尔一向叹服安德烈公爵在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他那种非凡的记忆力,博学多识(他什么都谈,什么都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尤其使他叹服的是他的工作和学习的能力。如果说,皮埃尔常常为安德烈公爵缺乏哲学的幻想力(皮埃尔在这方面有特别的爱好)而感到吃惊,那么他认为连这也不是缺点,而是一种力量。
在最好、最友爱、最纯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赞扬或夸奖是必要的,就像车辆运转,需要润滑油一样。

正像所谓意志薄弱的人常有的那样,皮埃尔渴望再享受一次对他是如此熟悉的放荡生活,他决定去那里。(指瓦西里.库拉金公爵的小儿子阿纳托利的住所)

这人是多洛霍夫,谢苗诺夫团的军官,有名的赌徒和决斗家。……多洛霍夫中等身材,鬈发,生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约莫二十五岁左右。像所有的陆军军官一样,他没有留胡子,所以他脸上最惹人注意的嘴全部露出来,嘴的曲线非常美。上唇中间像一个尖尖的楔子有力地垂到坚实的下唇上,两边嘴角,经常露出两个似笑非笑的酒窝。所有这些,特别再加上他那坚定、大胆、聪明的目光,就给人留下一个印象,使人不能不注意这张面孔。

(在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和她的小女儿娜塔莎的命名日宴会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鲍里斯的母亲,一个寡妇,也就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插嘴说。“瓦西里公爵的儿子(阿纳托利),他(皮埃尔),还有一个多洛霍夫,听人说,天晓得他们干了些什么名堂。两人都尝到了苦头。多洛霍夫被降为士兵,别祖霍夫的儿子被送到莫斯科。阿纳托利.库拉金呢,他父亲设法把案子私了了,但也被赶出了彼得堡(沙皇俄国的首都)。”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呢?”伯爵夫人(罗斯托娃伯爵夫人问)。
“简直是一伙强盗,特别是多洛霍夫,”那位女客说。“…….他们三个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狗熊,放在马车上,去看一帮女戏子。警察分局局长跑来干涉。他们逮住警察分局局长,把他跟狗熊背对背捆在一起,扔到莫伊卡河里。狗熊在水里游,那个警察分局局长躺在熊背上。”
“亲爱的,那个警察分局局长样子一定很好看,”伯爵(罗斯托夫伯爵)笑得要死,喊道。
“哎哟,太可怕了!伯爵,这有什么可笑的?”
可是,太太小姐们也禁不住笑起来。

这个小姑娘黑眼睛,大嘴,不漂亮,但很活泼,因为跑得太快,披肩滑脱了,露出孩子的小肩膀(此时的娜塔莎只有十三岁),乌黑的鬈发向后摆着,光着纤细的胳膊,穿一条镶花边的裤子,两只小脚穿着没有系带的浅口皮鞋,她正当说少女还不是少女、说孩子已经不是孩子的美好年华。她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母亲跟前,不理会母亲的严厉数落,把脸藏在她的花边披肩里,笑起来。不知她在笑什么,一面断断续续地讲起从裙子下面拿出来的布娃娃。
“瞧见吗?……布娃娃……咪咪……您瞧。”
娜塔莎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觉得一切都好笑)。她倒在母亲怀里,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响亮,所有的客人,甚至连那个古板的女客,都不由得笑起来。
娜塔莎把脸从母亲的花边披肩里抬出来,透过笑出的泪水,从下边看了她一眼,又把脸埋起来。

两个年轻人——一个大学生、一个军官,从小就是朋友,他们同年,而且两人都很漂亮,但彼此并不相像。鲍里斯是一个浅黄头发、身材修长的青年,在他那沉静而漂亮的面孔上,五官生得清秀、端正。尼古拉(娜塔莎的哥哥,罗斯托夫伯爵的儿子)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鬈发,面孔表情开朗。他的上唇已经露出黑髭须,他那整个面孔洋溢着刚毅和热情。

索尼娅是个身材苗条、娇小玲珑的黑发姑娘,在长长的睫毛下流动着柔和的目光,又黑又粗的发辫在头上盘了两圈,脸上的肤色,特别是露在外面瘦削而健美的手臂和脖颈的肤色,有点儿发黄。她那举止的从容,纤细的四肢的柔软和灵活,她那有几分狡黠和矜持的仪容,使人想到她像一只美丽的、尚未成年、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只迷人的牝猫的小猫仔。她显然认为出于礼貌应该用微笑对大家的谈话表示关心。但是,事与愿违,她那对流露着少女热情崇拜的眼睛,却从又浓又长的睫毛下望着去从军的表兄(只要去参军的尼古拉.罗斯托夫),她那微笑丝毫也骗不过任何人,可以看出,这只小猫蹲下来,只不过是为了更有力地跳起来。像鲍里斯和娜塔莎一样从客厅里冲出去,和她的表兄一同玩耍。

年轻人受宠若惊,露出青春的媚笑,坐得离她更近些,和笑盈盈的朱莉单独交谈起来,丝毫没注意到他这无意的微笑却像一把嫉妒的尖刀刺进了索尼娅的心,她红着脸,装出一副笑脸。谈话当中,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索尼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嘴上却装出微笑,站起来走出屋去。尼古拉的兴致顿时消失了。他等谈话刚一停顿,就怀着心慌意乱的神情,出去找索尼娅去了。

娜塔莎两手抓住军官(鲍里斯)的袖口,她那绯红的脸上露出严肃和恐惧的神情。
“那么您愿意亲亲我吗?”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同时她低头望着他,含着笑,激动得几乎哭出来。
鲍里斯脸红了。
“您真可笑!”他对她俯下身来,说,脸更红了,但是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只是等待着。
她忽然跳到一只花桶上,这样她就比他高了,她用两手搂着他,在他的脖颈上方弯起她那纤细的赤裸的手臂,她把头发甩到后面,正好吻在他的唇上。
然后,她穿过花盆溜到这桶花的另一边,低头站在那里。
“娜塔莎,”他说,“您知道,我爱您,但是……”
“您爱上我了吗?”娜塔莎打断他的话。
“是的,爱上您了,但是有个请求,咱们别像刚才那样……再过四年……那时我会向您求婚。”
娜塔莎沉吟了一下。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她扳着纤细的指头计算。“好!就这样说定了?”
喜悦和欣慰的微笑使她兴奋的面庞容光焕发。
“说定了!”鲍里斯说。
“永远吗?”小姑娘说。“一直到死吗?”
于是,她挽起他的手臂,肩并肩缓步向起居室走去。

美丽的薇拉(尼古拉和娜塔莎的的姐姐,罗斯托夫伯爵的长女)惹得人人生气(因为她训斥了尼古拉、索尼娅、鲍里斯、娜塔莎),大家都不愉快,可是她微微含笑,对人们说她的那些话,显然无动于衷,她走到镜前理了理围巾和头发:端详自己漂亮的脸,她显得更加冷淡,更加沉着了。

“安内特(安娜的昵称),看在上帝份上,别推辞,”伯爵夫人(娜塔莎的母亲)忽然说,她脸红了,这在她那苍老、瘦削、庄重的面孔上显得很奇怪。她一边说,一边从手绢下面拿出钱来。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弯下身来,准备及时灵巧地拥抱伯爵夫人。
“这是我给鲍里斯的置装费……”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已经搂着她哭了。伯爵夫人也哭了。她们哭她们的友情是那么深厚,哭她们的心肠是那么善良,哭她们这对从小的朋友不得不为金钱这个可鄙的东西操心,还哭她们的青春一去不复返……可是两人流下的都是愉快的泪水……
“我坚信,俄国人要么是死,要么是胜利,”他说。(尼古拉.罗斯托夫)
“好极了,您说得好极了,”坐在他身旁的朱莉叹口气说。尼古拉说话时,索尼娅浑身颤抖,脸顿时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然后红到肩膀。

娜塔莎跑到索尼娅房里,没有找到她的朋友,又跑到儿童室,那里也没有索尼娅。娜塔莎明白了,索尼娅一定在走廊的大箱子上。走廊的大箱子是罗斯托夫家少女们发泄悲哀的地方。索尼娅果然在大箱子上,脸朝下躺在保姆肮脏的条纹布羽毛褥子上,身上的粉红纱衫都揉皱了。她用手捂着脸,哽哽咽咽地啼哭着,裸露的肩头直发颤。娜塔莎一整天都因为过命名日而容光焕发,这时突然变了脸色:她的眼神愣住了,随后,宽宽的脖颈颤动了一下,嘴角耷拉下来。
“索尼娅!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呜——呜——呜!……”
娜塔莎于是咧开大嘴,样子变得怪难看的,像孩子似的大哭起来,她不知为什么,只是因为索尼娅在哭,她也哭开了。索尼娅想抬头,想回答她,但是办不到,于是把头埋得更深了。娜塔莎侧身坐在蓝色的羽毛褥子上,搂着女友哭着。索尼娅鼓足力气,欠起身来,擦擦眼泪,诉说起来: “尼古连卡(尼古拉的昵称)过一星期就要走了,他的……公文……已经下来了……他亲自告诉我的…….我本来想不哭的……”她把手里的一张纸拿给娜塔莎看:那是尼古拉写的诗,“我本来不想哭的,可是你不会……任何人也不会了解……他有一颗多么好的心。”
于是,她又哭起来,哭他的心肠好。
“你当然好喽……我不嫉妒……我爱你,也爱鲍里斯,”她打起精神说,“他很可爱……你们没有障碍。可尼古拉是我的表兄……必须……总主教亲自许可(俄国正教会规定,近亲通婚,须经总主教许可。俄国正教会一共有三名总主教,其中一名在莫斯科大教区。)……就是那样也不行,如果妈妈(索尼娅认伯爵夫人作母亲,可以这样称呼她)……她说我毁了尼古拉的前程,我没有心肝,说我忘恩负义,真的……说老实话……”她画了个十字,“我这么爱妈妈和你们大家,只有薇拉一个人……为什么啊?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我非常感激你们,情愿为你们牺牲一切,可是我一无所有……”
索尼娅说不下去了,又捂着脸,把头埋在羽毛褥子里。娜塔莎平静下来,但从她脸上可以看出,她完全懂得她朋友的痛苦是多么深重。
“索尼娅!”她忽然说,似乎猜到表姐苦恼的真正原因。“一定是薇拉在饭后对你说什么了?是不是?”
“是的,这些诗是尼古拉自己写的,我还抄了一些别的诗,她说要拿给妈妈看,还说我忘恩负义,说妈妈绝对不会让他娶我,他要娶朱莉。你没有看见他整天跟她在一起吗?……娜塔莎!为什么啊?……”
她又哭起来,哭得比先前更伤心了。娜塔莎把她扶起来,搂着她,含着泪水微笑着,开始安慰她: “索尼娅,你别相信她,亲爱的,别信。你还记得咱们和尼古拉三人在起居室怎么说的吧,是晚饭后,记得吗?我们不是把将来的事全安排好了吗?我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安排的了,可你总记得一切都是那么称心如意,一切都是可以办到的。比方申申叔叔有个兄弟,就是娶他的亲表妹,而咱们是远房的表亲。鲍里斯也说这是完全可以的。你知道,我什么都对他说了。他非常聪明,非常好,”娜塔莎说……“索尼娅,你别哭,亲爱的,我的心肝,索尼娅。”于是她笑着亲吻她。“薇拉最坏了,别去理她!一切都会很好的,她也不会告诉妈妈的。尼古拉会亲自对妈妈说,而且他对朱莉并没什么情意。”
于是她吻她的头。索尼娅欠起身来,这只小猫又活跃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它似乎准备马上就摇摇尾巴,蹬起四只柔软的爪子纵身一跳,又开始玩线球,这玩意儿对它最合适不过了。
“你是这样想吗?真的?是实话?”她一边说一边连忙整理衣衫和头发。
“真的!是实话!”娜塔莎回答说,一面替她的朋友整理辫子下面一绺露出来的硬刷刷的头发。
她们两人都笑起来。

在愉快的夜晚,幽静的月光下,
想到世上还有一个人
她是那是那样深情地怀念你!
想到这里,多么甜蜜。
她那纤纤玉手拨动金色的竖琴,
奏出热情的曲调,
呼唤你啊,呼唤你!再过一两天,极乐世界就在眼前,
可是,唉,你的朋友活不到那个时候!

老别祖霍夫伯爵要死了,于是跟伯爵有一点亲戚关系的人都垂涎于他的巨额财产,这当中,瓦西里.库拉金公爵,大公爵小姐首当其冲,连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都想分一杯羹,因为老别祖霍夫伯爵是她的儿子鲍里斯的教父。只有老伯爵的私生子皮埃尔没有一点概念,傻傻的,一切听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指挥。
皮埃尔拿定主意完全听从指挥,于是就向她指给他的沙发走去。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刚进去,皮埃尔就发现屋里所有的目光都好奇而同情地集中在他身上。他看到,人们用目光指点他窃窃私语,那些目光似乎流露出惊恐、甚至低声下气的神情。人们都对他表示以前从未有过的尊敬:一位他不认识的太太,本来在和神父们说话,这时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副官把他掉下的一只手套拾起来递给他。当他从医生们旁边走过时,他们都停止说话,闪到一旁给他让路。皮埃尔原想坐别的座位,免得太靠近那位太太,原想自己拾起手套,绕过那些完全没有挡路的医生们;但是他忽然觉得这样做恐怕不合适,他觉得他今天晚上必须完成一种可怕的众所期望的仪式的人,所以他应当接受所有的人为他效劳。他从副官手里默默地接过手套,在那位太太的座位上坐下,把两只大手放在摆得对称的膝盖上,姿势像埃及雕像一样天真。他已经暗自打好主意,认为非如此不可,他今天晚上要想不致丢丑和做出蠢事,就不应当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必须完全服从指挥他的人的意志。

这时,那扇房门,皮埃尔久久地望着、每次都是轻轻打开的那扇可怕的门,突然砰的一声敞开了,而且碰到墙上,二公爵小姐从里面跑出来,把两手一拍。
   “你们在干什么!”她不顾一切地说。“他(老别祖霍夫伯爵)就要死了,可是你们把我一个人撇在那儿。”
大公爵小姐丢下公事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立即弯下腰,捡起那件被大家争夺的东西(据说里面有老伯爵的遗嘱),就往卧室里跑。大公爵小姐和瓦西里公爵清醒过来,也跟着她进去了。几分钟后,大公爵小姐第一个从卧室里出来,她面色苍白,咬着下嘴唇。她一见皮埃尔,脸上就露出不可遏止的愤恨。
“好哇,您现在高兴了,”她说,“您正希望有这一天呢。”
于是她大哭起来。用手绢捂着脸,从房里跑出去。
在大公爵小姐之后,瓦西里公爵走出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皮埃尔坐的沙发前,一只手捂住眼睛,倒在沙发上。皮埃尔看见他脸色发白,下巴颏抖动着,像发疟疾似的。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最后一个出来。她迈着轻盈的步子,缓缓地走到皮埃尔跟前。
皮埃尔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她。她吻了吻年轻人的脑门,泪水沾湿了他的脸。她沉默了一下。
“他故去了……”
皮埃尔透过眼镜端详她。
……

次日早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对皮埃尔说:“是的,我的朋友,这不仅对于您,对于我们所有的人都是莫大的损失。但是上帝帮助您,您年轻,我希望您是一笔巨大财产的所有者。遗嘱还没有拆封。我十分了解您,相信这不会冲昏您的头脑。但是这要您负起责任,要拿住大丈夫的勇气来。”
皮埃尔默不作声。
“亲爱的,我以后也许会告诉您的,如果不是我在那儿,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您知道,叔父前两天答应过我照顾鲍里斯,但是他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朋友,我希望您来完成父亲的心愿。”
皮埃尔一点也没有听懂,他一声不响,只是腼腆地红着脸端详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

在社交界绰号普鲁士王的大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的父亲),和女儿玛丽亚公爵小姐以及小姐的女伴布里安小姐,在童山闭门家居。……他说,人有两个万恶之源:游手好闲和迷信,人的美德也有两个:活动和智慧。他亲自教育女儿,为了在她身上培养这两种美德,他教她代数和几何,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没有一点空闲。他本人也是一天忙到晚,不是写回忆录就是算高级数学题,再不然就在车床上旋鼻烟壶,或者在花园里干活儿和监督在他庄园里从未间断过的建筑工程。因为活动的主要条件是秩序,所以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秩序达到了高度的精确。他出来吃饭的时间始终不变,总是在同一时刻,分秒不差。公爵对待他周围的人,从女儿到仆人,态度严厉而且一贯要求严格,因此他为人虽不冷酷,但却引起连最冷酷的人也难以得到的那种对他的敬畏。

公爵小姐吃惊地注视着父亲那双离她很近的、目光炯炯的眼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得出,她什么都没听懂,可是又怕这种畏惧心理妨碍她听懂父亲进一步的讲解,尽管这些讲解是极其明了的。不知是老师的错还是学生的错,但是每天总是同样情况的重演:公爵小姐的眼睛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感到严父干瘪的脸挨近身边,感到他的呼吸,闻到他的气味,并且一心想着怎样尽快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里自由自在地解习题。老头火气特别大:轰隆隆把自己坐的圈椅推开,又拉回来,他竭力克制自己不冒火,但几乎每次都发脾气,骂人,有时把练习本扔得老远。

公爵小姐那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有时射出一束束温暖的光芒),的确非常美,虽然整个面孔不漂亮,但这双眼睛却常常使她比美还动人。公爵小姐从未见过自己眼睛的美妙表情。

下面是朱莉小姐写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信的部分内容:
轰动全莫斯科的重大新闻是老别祖霍夫伯爵的死和他的遗产继承问题,您想想看吧,三位公爵小姐所获无几,瓦西里公爵一无所得,而全部遗产的继承人却是皮埃尔,此外他还被承认为法定的嫡子,所以他现在是别祖霍夫伯爵和俄罗斯最大财产的所有者了。据说瓦西里公爵在这件事的全部过程中扮演了极可鄙的角色,狼狈不堪地溜回了彼得堡。……自从这个大家都直呼为皮埃尔的年轻人成为别祖霍夫伯爵和全俄罗斯最大的富豪以后,我觉得有趣的是,那些有待嫁的女儿的母亲们,以致小姐们本人,对这位先生忽然改变了腔调。…….现在有人正在安排您的婚事呢。男方不是别人,恰恰是瓦西里公爵的儿子阿纳托利,他们打算给他娶一个富有的、门第显赫的小姐,他父母选中了您。我不知道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但我认为我有责任预先告诉您。听说他长得挺漂亮,然而却是一个天字第一号的浪荡公子。

我觉得他(皮埃尔)永远有一颗美好的心;而这正是我最珍视的人的品质。至于说到他的继承遗产问题和瓦西里公爵扮演的角色,这对他两人都是可悲的。——玛利亚公爵小姐

安德烈公爵把他的妻子安顿在童山的父亲家里,自己就去参军了。

一八O五年俄军进入了奥地利,准备和奥地利联手对付拿破仑的法国。俄军总司令是著名的库图佐夫元帅。而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是库图佐夫元帅的副官。

看见马克(奥地利的将军,在与法国军队在乌尔姆战斗中溃败)和听见他的军队覆灭详细经过,安德烈公爵明白,战局已经输掉了一半,俄国军队的处境十分困难。他并且生动地想象到军队将要遇到什么以及他个人在军队中应起的作用。一想到骄傲的奥地利遇到可耻的失败,想到也许再过一星期会看到而且参加在苏沃洛夫(俄国著名元帅)以后的第一次俄法战争,他不由得感到一种激动的喜悦。但是他惧怕可能比俄国军队的勇敢还要高强的波拿巴(拿破仑.波拿巴——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的军事天才,再说,看着他心目中的英雄丢脸也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库图佐夫向维也纳方向退却,一路破坏身后的桥梁(因河上布劳瑙城的桥和特劳恩河上林茨城的桥)。一八O年十月二十三日,俄军抢渡恩斯河。当天中午,俄军的辎重队、炮队和士兵纵队分两路从桥上通过恩斯城。
正当温暖多雨的秋天。掩护桥梁的俄军炮垒所在的高地前面一片开阔的远景,时而被斜风细雨的薄纱帷幕遮掩着,时而展现开来,阳光下的景物好像涂了一层漆,离得老远也看得清清楚楚。脚下小城里白屋红顶、教堂和桥——桥两边潮水般涌过的俄国军队,都历历在目。还能看见多瑙河湾的汇流所环绕的一座花园城堡,多瑙河左岸松林覆盖的陡崖峭壁和那神秘远方的翠绿的峰峦和蔚蓝的峡谷。还能看见高耸在似乎从未采伐过的野生松林后面的修道院塔楼,以及恩斯河对岸远山上敌人的侦察兵。

“喂,上尉,打一炮,看看能射多远!”将军转身对一个炮手说。“给大家解解闷儿。”
“炮手们就位!”一个军官发出口令,顷刻之间,炮手们都高高兴兴地从篝火旁跑去装炮弹。
“一号,放!”发出一声命令。
一号炮手赶快跳开。大炮发出震耳的金属声,榴弹从山下我军的头上呼啸而过,落地后冒出一股白烟,爆炸了,炮弹离敌人还很远。
一听见这声炮响,士兵和军官都喜笑颜开了;大家一齐站起来观看了如指掌的山下我军的行动和前方渐渐逼近的敌军的行动。这时,太阳完全从乌云里露出来,这一声孤零零的悦耳的炮响,加上那灿烂的阳光,给人一种振奋的、愉快的印象。

桥的上空已经飞过两颗敌人的炮弹,桥上挤得水泄不通。涅斯维茨基(库图佐夫元帅的一名副官)走到桥中间下了马,他那肥胖的身躯紧贴着栏杆,站着不动了。他笑着回头看了看在他后面几步远牵着两匹马停住的哥萨克兵。涅斯维茨基刚想向前移动,士兵和大车又向他拥过来,又把他挤到栏杆上,他毫无办法,只是苦笑。
“你这人真是,老弟!”哥萨克兵对一个赶车的辎重兵说,这个士兵从车马旁成群的步兵中硬挤过去,“你这家伙!你好不好等一等:你没看见将军要过桥吗?”
可是,那个辎重兵并不理会有人提起将军,照样大声吆喝那些挡住去路的士兵。
“喂!老乡!靠左走,等一下!”
可是,老乡们肩膀挤着肩膀,刺刀碰着刺刀,黑压压的一片从桥上川流不息地走过。涅斯维茨基凭栏往下望了望,只见恩斯河浪头不高,然而喧嚣而湍急,波涛流至桥桩附近,汇集起来,泛着粼粼的波纹,然后绕过去,你追我赶地奔腾前进。他望了望桥上,看见同样是清一色的士兵的波涛——士兵,带饰,带布罩的高筒军帽,背囊,刺刀,长枪,还有军帽下宽颧骨、凹腮帮、没精打采的面孔,以及踏着被带到桥板上的泥泞行走的脚。有时,有如恩斯河浪涛中溅起的一点白沫,在士兵的波涛中夹带着一个披斗篷、面孔跟士兵不同的军官。有时,好像河中一块打旋的木片,桥上走过被士兵的波涛卷走的一个步行的骠骑兵、勤务兵或者居民。有时宛如漂在河上的大木头,从桥上漂过一辆由众人簇拥着的连队或者军官的大车,车上装得满满的,盖着皮子。

这个士兵也过去了。后面跟着一辆大车,这辆大车跟以前过去的大车都不一样。这是德式双套大车,车上载的似乎是全部的家私。一个德意志男人在前头引着牲口,车后拴着一头乳房肥大的美丽的大花牛。羽毛褥子上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老妇和一个年轻壮实、面颊鲜红的德意志少女。看来,这辆难民车的通行是得到特别的通行的许可的。士兵的眼睛都转到妇女们身上,当大车一步步走过时,士兵们谈论的都是与这两个女人有关的话。所有的面孔几乎一律流露出对妇女含有猥亵念头的笑容。
“把女人卖给我吧,”一个士兵对德意志人说,把“卖”字说得特别重,那个德意志人又气又怕,垂着眼皮大踏步地走着。
“瞧打扮得多漂亮!鬼东西!”
“你在她家扎营该多好,费多托夫!”
“我是见识过的,老弟!”
“你们到哪儿去?”一个吃着苹果的步兵军官问道,他也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个好看的姑娘。
德意志人闭了闭眼,表示他听不懂。
“你要不要,要就给你一个,”军官一面说,一面递给姑娘一个苹果。
姑娘笑了笑,接过了苹果。涅斯维茨基像所有桥上的人一样,当两个妇女坐车走过时,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们。她们过去后,走过来的又是同样的士兵,谈着同样的话,后来大家都停住了。正像常有的情形,桥头某连辎重的马不肯走了,一大群人都得等着。
“干吗都停着不动?一点秩序也没有!”士兵们说。“你往哪儿挤?见鬼!不能等一等吗?他(指法军)要是轰桥,就更糟了。瞧,把那个军官挤的,”站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嘴八舌地谈起来,还是一个劲地往桥头上挤。
涅斯维茨基正往桥下看恩斯河的流水,忽然听见一种他觉得异样的声音,仿佛有个东西迅速地移近……这东西很大,噗通一声落入水里。
人群又移动了,涅斯维茨基明白这是炮弹。
……
“涅斯维茨基!涅斯维茨基!你这个鬼东西!”这时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涅斯维茨基回头望了望,离他十五步远,隔着一堆活的物体——移动着的步兵,他看见了面孔通红、头发又黑又乱、军帽歪在脑后、骠悍地斜披着披肩的瓦西卡.杰尼索夫。(骑兵连长)
“你给这些魔鬼下令,叫他们让路,”杰尼索夫喊道,看样子他那火爆性子又上来了。他那对黑炭般的眼珠在发红的眼白中闪光和乱转,他那跟脸一样红的未戴手套的小手握着未出鞘的军刀,挥舞着。
“唉!瓦夏!”涅斯维茨基高兴地回答。“你怎么啦?”
“骑兵连过不去,”瓦西卡.杰尼索夫凶狠地露出雪白的牙齿,用马刺刺着他那匹乌黑的贝杜英军马,大声喊叫着。那匹马撞在刺刀上,耳朵直哆嗦,嘶叫着,从马衔铁喷射着白沫,摇响铃铛,跺响板桥,看样子,只要骑者允许,它准备越过桥栏杆跳下去。
……
身边带有哥萨克卫兵的涅斯维茨基那副威风凛凛的姿态,再加上挥舞着马刀、拼命叫喊的杰尼索夫那幅坚决的神情,发生了效力,他们拼命挤到那边桥头,把步兵挡住了。
……
停住的步兵聚集在踩得稀烂的泥泞的桥头,怀着不同的兵种碰到一起常有的那种含有疏远和讥笑的特别敌视的心理,观看从他们身旁整整齐齐走过的服饰整洁而且讲究的骠骑兵。

“只要向这条生与死的分界线迈出一步,就意味着不可知,意味着苦痛和死亡。那边是什么?谁在那边,在田野、树木、阳光照耀着的屋顶后面?谁也不知道,但是很想知道。越过这个界线是可怕的,但是很想越过它。你知道早晚总得越过它,弄清楚界线那边是什么,正像不可避免地要弄清楚死亡的后面是什么一样。而你本人是身强力壮的,快乐紧张的,你身边的人们同样健康,紧张,活泼。”凡是看到敌人的人,即使不是这样想,也是这么感觉,而这种感觉给这时发生的一切增添一种特殊的光彩和使人高兴的强烈印象。

敌方山头上冒起一股硝烟,一颗炮弹呼啸着从骑兵连头上飞过。聚成一堆的军官各就各位散开了。骠骑兵尽量把马排齐。骑兵连鸦雀无声。……从杰尼索夫到号兵,每个人的脸上,在嘴唇和下巴附近,都出现一种内心斗争、急躁和激动的表情。……罗斯托夫站在左翼,骑着他那匹腿有点毛病的骏马“白嘴鸦”,露出幸福的神情,就像一个被叫到大庭广众面前应试的小学生,相信自己准有把握取得优等成绩似的。他目光炯炯地环顾众人,好像请大家注意他在炮火下是多么镇静。但是在他脸上嘴角附近,违反他的意志,也出现那种与平时不同的表情。

上面命令骑兵连烧掉桥。
罗斯托夫站在桥上不知应当做什么。……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忽然间,桥上发出一阵像撒核桃似的毕毕剥剥的声音,离他最近的一个骠骑兵哎哟一声倒在桥栏杆上。
尼古拉.罗斯托夫转过身来,好想要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向远方眺望,向多瑙河的流水、天空、太阳眺望。多么好的天空,多么蔚蓝而深远的天空!那沉沉西坠的太阳多么明朗!那远方多瑙河的水光多么柔和可爱!而尤其美好的是那多瑙河对岸青翠的远山、修道院、神秘的峡谷、雾霭笼罩树梢的松林……那儿安静,幸福……“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能到那儿,”罗斯托夫想道。“在我一个人的心里,在那阳光里,有那么多的幸福,可是这儿……是一片呻吟、痛苦、恐怖,以及这混沌、忙乱……又有人喊叫什么,大家又往后跑,这就是它,就是它,就是那个死神,它在我上面,在我周围……转瞬之间——我就永远看不见这太阳,这河水,这峡谷了……”
这时太阳渐渐隐藏到乌云里,在罗斯托夫面前出现了别的担架。对死和担架的恐怖,以及对太阳和生活的爱——这一切汇成了一个令人痛苦、惊恐的印象。

在波拿巴指挥的十万大军追击下,库图佐夫统率三万五千名官兵,急急忙忙向多瑙河下游退却,沿途遭到当地居民的敌视。……虽然连敌人都承认俄国人打得勇敢坚定,而战斗的结果却是更加迅速的退却。在乌尔姆免于被俘而在布劳瑙与库图佐夫会合的奥军,现在也离开了俄军,库图佐夫手下只有自己这支力量单薄而且疲于奔命的军队了。保卫维也纳已经谈不上。

十月二十八日库图佐夫及其军队渡过多瑙河到达左岸以后,第一次停留下来,和法军的主力隔河对峙。三十日向左岸的莫蒂埃师团发动进攻,并且击溃了它。这次战役第一次缴获了战利品:旗帜、大炮和两名敌军将军。

然而奥地利(当时叫奥匈帝国,包括现在的奥地利、匈牙利、前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等等,是一个很大的帝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解体)首都维也纳陷落了。安德烈公爵接受库图佐夫的命令,赶到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临时的行宫所在地布吕恩,向奥皇通报俄军胜利的消息。安德烈公爵开始懂得,他的克雷姆斯战役的消息,跟奥地利首都的陷落这样重大的事件比起来,的确没有多重要。

“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法国人越过了奥尔斯珀格防守的那座桥,桥没有炸毁,缪拉(拿破仑的妹夫,法国元帅)现在正沿着通向布吕恩的大道前进,一两天内就要到这儿。”
“怎么,到这儿?为什么没有把桥炸掉,不是已经埋了地雷吗?”
“这个我正想问您呢。谁也不知道,连波拿巴本人也不知道。”
博尔孔斯基耸了耸肩。
“既然桥被占领,军队当然也就完了,因为军队会被切断的,”他说。
“可不是嘛,”比利宾(俄国驻奥地利的外交官)答道。“您听我说,我对您讲过法国人进了维也纳。一切都很好。昨天,三位元帅老爷——缪拉、拉纳、贝利亚尔——骑着马到桥头去了。其中一个说,‘诸位,你们知道,这座塔博尔桥埋了地雷和扫雷装置,桥前有一个威力强大的桥头堡,还有一支受命炸桥和阻击我们的一万五千人的军队。但是,如果我们拿下这座桥,我们的皇帝陛下一定很高兴。来,让我们把它拿下来。’于是他们就去攻那座桥,占领了它,现在他们率领军队正在多瑙河这一边向我们,也向你们,向你们的交通线进攻。”
“少开点玩笑吧,”安德烈公爵忧郁而严肃地说。
这个消息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又伤心又愉快。他刚一听说俄军的处境是如此绝望,就立刻想到,注定给俄军解围的正是他,这是土伦(一七九三年二十三岁的拿破仑指挥土伦战役,第一次获得胜利,从此声名大震。)的再现,它使他将从无名的军官行列中崭露头角。将给他打开一条通向光辉前程的道路!他在听比利宾谈话时,就已经想象他怎样回到军队,怎样在军事会议上提出唯一能够拯救军队的意见,怎样只委派他一个人去完成这个计划。
“少开点玩笑吧,”他说。
“我不是开玩笑,”比利宾继续说,“再没有比这更真实更可悲的了。三位元帅老爷这样单独地向桥上驰去,扬着白手绢,使人相信已经停战,他们这些元帅是来同奥尔斯珀格公爵谈判的。值班的军官们放他们进入了桥头堡。他们对值班军官天花乱坠地胡扯一通:说什么战争结束了,弗朗茨皇帝要同波拿巴会面,他们想见见奥尔斯珀格诸如此类。军官派人去请奥尔斯珀格,这帮元帅老爷拥抱军官,开玩笑,骑在炮身上。这工夫,法军的一个营偷偷地来到桥头,把装着引火物的口袋扔到河里,然后就向桥头堡逼近。最后奥尔斯珀格.冯.毛特恩出现了。‘亲爱的敌人!奥地利军队的精华,土耳其战争的英雄!敌对行动停止了,我们可以握手言欢了……拿破仑皇帝渴望认识认识奥尔斯珀格公爵。’他们对奥尔斯珀格说了那么多的花言巧语,跟法国元帅们一见如故的动人情景是这么使他眼花缭乱,以致他只看见他们的火热,却忘记了自己应当向敌人开火。那营法国军队冲进桥头堡,钉死大炮,就把桥占领了。更妙的是那个掌管大炮的军士一见法国军队向桥头冲来,就要开炮,可是拉纳拉开了他的手。那个比自己的将军聪明的军士走到奥尔斯珀格跟前报告说:‘公爵,您受骗了,您瞧法国人冲过来了!’缪拉一看,如果让军士再说下去,诡计就要被戳穿了。他假装惊讶,对奥尔斯珀格说:‘我真看不出举世闻名的奥地利军纪在哪儿,’他说,‘您竟让下级对您这样说话!’这简直是天才。奥尔斯珀格感到受到了侮辱,下令逮捕那个军士。”
   “这支俄国军队是英国的黄金从天涯海角送来的,我们叫它遭受同样的命运(乌尔姆军队的下场)。”安德烈公爵想起在战役开始之前波拿巴在给他的军队的命令中所说的话,这句话使他对这位天才的英雄感到惊异,同时也使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还有对荣誉的渴望。“如果只有死而别无他路呢?”他想。“既然需要这样,那好吧!我一定能做得不比别人差。”
一路上,安德烈公爵都听到关于俄国军队处境艰险的消息,官兵仓皇逃走的景象证实了这消息。

安德烈公爵轻蔑地望着这些无穷无尽的混乱的队伍、车辆、辎重队、炮队,随后又是车辆、车辆、一切类型的车辆,它们你追我赶地夺路而逃,排列成三行四行地挤满了泥泞的大路。四面八方,前前后后,凡是听觉能够达到的地方,到处可以听见车辆的吱呀声,马车、大车和炮架的隆隆声,马蹄的得得声,鞭子的呼啸声,赶车人的吆喝声,士兵、勤务兵和军官的叫骂声。道路两旁处处可以看见剥了皮的和未剥皮的死马,毁坏的大车,车旁坐着一些在等待什么的零散士兵。处处可以看见成群离开队伍的士兵,他们到附近的村庄去不是牵羊捉鸡或者抱干草,或是拿走装满东西的袋子。在上下坡的地方,人群更密,嘈杂的声音片刻不停。士兵们在没膝的泥泞中抬着大炮和篷车,鞭子在呼啸,马蹄在打滑,套绳撑断了,胸口喊痛了。指挥行军的军官在车队之间驰来驰去。他们的声音在一片喧哗吵闹中几乎听不见,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整好混乱的秩序已经感到绝望了。

安德烈公爵看了看库图佐夫,不由得注意到,离他半俄尺(一俄尺合O.七一米。)远是库图佐夫额角上那道洗得干干净净的、在伊兹梅尔战役中被子弹打穿了头骨留下的疤痕和那失去眼球的眼睛。“是的,他有权利这么平静地谈到这些人的死亡!”博尔孔斯基想。

十一月一日,库图佐夫从侦察兵那儿得到的消息表明,他所统率的军队几乎陷入绝境。……正像侦察兵报告的,法军过了维也纳桥,赶到库图佐夫前头一百多俄里,正日夜兼程向库图佐夫撤退的线路上的茨奈姆前进。抢在法军之前赶到茨奈姆,那就意味着俄军得救的希望大一些;让法军抢先赶到茨奈姆,那就意味着肯定要遭到跟乌尔姆战役一样的耻辱,甚至是全军覆没。但是带领全军赶到法军前头是不可能的。法军从维也纳到茨奈姆的道路,比起俄军从克雷姆斯到茨奈姆的道路来,又短又好。

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库图佐夫派出巴格拉季翁(俄国将军)部四千名前卫,从克雷姆斯-茨奈姆大道右边翻山越岭到达维也纳-茨奈姆大道。巴格拉季翁必须马不停蹄地赶完这段路程,然后面对维也纳,背朝茨奈姆安营扎寨。如果他在法军前头赶到,他必须尽可能阻止他们前进。而库图佐夫本人则带领全部重装备向茨奈姆进发。
在一个风雨之夜,巴格拉季翁带领饥饿、赤脚的士兵走了四十五俄里没有道路的山地,失去了三分之一掉队人员,比法军早几个小时来到维也纳-茨奈姆大道上的霍拉布伦。而库图佐夫率领辎重队还要走一昼夜才能到达茨奈姆,因此,要想拯救部队,巴格拉季翁就得在霍拉布伦跟相遇的法军周旋一昼夜,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奇怪的命运却使不可能变为可能。缪拉(法国元帅)在前往茨奈姆途中遇见巴格拉季翁带领的力量薄弱的部队,以为这就是库图佐夫全部人马。为了确有把握地粉碎这支军队,他要等待从维也纳出发后沿途掉队的人员,因此他建议停战三天,条件是双方的军队不改变位置,原地不动。

对库图佐夫说来,停战是赢得时间的唯一手段,可以利用它休整一下疲劳的巴格拉季翁部队,让辎重和重装备(正瞒着法国人进行)哪怕向茨奈姆多推进一站路也好。停战的建议为拯救俄军提供了唯一、意外的机会。库图佐夫接到这个消息,立即派他手下的侍从武官温岑格罗德前往敌方营地。温岑格罗德不仅要接受停战建议,而且还要提出投降的条件;同时,库图佐夫派遣几名副官去催促克雷姆斯-茨奈姆大道上全军的辎重加速前进。只有又饿又累的巴格拉季翁部队屹然不动地与兵力七倍于它的敌人相对峙,掩护着辎重和全军的行动。

离霍拉布伦二十五俄里,驻在申布鲁恩的波拿巴一接到缪拉的报告以及关于停战和投降的草案,他立即看出其中有诈,于是用法语给缪拉写了如下一封信。
缪拉亲王鉴:
    我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表达我对您的不满。您不过是指挥我的前卫部队,没有我的命令,您没有权力作出停战的决定。您要使我丧失全部的战果。立即撕毁停战建议,并向敌人进攻。您要对他宣布,签订这个投降书的将军没有这样的权力,除了俄国皇帝,任何人都没有这样的权力。
    然而,假使俄皇同意这个协议,我也可以同意;但这不过是玩弄诡计罢了。您要前进,消灭俄国军队……您是能够俘获它的辎重和大炮的。
俄皇的侍从武官是个骗子……军官如未被授予全权代表资格,就不能起任何作用;他也是没有全权代表资格的……在越过维也纳桥的时候,奥地利人受了骗,而您现在却受了俄皇侍从武官的骗。
                                                  拿破仑
                         一八O五年雾月二十五日八时于申布鲁恩

勒马鲁瓦带着波拿巴那封严厉的信刚刚驰到缪拉那里,羞惭的缪拉为了补救自己的错误,立刻调动军队向中央推进并向两翼迂回,打算趁皇上还没有到达,在天黑以前,就把他面前这支藐不足道的小部队吃掉。

“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想,他感觉全身的血液更快地涌上心头。“但是,我的土伦在哪儿?怎样把它表现出来呢?”他在心中念叨着。

巴格拉季翁公爵来到我们右翼最高点后,开始往下走,从下面传来砰砰的枪声,硝烟弥漫,遮得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越走近河谷,就越看不清楚,也越感觉接近真正的战场。他们开始遇见伤员。有两个士兵架着一个满头流血、没有戴帽子的伤员。他喉咙里呼呼噜噜直响,不住地吐血。看样子,子弹打中了他的嘴或者喉咙。他们还遇见一个硬朗地独自行走着的伤员,他没有带枪,大声地呻吟着,刚被打伤的胳膊疼得直摇晃,血像从瓶口向外倾注似的从胳膊流到大衣上。他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恐惧。

安德烈公爵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他勇往直前,并且体验到一种极大的快慰。(梯也尔(法国镇压巴黎公社的刽子手)在提到这次进攻时说:“俄国人表现得很勇敢,这在战争中是少见的,两队步兵互相顽强地厮杀,在决战之前,谁也不肯让步。”(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时曾说:“有几营俄国军队表现了大无畏的精神。”——作者注。)

第六猎骑兵团的进攻,掩护了右翼的撤退,被遗忘的图申炮队在中央炮击申格拉本村(法军炮垒所在地),使它起火,阻止了法军的前进。法军扑救被风势蔓延开来的大火,因此给了俄军以撤退的时间。中央部队往后撤退,匆忙而且嘈杂。然而在撤退中各队并没有混作一团。可是由亚速和波多尔斯克两个步兵团以及保罗格勒骠骑兵团组成的左翼,受到法军拉纳所统率的优势兵力的进攻和迂回而陷于混乱。巴格拉季翁派热尔科夫前往左翼将军那里传达立即撤退的命令。

热尔科夫没有把举到帽檐的手放下,就矫健地策马疾驰而去,可是刚刚离开巴格拉季翁,就失去了勇气。一种无法克制的恐怖情绪占有了他,他不能到那危险的地方去。

他驰近左翼的军队后,不再向那子弹飞舞的前线去,而是在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寻找将军和长官,因此没有把命令送到。

“上帝保佑,弟兄们,”传来杰尼索夫的声音,“跑步,前进!”
前面一排马的臀部摇动起来。“白嘴鸦”拉紧缰绳,自动地开步走了。
罗斯托夫看见右边有几排自家的骠骑兵,前面更远的地方是一带长长的黑线,虽然他看不清楚,但是认为那就是敌人。可以听见稀稀拉拉的枪声,但离得很远。
“加快!”传出口令,罗斯托夫感觉到他的“白嘴鸦”抬起臀部,飞奔起来了。
他预先猜得到他的马的动作,所以越来越快活。他曾注意到前面有一棵孤零零的树。这棵树本来在前面显得非常可怕的那条线中间。现在他们越过了这条线,不但没有什么可怕,而且越来越快活,兴奋。“咳,看我砍个痛快,”罗斯托夫紧握着刀柄,心中想。
“乌拉——拉——拉!!”响起一片呐喊声。
“不论是谁,现在要是落在我的手里,让他试试看,”罗斯托夫一面想,一面用马刺刺“白嘴鸦”,使它全速前进,把别人都撇在后面。前面已经可以看见敌人。突然间,仿佛有一把大笤帚似的东西扫过这个骑兵连。罗斯托夫举起马刀准备砍杀,正在这时,在前面驰骋的士兵尼基琴科离开了他,罗斯托夫如在梦中似的,觉得他仍然风驰电掣地奔驰,同时又觉得停留在原地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能动弹了?——我倒了,被打死了……”罗斯托夫在一瞬间自问自答。他已经是独自一人躺在旷野里了。他看见的已经不是奔跑着的马和骠骑兵的背脊,而是周围不动的土地和带禾茬的农田。他身下是温暖的血。“不,我受伤了,马被打死了。”“白嘴鸦”想撑起前腿,但是摔倒了,压住骑马人的脚。马挣扎着,但站不起来。罗斯托夫想站起来,也摔倒了。我们的人在哪儿,法国人在哪儿,——他也不知道。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他抽出脚,站起来。“那条明显地把两军分开的线现在在哪儿?在哪个方向?”他问自己,但回答不出。“是不是我发生了什么不幸?这种情形常有吗?遇到这种情形应该怎么办?”他一面问自己,一面站起来。这时他感觉他那条麻木的左胳膊好像一件多余的东西。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看了看手,没有发现血迹。“那不是人来了,”他看见有人向他跑来,高兴地想。“他们来救我了!”在这些人前面跑着的一个人,戴着奇怪的高筒帽,穿着蓝大衣,晒得黑黑的,长着鹰钩鼻。后面还跟着两个,再后面还有许多。其中有个人说了一句话,怪腔怪调的,不像俄语。
他望着那些渐渐跑近来的法国人,虽然一分钟之前他还奔驰着追赶这些法国人,要想砍杀他们,可是现在他们快到跟前的时候,他简直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跑?是不是找我来了?是向我这儿跑吗?想干什么?杀死我吗?杀死我这个为大家所钟爱的人吗?”他回忆起母亲、家里的人、朋友们对他的疼爱,敌人想杀死他——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杀死——也许不可能!”他不明了自己的处境,原地不动地站了十几秒钟。最前面那个长着鹰钩鼻的法国人跑得那么近,已经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了。那人端着刺刀,屏住呼吸,轻快地向他跑来,他那狂热的、陌生的面孔,使罗斯托夫大吃一惊。他抓起手枪,没有向那人射击,却用它向法国人掷去,然后拼着全力向灌木丛跑去。他狂奔着,他现在已经没有前些时候向恩斯河桥冲去所怀有的疑虑和矛盾的心情了,而是怀着兔子逃避猎犬的心情。一种为自己年轻、幸福的生命恐惧的心情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迅速逃过田埂,使用他在玩老鹰捉小鸡时所使用的奔跑速度,在田野上狂奔,不时扭转着他那苍白、善良、年轻的脸,一股恐惧的冷气掠过他的背脊。……他集中了最后的力量,用右手托着左手,跑进了灌木丛。在灌木丛里有俄国的射手。

图申的炮兵连被遗忘了,直到战事将要结束,而中央阵地的炮声仍然轰轰隆隆,巴格拉季翁公爵才派执勤校官到那里,接着又把安德烈公爵派了去,命令炮兵连尽速撤退。图申炮垒近处的掩护部队,在战斗中不知奉了谁的命令撤走了。炮兵连仍在继续轰击,它所以没有被法军攻下,仅仅因为敌人不能设想四面没有掩护的炮队竟然这么大胆地射击。相反,从这个炮队顽强的战斗看来,敌人认为在中央集中着俄军的主力,对这个据点发动了两次进攻,但两次都被这个高地上的四门孤立无援的大炮用霰弹击退。
巴格拉季翁公爵走后不久,图申就把申格拉本村轰得起火了。
“瞧,乱成一团!起火了!瞧那黑烟!打得好!好极了!好大的烟!好大的烟!”炮兵们欢跃起来。
所有的大炮都向着起火的地方轰击。好像鼓励似的,每放一炮,士兵就跟着喊叫:“打得好!就这样干!真有你的……好极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走出村外的法国纵队又返回来,似乎是为了报复这次的吃亏,敌人在村子右边架起十尊大炮,开始向图申轰击。
由于着火而引起的孩子似的欢喜,由于轰击法国人得到成功而引起的狂热,要不是有两颗炮弹和跟着又有四颗炮弹落到大炮中间,并且一颗打倒两匹马,另一颗打掉弹药车车夫的一条腿,我们的炮手还一直没有留意到敌人的炮垒呢。然而,热火朝天的场面既已形成,就不会减弱,只不过改变一下情绪罢了。用后备炮车的马替换打死了的马,把伤员移走,四门大炮转过来对付那十尊大炮。图申的军官同事在战事刚开始的时候就阵亡了,一小时之内,四十名炮手中十七人失去了战斗力,但是炮兵们仍然兴高采烈。有两次他们看到下面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出现了法国人,他们就用霰弹向他们扫射。

由于可怕的轰鸣、嘈杂和必须不断地操心和活动,图申没有体验到丝毫不愉快的恐惧感觉,在他的脑海里也没有那种他可能被打死或者受伤的想法。相反,他越来越快乐了。……
也由于他周围的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由于敌人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由于炮手们汗流浃背、满脸通红、围着大炮忙碌的情景,由于敌人那边硝烟腾起的情景(每次冒烟之后,跟着就飞来一颗炮弹,打中土地、人、大炮、或者打中马匹),——由于这一切景象纷纷呈现,在他的脑海里就构成一个使他在这一刻感到乐趣无穷的虚幻世界。在他的想象中,敌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烟斗,有一个看不见的吸烟人喷着奇异的烟圈。

安德烈公爵向图申上尉下达撤军的命令。
“再见了,”安德烈公爵向图申伸出一只手,说。
“再见,亲爱的朋友,”图申说,“亲爱的人!再见,亲爱的朋友,”图申说不知为什么突然热泪涌流。

犹如一条看不见的黑河,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在黑暗中流动。低语声、谈话声、马蹄和车辆的响声,汇成一片嗡嗡声。在这片嗡嗡声中,听得最清楚的是伤员在黑夜里的呻吟声和谈话声。他们的呻吟声仿佛充满了包围着军队的全部黑暗。呻吟和夜的黑暗融为一体。

从四面传来步行和骑马走过的人们,以及在周围安顿下来的步兵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人声、脚步声、马蹄在泥泞中挪动的声音、远近柴火的毕剥声,汇成一片动荡不宁的嗡嗡声。

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黑暗中流动,而好似暴风雨之后,黑暗的大海平静下来,但海面还在荡漾。

罗斯托夫望着在火上飞舞的雪花,回忆起俄罗斯的冬天,家里温暖的、窗明几净的房间,毛茸茸的皮衣,飞快的雪橇,健康的身体,以及家庭的抚爱和关心。“我干吗要到这儿来!”他想。
次日法军没有再发动进攻,巴格拉季翁的残部和库图佐夫的军队会师了。

瓦西里公爵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计划。他更没有想到要做损人利己的事。他不过是一个在交际场中得心应手而且对这种得心应手习以为常的上流人物。他在和人们交往中,经常看风使舵,产生各种计划和想法,这些连他自己也并非十分了然的计划和想法构成了他全部生活情趣。不止一个、也不止两个这样的计划和想法已经付诸实行,此外还有几十个,其中的一些在他头脑中已经形成,另一些即将实现,还有一些正在消灭。他从未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譬如:“某人现在有权有势,我应当取得他的信任和友谊,通过他,给自己弄一份临时津贴,”或者对自己说:“皮埃尔很有钱,我应当勾引他娶我的女儿,向他借我所需要的四万卢布。”但是当他遇见有权有势的人时,本能就立刻暗示他,这个人可能有用,于是瓦西里公爵就接近他,一有机会,不用事先准备,就本能地阿谀奉承起来,做出亲热的样子,说些需要说的话。

在莫斯科,瓦西里公爵把皮埃尔笼络住,给他张罗一个相当于五等文官的宫内侍从的职位,一定要这个年轻人和他一同去彼得堡,并在他家住下。为了使皮埃尔娶自己的女儿所必须做的一切,瓦西里公爵都做到了。他似乎这样做是出于无心,但同时又有非达到目的不可的十分的把握。如果瓦西里公爵事先周密地考虑过自己的计划,那么他的态度就不会这么自然,对待任何人,不管职位比他高的还是低的,就不会这么随便和亲热。有一种东西经常促使他趋炎附势,他在掌握何时应当和何时可以利用人的时机方面,具有罕见的才能。

皮埃尔觉得,人人都喜爱他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人不喜欢他,他反倒觉得反常了,所以他不能不相信他周围的人们的真心诚意。而且他也没有工夫去考虑这些人是不是真心诚意。他总是忙个不休,时时刻刻都觉得他是陶醉在温柔和快乐之中。他觉得他是某种重要的共同活动的中心,他觉得人们经常对他有所期待,而如果他做不到某件事,他就会使许多人感到烦恼,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如果他做到某件事,就一切都好,——于是他就有求必应,但是这个“好”却总很渺茫。

如果说,他(皮埃尔)有时想到海伦(瓦西里公爵的女儿),那么他想到的正是她的美丽,以及她在交际场中那种泰然自若、沉默庄重的本领。

皮埃尔只知道,有人向他提起他从小就认识的女人海伦是个美人儿的时候,他曾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她长得很好看,”他知道,这个女人可能属于他。
“但她很愚蠢,连我也说她很愚蠢,”他想。“她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情中,有一种丑恶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有人告诉我,她的哥哥阿纳托利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弄得满城风雨,就是为了这才把阿纳托利打发走的。还有她的哥哥伊波利特……她的父亲瓦西里公爵……事情不妙,”他想,他正在这样推论时,他发现自己在微笑,他意识到,另有一串推论从前面一串推论中间浮现出来,他在想到她毫无价值的同时,又幻想着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她可能爱他,她可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所想到的和听到的有关她的一切,可能是不真实的。他又不把她看作瓦西里公爵的女儿,只看见隔着一层灰色衣裳的她的整个的身体。“不对,以前我为什么没起这个念头呢?”他又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这件婚事,他觉得,有一种丑恶的、不自然的、不正当的东西。……可是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从他心灵的另一面,又浮现出她那具有各种女性美的形象。

她(海伦)对待他(皮埃尔)总是和颜悦色而且信赖,总是专门堆出对他才有的微笑,她这微笑,比起她平时为了美容而摆出的微笑,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皮埃尔知道,人人都在等他最后一句话,等他迈过那一定的界线,他也知道,他早晚得迈过这个界线。但是一想到这可怕的一步,他就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在这一个半月期间,皮埃尔觉得他朝着那个可怕的深渊越走越近了,他曾千百次地对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要下决心才行!难道我没有决心吗?”

在海伦的命名日上。
皮埃尔摘掉眼镜,他的眼睛除了具有一般戴眼镜的人常有的那种怪相外,还带有惊疑的神情。他想弯手吻她的手,可是,她的头又快又粗鲁地一摆,截住他的嘴唇,让它凑到自己的嘴唇上。她那变得令人不快的惊慌神色,把皮埃尔吓了一跳。
“现在已经晚了,一切都完了。实在说来,我也是爱她的,”皮埃尔想。
“我爱您!”他想起在这种场合必须说的话,于是就这样说了,但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
一个半月后,他举行了婚礼,并且迁进了新居——彼得堡一所重新修整的别祖霍夫伯爵的大公馆,人人都羡慕皮埃尔,说他是拥有美妻和百万家产的幸运儿。

一八O五年十二月,老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接到瓦西里公爵的信,信中说,他将要和他儿子一同前来拜访。(注:瓦西里公爵是希望老博尔孔斯基公爵把女儿玛利亚许配给自己的儿子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把他的一生看做某人为了某种原因必须给他安排的一场连续不断的享乐。

“我的愿望是,爸爸,永远不离开您,永远不跟您分开单过。我不想结婚,”她(玛利亚.博尔孔斯基公爵小姐)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向瓦西里公爵和父亲望了望,坚决地说。

他(尼古拉.罗斯托夫)向他们讲申格拉本一战,完全像参加大战役的人通常讲大战役那样,就是说,他们所讲的都是他们希望发生的,是他们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是最动听的,而完全不是实际发生的。

一八O五年十一月十三日,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奥地利皇帝弗朗茨在奥尔米茨阅兵场检阅了俄军。年轻英俊的亚历山大皇帝穿着骑卫军制服,戴一顶前檐伸出的三角帽,他那令人愉快的面孔,他那虽然不高但是清亮的声音,吸引住了所有人。

罗斯托夫站在离号手不远的地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老远老远就认出了皇上,注视着他的到来。当皇上走到离尼古拉二十步远的地方,他清清楚楚、仔仔细细观看了皇帝那副俊美、年轻、快乐的面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柔情和狂喜。皇上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特征在尼古拉看来都是迷人的。

十六日黎明,尼古拉.罗斯托夫所在的隶属巴格拉季翁部队的杰尼索夫骑兵连,从宿营地开拔投入战斗了。但是是作为后备队。

这个太阳(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离罗斯托夫越来越近,他在自己周围散发着温和的、庄严的光芒,罗斯托夫已经感到自己在这种光芒的包围中,他听到他的声音——一种既和蔼、平静、庄严,同时又普通的声音。
……
皇帝走到跟罗斯托夫并排的地方站住了。他的面孔比三天前检阅的时候更美。那是一张焕发着快乐的青春光辉的面孔,那一派天真无邪的青春光辉使人想起一个十四岁孩童的活泼伶俐的神态,但仍然不失为一个庄严的皇帝的面孔。……
年轻的皇帝按捺不住亲临战场的欲望,不顾侍臣们的谏阻,正午十二时他从他所驾幸的第三纵队出发,向前卫驰去。在没有赶上骠骑兵的时候,几个侍从武官向他迎来,报告战斗已经顺利地结束了。
这一场仅仅俘虏法国一个骑兵连的战役,被看作是一次大败法军的辉煌胜利,因此,皇帝和全军,特别是在战场上硝烟还未散的时候,都相信法国人打败了,被迫退却了。

罗斯托夫站起来,走到篝火群里游逛,他幻想他如能为皇上而死,不是在救驾时(他不敢作这样的幻想),而是干脆死在皇帝的眼前,那该多幸福。他确实爱上了沙皇,爱上了俄国军队的光荣,爱上了未来胜利的希望。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前夕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体验到这种感情的不止他一个:当时十之八九的俄国军人都爱上了他们的沙皇和俄国军队的光荣,虽然没有那么热狂。

十一月十八日和十九日,军队又前进了两站地,敌军的前哨在短暂的交锋后就退走了。自十九日中午起,军队的上层开始紧张、繁忙而兴奋的活动,这个活动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发动那次非常值得纪念的奥斯特里茨战役的十一月二十日早晨。

军事机器也像钟表机械一样,一旦发动就必然达到最后的结果,一些暂时还没有事的部件,在动力未达到之前,漠然地一动不动。轮轴咬着齿轮呼呼地响,滑轮快速地咝咝旋转,而近旁的一个齿轮却纹丝不动,仿佛就这样屹立不动地停几百年;但到了一定的时刻——被杠杆抓住了,于是它就顺从活动的规律,轧轧地转动起来,汇成一个其结果和目的为它所不理解的行动。

在钟表里,无数各式各样的齿轮和滑轮的活动,其结果仅仅是时针均匀缓慢地移动,同样,十六万俄国人和法国人的复杂活动——他们所有的热情、愿望、悔恨、屈辱、痛苦、激情、骄傲、恐惧、喜悦等等的活动,其结果仅仅是奥斯特里茨战役,即所谓三皇大战的失败,也就是世界历史的时针在人类历史的表盘上缓慢的移动。

安德烈公爵未能在军事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会议给他留下了混沌的、令人不安的印象。谁是对的:是多尔戈鲁科夫(亚历山大一世皇帝的侍从武官长)和魏罗特尔(奥地利参谋长)呢,还是库图佐夫和朗热隆以及别的不赞成进攻计划的人呢?他不知道。“难道库图佐夫不能直接向皇上说出自己的意见吗?难道由于几个宫内大臣和某些个人的意见,就应该拿几万人和我的、我的生命去冒险吗?”他想。
“是啊,明天很可能我会被打死,”他又想。一想到死,他心中就勾起一连串的回忆,最遥远的和最亲切的回忆。他想起跟父亲和妻子的最后一次离别,想起和妻子开始恋爱的日子,想起她的怀孕,于是他怜悯她,也怜悯自己。
“然而,胜过一切人,这才是我所珍爱和重视的,我重视那个正在我上头雾霭中游荡的神秘力量和荣誉!”安德烈公爵想。

罗斯托夫听见在他前头敌人那边发出成千上万的拖得很长的声音。……在传来喊声的地方,亮出一个火光,接着又灭了,然后又亮起一个火光,接着,全线法军在山上燃起了火,喊声越来越响。罗斯托夫听见说法语的声音,但是听不清楚。嗡嗡的声音太大了。现在可以听见:啊啊啊!啦啦啦!
……
喊声越来越响了,汇成整片的嗡嗡声,这是只有成千上万的军队才能发出的声音。火光扩展开了,大概全线的法国营盘都点火了。敌军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使他激动起来。“皇帝万岁,皇帝!”罗斯托夫现在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
敌人所以发出喊声和火光,是因为正当向军队宣读拿破仑的命令的时候,皇帝骑着马亲自巡视宿营地。士兵们看见了皇上,就点起干草火把,并且高呼“皇帝万岁!”跟着他跑。拿破仑的命令如下:
      “士兵们!俄国军队进攻你们,为的是要替乌尔姆的奥军报仇。这仍然是你们在霍拉布伦附近打垮的、然后你们一直追到此地的那支军队。我们所占领的阵地坚不可摧,当敌人从我右侧迂回时,他们就把侧翼暴露给我们!士兵们!我亲自指挥你们的队伍。如果你们以一向的勇敢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仓皇逃窜,我就远远留在火线以外。万一胜利出现一分钟的可疑,你们将看见你们的皇帝甘冒敌人最初的攻击亲临火线,因为胜利绝不容许有所动摇,特别是在这关系法国步兵荣誉的一天,胜利对我们民族的光荣是非常必要的。
        不要借口搬运伤员而搅乱队伍!每个人都要下定决心:打败这帮十分仇视我们民族的英国雇佣兵。这次胜利将结束我们的出征,我们就可以回到我们的冬季营房,在法国组成的法国新兵在那里和我们见面;那时由我签署的合约将不辜负我的人民,不辜负你们,也不辜负我。
                                                       拿破仑”

早晨九点了。山下的雾像一片茫茫大海,但是在高地上的施拉帕尼茨村——拿破仑和跟随他的元帅们就在那里,已经完全明朗了。蔚蓝的天空朗朗清清,圆圆的太阳犹如血红的空心大浮标,在乳白色的雾海上飘荡。不仅所有法国军队,而且拿破仑本人和参谋部都不在河对面,不在我们企图据为阵地并预计在那里开战的索科尔尼茨村和施拉帕尼茨村洼地对面,而是在这边,离我军那么近,拿破仑用肉眼就可以分清我军的骑兵和步兵。拿破仑骑着灰色阿拉伯小马,穿着那件他出征意大利时穿的青色斗篷式大衣,在他的元帅们前面一点站着。他默默地注视着那些仿佛从雾海里冒出来的、俄军正远远地在那里移动的山岗,细听谷地射击的声音。他那张当时还是瘦削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肌肉颤动,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朝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的预想是确实的俄国军队一部分已经下到谷底向池沼湖泊地带进发,一部分正离开那个他打算进攻并认为是关键性阵地的普拉茨高地。他在雾中看见,在普拉茨附近两山之间的洼地上,俄国兵都朝着一个方向向谷地移动,刺刀闪着光,俄国纵队一个跟一个隐没在雾海里。根据昨晚得到的情报,根据夜里在前哨听到的车轮声和脚步声,根据俄国纵队移动时杂乱无章,根据一切推测,他清楚地看出,俄奥联军误认为他离得很远,看出在普拉茨高地附近移动的纵队是俄军的中心,而且这个中心力量已经削弱到足以顺利地予以痛击的程度。但是他仍然没有发动战斗。

今天是他的喜庆日子——他加冕一周年。天亮前他假寐几个小时,然后精力饱满,心情愉快,神清气爽,怀着无所不能、一切都会顺利的幸福心情,骑马驰到野外。他在坐骑上一动不动,瞭望从雾里露出来的高地,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有一种正在恋爱的幸运少年脸上常有的自信应该享受幸福的特别神情。元帅们在他后面站着,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时而望望普拉茨高地,时而往往从雾里浮出来的太阳。

当太阳完全从雾里出来,耀眼的光辉喷射到田野和灰雾上的时候(他似乎正要等到这时才发动战斗),他从他那俊秀的白手上脱掉手套,用它向元帅们打了个信号,于是开始战斗的命令发出了。元帅们带着副官向不同方向驰去,几分钟后,法军主力就疾速地扑向普拉茨高地,由于俄军不断地走下左边的谷地,那个高地越来越显得空荡荡的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被硝烟遮住了,附近响起了枪声,离安德烈公爵两步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幼稚的惊叫:“弟兄们,咱们完了!”这声喊叫有如号令,一听到它,大家撒腿就跑。

混杂的人群越来越多,一齐向五分钟前军队从皇帝面前经过的地方奔去。不仅很难挡住这股人流,而且本人也身不由己地随着人群后退。博尔孔斯基仅仅保持不落在人群后面,他老回头张望,感到莫名其妙,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涅斯维茨基气得满脸通红,样子全变了,他向库图佐夫喊道,如果他不立刻走开,他准得被俘。库图佐夫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答话,他掏出一块手帕。他的腮帮在流血。安德烈公爵挤到他跟前。
“您受伤了吗?”他勉强忍住下巴颏不打哆嗦,说。
 “我的伤不在这里,而是在那里!”库图佐夫用手帕按着受伤的腮帮,指着奔跑的人说。
 “叫他们站住 !”他喊了一声 ,同时大概相信不可能阻止他们,策马向右边驰去。
  又拥来一股奔跑的人群,裹着他往后退。
  ……
“叫这些坏蛋站住!”库图佐夫指着奔跑的人群 ,喘着气对团长说。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是惩罚这句话似的 ,像一群小鸟似的子弹飞过团队和库图佐夫的侍从。
法国人在攻击炮兵连时,看见了库图佐夫,就向他射击。随着这阵排射,团长急忙抓住自己一条腿,倒下几个士兵,那个擎着军旗的下级准尉松开了手,军旗摇摇晃晃往下倒,邻近的几个士兵用枪支住了它。
“咳——呀!”库图佐夫带着绝望的表情地吼了一声,他环顾一下。“博尔孔斯基,”他低声说,由于意识到自己衰老无力,声音发颤了。“博尔孔斯基,”他指指混乱的队伍,指指敌人,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等他说完这句话,安德烈公爵就感到耻辱的眼泪涌到眼眶,愤怒升到喉头。他跳下马,向军旗跑去。
“弟兄们,前进!”他用孩子般的尖声大喝一声。
“机会来了!”安德烈公爵想。他抓起旗杆,怀着欣赏的心情听着对准他射来的飕飕的子弹声。有几个士兵倒下了。
“乌拉!”安德烈公爵喊道。他勉强握住沉重的军旗往前跑,毫不怀疑地相信全营都会跟着他跑。
果然,他独自只跑了几步。一个士兵动了,又一个动了,于是全营都喊着“乌拉”往前跑,并且赶过了他。这营的军士跑过来,拿起由于太重在安德烈公爵手里摇摇晃晃的军旗,但是他立刻被打死了。安德烈公爵又把军旗接过来,拖着旗杆和全营一块跑。他看见前面我们的炮兵,其中一千人在搏斗,一些人扔掉大炮迎面跑来。他看见法国步兵抓住炮兵的马,把大炮掉转头去。安德烈公爵和营队已经跑到离大炮二十步的地方。他听见子弹在头顶上不停地呼啸,在他左右不断有士兵呻吟和倒下去。但他看不见他们,只注意前面炮兵连发生的情况。他已经清楚地看见一个高筒军帽歪到一边的红发炮兵的身形,他拖着炮膛探帚的一头,一个法国兵拖着另一头互相争夺。安德烈公爵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两个人脸上露出惊慌失措和愤怒的表情,看样子,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安德烈公爵看着他们想。“红发炮兵已经没有武器,为什么不跑?法国兵为什么不用刺刀刺他?只要法国兵想起自己的枪,用刺刀刺他,他就跑不掉了。”
果然,另一个法国兵端着枪向两个搏斗的人跑过来,那个红发炮兵还不知道已经是决定他运命的时刻,还为他夺得探帚而洋洋得意呢。但是安德烈公爵没有看到这件事的结局。他仿佛觉得,身旁有一个士兵全力挥起一根粗棍子打他的头。他觉得有点痛,主要的是不愉快,因为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看不见他正在看的东西。
“怎么啦?我倒了?我的腿发软,”他这样想着仰面朝天倒下去。他想睁开眼看看法国兵和炮兵搏斗的结果,想知道那个红发炮兵有没有被打死,大炮被缴获还是被救下来。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在他的上面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高高的天空,虽然不明朗,却仍然是无限高远,天空静静地飘着灰色的云。“多么安静、肃穆,多么庄严,完全不像我那样奔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呐喊、搏斗。完全不像法国兵和炮兵那样满脸带着愤怒和惊恐互相争夺探帚,也完全不像那朵云彩在无限的高空中那样飘浮。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见过这么高远的天空?我终于看见它了,我是多么幸福。是啊!除了这无限的天空,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是欺骗。除了它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天空都没有,除了安静、肃静,什么也没有。谢谢上帝!……”

可是,就像一个正在谈恋爱的青年,当梦寐以求的时刻来临,单独会见她的时候,竟不敢说出朝思暮想的话,只是浑身发抖,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想寻求帮助,或者想找个拖延时间和逃跑的机会。

下午五点,全线吃了败仗。一百多尊大炮落在法国人手里。

普热贝舍夫斯基和他的兵团放下了武器。其他纵队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乱糟糟地溃退了。
朗热隆和多赫图罗夫的残部,混乱地挤在奥格斯特村池塘边和堤坝上。

下午五时以后,只有奥格斯特堤坝附近还响着激烈的炮击声,这是法军在普拉茨高地斜坡上摆开许多大炮射击我们退却的军队。

在后卫,多赫图罗夫和别的人,集合了几个营的人,正在狙击追击我们的法国骑兵。在这狭窄的奥格斯特堤岸上,——多少年来,头戴尖顶小帽的老磨房主,曾坐在这里安闲地垂钓,他的孙子卷起袖筒伸手到罐子里捉弄活蹦乱跳的银鱼;多少年来,带着毛绒绒的皮帽、穿着蓝色短上衣的摩拉维亚人曾赶着满载小麦的双驾大车安闲地从这堤岸上走过,然后弄得满身面粉,赶着装满白面的大车又从这个堤岸上走回去,——而现在,在这条窄窄的堤岸上,被死亡吓得面无人色的人们拥挤在大车和炮车之间、马蹄下面和车轮之间,互相倾轧着,死亡着,在正在死去的人们身上践踏着,互相残杀着,只不过为了走出几步后同样被打死。

每隔十秒钟就有一发炮弹排挤着空气飞来,落在这稠密的人群中间,或者有一颗榴弹爆炸,把人杀伤,鲜血溅到站在近旁的人身上。多洛霍夫手受了伤,带着十来个士兵步行着(他已经当军官了),他的团长骑着马,全团只剩下这些人了。
……

炮弹仍然均匀地、不断地呼啸着,落在冰上、水里,多数落到挤满堤坝、池塘和岸边的人群中。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就在普拉茨山上他擎着旗杆倒下去的地方躺着,流着血,呻吟着,连他自己也不自觉地、低声的、可怜地、孩子般地呻吟。
将近傍晚时分,他停止了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他不知道他失去知觉有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还活着,他的头像裂开似的灼痛。

“那个天空在哪儿,那个我从来不知道,直到今天才看见的高高的天空在哪儿?”这是他首先想到的。“这种痛苦,我本来也不知道,”他想。“是的,我至今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在哪儿呢?”
他留神细听,听见渐渐走近的马蹄声和说法语的人声。他睁开眼。上面仍然是高高的天空和更高的浮云,透过浮云是无限遥远的苍穹。他没有扭过头,没有看见那些由马蹄声和人声判断已经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的人们。
驰到跟前来的骑者是拿破仑和两名随身副官。波拿巴在巡视战场,他发出加强炮兵对奥格斯特堤坝轰击的最后命令,并且查看一下战场上的死者和伤者。

“优秀的人民!”拿破仑望着一个被打死的俄国掷弹兵,说。这个掷弹兵肚皮贴地躺着,脸埋在土里,脖颈发黑,一只已经僵硬的手伸得老远。
“炮弹打光了,陛下!”这时从轰击奥格斯特村的炮队那儿来了一位副官,说。
“命令从后备中运去一些,”拿破仑说,他走了几步,在仰面躺着的安德烈公爵跟前停下来,他身旁扔下一根旗杆(军旗已经被法国人拿去当战利品了)。
“这一个死得好,”拿破仑望着博尔孔斯基说。
安德烈公爵心里明白,这是指他说的,谈话的人是拿破仑。他听见人们称呼这个谈话的人陛下。但是他听到这些话,就好像听见苍蝇嗡嗡叫,不仅不感兴趣,而且不放在心上,立刻就忘掉了。他的头像火烧似的,他觉得他的血就要流干了,他看见他上面那个遥远的、高高的、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所崇拜的英雄,但是此刻,与他的心灵和那个高高的、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浮云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相比,他觉得拿破仑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这时不论是谁站在他面前,不论说他什么,对他都无所谓。他高兴的只是人们站在他跟前,他希望的只是这些人能帮助他,使他生还,生命在他眼中是如此美好,因为他现在有了不同的理解。他集中全身的力量想动一动,发出一点声音。他轻轻动一下脚,发出可怜的、微弱的、病人的呻吟。
“啊!他还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年轻人抬起来送到救护站去!”

安德烈公爵望着拿破仑的眼睛,想到伟大是多么渺小,谁也弄不清其意义的生命是多么渺小,在活人中谁也弄不清和说不清其意义的死亡是多么渺小。

安德烈公爵和其他无望的伤员交给当地居民照料去了。

第二册

莫斯科风传皮埃尔的妻子海伦和多洛霍夫有染,皮埃尔提出和多洛霍夫决斗。在决斗中,皮埃尔用手枪打伤了多洛霍夫。多洛霍夫担心如果他死去,他的母亲会受不了的。于是他央求罗斯托夫先到她那里,使她有所准备。

罗斯托夫先去执行他的嘱托,使他大为惊异的是,多洛霍夫,这个暴徒,专好找人决斗的多洛霍夫,在莫斯科跟老母亲和一个驼背的姐姐住在一起,竟是一个十分孝顺的儿子和弟弟。

一星期后,皮埃尔把占他家产大半的全部大俄罗斯田产的管理权都交给了妻子,他独自一人到彼得堡去了。

小公爵夫人歪在枕头上,戴着小白帽(阵痛刚过去)。黑色的发绺曲卷在发烧的汗湿的腮帮上;她长着可爱的鲜红小嘴,上唇有一丛黑色的绒毛,她露出快乐的微笑。安德烈公爵走进房来,在她睡的沙发末端停下。一对发亮的眼睛望着他,没有改变表情,仍然流露着孩子般的恐惧和不安。“我爱你们所有的人,我对谁都没做过坏事,干吗叫我受苦?救救我,”她的表情好像在说。她看见了丈夫,但是她不明白他这时在她面前出现是什么意思。安德烈公爵绕过沙发,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的心肝,”他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上帝是慈悲的……”她用疑问的、孩子般责备的目光看了看他。
“我等待你来救我,但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连你也是这样!”她的眼睛这样表示。她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她不明白他是刚到的。他的到来对她的痛苦和减轻痛苦毫无关系。

他走进妻子的房间。她死了,仍然像五分钟前他看到她的时候那样躺着,虽然眼珠凝然不动,双颊苍白,但是那可爱的孩童般的脸盘和盖一丛黑色绒毛的嘴唇,仍然是那样一副表情。
“我爱你们所有的人,对谁也没有做过坏事,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啊?唉,你们怎么这么对待我啊?”她那秀丽的、可怜的僵硬面孔仿佛这么说。

小公爵夫人为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生了一个儿子。

“我曾遇见过仁慈、高尚、侠肠义骨的男人,但是我还没有见过不能用金钱收买的女人,不管她是伯爵夫人还是厨娘。我还没有遇见过我在女人身上寻求的那种白璧无瑕、忠贞不渝的特性。如果我找到了这样的女人,我愿意为她牺牲生命。可是这些娘儿们!……”他做了个鄙视的手势。“你相信不相信,如果说我还珍惜性命的话,我珍惜它仅仅是因为我还希望能够找到使我再生、净化、升华的天仙般的人物。可是你对这不了解。”——多洛霍夫

多洛霍夫向索尼娅求婚,被索尼娅拒绝了。
“真想不到!她拒绝了,完全拒绝了!”娜塔莎说。“她说,她爱另外一个人,”停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
“是啊,我的索尼娅不会有别的做法!”尼古拉想道。
“不论妈妈怎么劝她,她总是不答应,我就知道,她既然说了,就不会改变……”
“妈妈还劝她!”尼古拉责备地说。
“是的,”娜塔莎说。“你可知道。尼古连卡,你别生气,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娶她的。天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可是我确切知道你不会娶她。”
“得了,这种事你不会知道的,”尼古拉说,“可是我得跟她谈谈。这个索尼娅多么可爱!”他微微含笑加了一句。
“她就是可爱!我去叫她来找你。”娜塔莎吻了吻哥哥,跑着走开了。
一会儿索尼娅进来了,她神色惊慌失措,带着负疚的样子。尼古拉到她跟前吻了吻她的手。这时他回来后第一次两人面对面单独地倾诉爱情。
“索菲(索尼娅的法语称谓),”他说,开始有点怯生生的,后来就越来越胆大了。“如果你准备拒绝一个不仅出类拔萃,而且对你有益的配偶,而且他一表人材、品德高尚……他是我的朋友……”
索尼娅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拒绝了,”她急忙说。
“如果你是为我而拒绝,那我怕我…..”
索尼娅又打断他的话。她用乞求的、惊恐的目光看了看他。
“尼古拉,别跟我说这个,”她说。
“不,我应该说。这也许是我自大,但是最好还是说。如果您是为我而拒绝,那么我应当向您说明真情实况。我爱您,我认为胜过爱一切的人……”
“我已经满足了,”索尼娅突然面红耳赤,说。
“不,虽然我恋爱过一千次,以后还要恋爱,但是,我对您的这种感情:友谊、信任、爱情,对任何人都没有过。再说,我还年轻。妈妈不希望我订婚。干脆说吧,我不作任何许诺。所以我请求您还是考虑多洛霍夫的求婚吧,”他说,挺费劲才说出朋友的名字。
“别对我说这些吧。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爱您,把您当作哥哥,我永远爱您,别的什么我都不需要。”
“您是天使,我配不上您,我怕辜负了您。”尼古拉又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因为求婚遭到了索尼娅的拒绝,多洛霍夫约尼古拉.罗斯托夫赌钱,结果尼古拉.罗斯托夫一下子就输了四万三千卢布,四万三千象征着多洛霍夫和索尼娅两个人年龄的和。索尼娅这时十六岁。

索尼娅对尼古拉比先前更温柔、更钟情了。看来她是想向他表示,他的输钱是一桩英勇行为,因此她更爱他了。但是尼古拉现在却认为自己配不上她。
他在姑娘们的纪念册上写满了诗和乐谱,在终于还清了四万三千卢布,收到多洛霍夫的收条后,没有同任何熟人告别,就于十一月底(一八O七年)动身追赶已经进驻波兰的团队。

要想官运亨通,可以不需要努力和劳心,不需要勇敢,也不需要忠实不渝,只要善于同掌握升降大权的人搞好关系就行了,因此他(鲍里斯)常常为自己的迅速成功而感到惊奇,同时也为别人竟然不了解这个道理而感到惊奇。由于他发现了这个道理,他全部的生活方式,他和所有旧相识的关系,他对前途的一切计划,统统改变了。他不富裕,但是他把最后一分钱都用在使自己穿得比别人阔绰;他宁愿放弃许多娱乐,也不愿坐一辆寒酸的马车外出,不愿穿旧制服在彼得堡街上露面。他只同那些地位比他高因而对他有用的人接近和结识。他爱彼得堡而瞧不起莫斯科。回忆罗斯托夫家以及他对娜塔莎的童年爱情,使他不愉快,自从到军队后,他一次也没去过罗斯托夫家。

战火蔓延起来,战场渐渐接近俄国边境。

一八O六年老博尔孔斯基公爵被任命担当当时俄国八个后备军总司令中的一个。

我认为,在生活中只有两种实在的不幸:受良心责备和疾病。只要没有这两件坏事,就是幸福。——安德烈公爵

人生的最大幸福就在于追求善和真。要活着,要爱,要信仰。——皮埃尔

罗斯托夫所在骑兵连的连长杰尼索夫上尉在战斗中受了伤,住在医院,罗斯托夫就去医院看他。
病房是长方形,阳光透过大窗户把病房照得很亮。伤病员头顶着墙睡成两排,屋中间留下走道。他们大多数昏迷,不省人事,所以不理会有人进来。那些有知觉的人都欠起身,或者抬起又瘦又黄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罗斯托夫,所有的人都是同样的表情——祈求帮助,谴责和羡慕别人的健康。罗斯托夫走到病房中间,向隔壁房间(房门是开着的)望了一眼,里面也同样睡着两排人。他停下来默默地环顾四周。他无论如何没料到会看见这么一副景象。就在他面前,在过道中间,在精光的地板上横躺着一个病号,从他留着盖式的发型来看,一定是个哥萨克。这个哥萨克仰望着,伸开粗大的胳膊和腿。他的面色紫红,眼睛往上翻得只剩眼白,赤脚上和还有血色的手上,青筋像蚯蚓似的暴出来。他用后脑勺碰了碰地板,声音喑哑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老重复那句话。罗斯托夫凑近仔细听听他说什么,他听清了他重复的话。这句话是:喝水——水——喝水!罗斯托夫环顾四周,想找人把这个病号放好,给他点儿水喝。
“谁在这儿照顾病人?”他问医助。这时从隔壁病房里走出一个辎重兵——医院的服务员,他退后一步,在罗斯托夫面前立正站着。
“您好,大人!”这个兵向罗斯托夫瞪大了眼睛,大声喊道,显然,他把罗斯托夫当成了医院的长官。
“把他放好,给他水喝,”罗斯托夫指着哥萨克,说。
“是,大人,”这个兵满带劲地说,他把眼睁得更大,身子挺得更直,但就是不动地方。
“这儿什么事都做不成,”罗斯托夫垂下眼帘,想道,他已经想走了,这时他觉得右边有一个大有深意的目光向他射来,于是回头看了看。差不多就在墙角的地方,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兵坐在那里,他的面孔姜黄,瘦得像一具骷髅,但表情严峻,花白的胡子长得老长。老兵旁边的人指着罗斯托夫,向他嘀咕什么。罗斯托夫明白了,这个老兵想求他什么事情。他走近一看,看见这个老头只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从膝盖以上就没有了。老头另一边那个人离得远些,头往后仰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是一个年轻的兵,翘鼻子,生着雀斑的面皮蜡黄,眼睛往上翻着。罗斯托夫看了看这个翘鼻子士兵,背脊上不觉打了个冷战。
“这个士兵好像是......”他对医助说。
“我们已经请求过,大人,”那个老兵下巴颏直打哆嗦,说,“今天一早就死了。我们是人,不是狗......”
“马上就叫人抬走,抬走,”医助急忙说。“咱们走吧,大人。”
“走吧,走吧,”罗斯托夫也连忙说,垂下眼帘,缩着身子,尽可能不声不响地从这两排向他射来谴责和羡慕的目光中间通过,走出这间病房。

六月十三日,法、俄两国的皇帝在蒂尔西特会见。六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初步的和平条款签订了。

鲍里斯那对镇静而坚定地望着罗斯托夫的眼睛,仿佛蒙着一层东西,仿佛被一副世故的蓝色眼镜遮住了。

一八O八年,亚历山大皇帝到埃尔富特再度会见拿破仑皇帝。

一八O九年。安德烈公爵在乡下住了两年没有出门远行。皮埃尔想做的那些田庄改革的措施,由于他总是朝三暮四,结果一无所成,而安德烈公爵毫不张扬,也没有费很大的力气,就完成了这些改革的措施。
他非常富有皮埃尔所欠缺的抓紧工作的本领,这种本领使他能够从容不迫地推动事业前进。
在他的一处田庄里,三百名农奴被解放了(这在当时俄国是首批范例之一),在另外一些田庄里,徭役制改为代役租制。在博古恰罗沃村,由他出钱聘请一位神父教农民和家奴的孩子们识字。

一八O九年春天,安德烈公爵前往梁赞省他儿子名下的田庄去视察,他是儿子的监护人。
他乘坐一辆敞篷马车,早春的太阳晒得他暖洋洋的,他看看刚出土的小草,看看刚抽芽的白桦的嫩叶,看看一团团在明朗的蓝天飘过的白云。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愉快地毫无目的地往两边张望。
……
路边立着一棵橡树。它大约比林子里的桦树老十倍,粗十倍,比桦树高两倍。这是一棵有两抱粗的大橡树,有些枝杈显然早先折断过,树皮也有旧的伤痕。它那粗大笨拙、疙瘩流星的手臂和手指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像一个老态龙钟、满脸怒容、蔑视一切的怪物在微微含笑的桦树中间站着。只有它对春天的魅力不愿屈服,既不愿看见春天,也不愿看见太阳。
“春天,还有什么爱情,幸福!”这棵橡树似乎在说。“你们对这老一套毫无意义的愚蠢欺骗怎么不觉得厌倦呀!永远是这么一套,永远是欺骗!既没有春天,也没有太阳,也没有幸福。你们看那些被压死的枞树永远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再看看我,我伸出我的伤了皮肤、断了骨头的手指,不管手指从哪里长出来——从脊背或者从肋部,不管从哪儿长出来,我仍然是老样子,我不相信你们那些希望和欺骗。”
在经过这片树林时,安德烈公爵好几次回头看这棵橡树,好像从它身上希望得到点什么似的。橡树下有花有草,但它在这些花草丛中愁眉苦脸,相貌丑陋,性子执拗,站着一动不动。
“是啊,它是对的,这棵老橡树一千倍的正确,”安德烈公爵想道,“就让别的年轻人再去上当吧,可是我们是知道人生的,——我们的一生已经完了!”这棵老橡树在安德烈公爵心中引起一连串绝望的、然而令人愉快的淡淡的愁思。在这次旅途中,他仿佛重新把自己的一生思考了一遍,又得出从前那个心安理得的绝望的结论:他已经无所求,既不做什么坏事,也不惊扰自己,不抱任何希望,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为了处理梁赞田庄监护事宜,安德烈公爵必须去见该县贵族长。贵族长就是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罗斯托夫伯爵,安德烈公爵于五月中旬去访他。
……
安德烈公爵闷闷不乐,心事重重,考虑他见了贵族长要弄清一些什么事情。马车在花园的林荫道上驰向奥特拉德诺耶罗斯托夫的住宅。从右边树林里传来姑娘们快乐的喊叫声,他看见一群姑娘在他的马车前面跑过大路。跑在最前头、离车最近的那个姑娘,长得非常苗条,苗条得出奇,黑头发,黑眼睛,穿一件黄印花布连衣裙,头上扎一条白手绢,手绢下面露出一绺梳得平整的头发。这个姑娘不知在喊什么,她一识出是陌生人,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笑着回头跑开了。
安德烈公爵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难过。天气这么好,太阳这么亮,周围的一切都是这么喜气洋洋;可是这个苗条、漂亮的姑娘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而对她个人的生活——大概是愚蠢的,然而却是快乐而幸福的生活,感到满足而且幸福。当天晚上,他还听见楼上娜塔莎面对美丽的月亮时的快乐的声音。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不等女主人出来,只向伯爵告辞,就动身回家了。

安德烈公爵回去时,已经是六月初了。他又驱车进入那片桦树林,那棵疙瘩流星的老橡树曾给他以古怪的深刻的印象。比一个半月以前,在森林中铃铛响得更深沉了;到处都很丰满、浓密,到处都是绿荫;散布在桦树林中的小枞树,并不破坏整体的美,而且配合整个气氛,在毛茸茸的幼枝上长出了嫩绿的针叶。
整天都很热,不知哪儿在酝酿雷雨,可是只有不大一块乌云往道路的尘埃上和绿油油的树叶上洒了几滴雨点。左边的树林在荫影中发暗;右边湿润,光亮,在太阳下闪光,被风吹得微微摇动。正是野花盛开的季节;夜莺在歌唱,歌声此起彼伏,时远时近。
“对了,就在这儿,在这座树林里,有一棵和我意气相投的老橡树,”安德烈公爵一面想,一面向道路左边看,他不自觉地欣赏起那棵他所寻找的橡树,它已经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那棵老橡树完全变了样,它伸展着枝叶苍翠茂盛的华盖,呆呆地屹立着,在夕阳的光照下微微摇曳。不论是疙瘩流星的手指,不论是伤疤,不论是旧时的怀疑和悲伤的表情,都一扫而光了。透过坚硬的百年老树皮,在没有枝杈的地方,钻出鲜亮嫩绿的叶子,简直令人不敢相信,这么一棵老树竟然生出嫩绿的叶子。“这就是那棵老橡树,”安德烈公爵想道,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春天万物复苏的喜悦感觉。他一生中那些美好的时光,一下子涌上心头。奥斯特里茨战场上高高的天空,亡妻脸上责备的表情,在渡船上的皮埃尔,受到优美夜色感动的那个少女,还有那个夜晚和月光——所有这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不,才活了三十一个年头,并不能就算完结,”安德烈公爵坚决果断地说。“光是我对自己的一切都知道是不够的,要让大家都知道,连皮埃尔和那个想飞到天上去的少女也都知道,要让大家了解我,我不应当只为我个人而活着,不要把我的生活弄得和大家毫无关系,而是要我的生活影响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和我一起生活!”

一八O九年八月安德烈公爵到了彼得堡。这一年正是年轻的斯佩兰斯基(斯佩兰斯基(1772-1839)俄国改良派政治家,企图使农奴制适应资本主义发展要求。在反动贵族压力下,于一八一二年被逐。)的声望达到顶点的时候,也正是他大力推行他的改革计划的时候。

这个人个子高高的,秃顶,头发淡黄,四十来岁,前额宽阔,长长的脸,面色白得出奇。这位刚进来的人穿一身蓝色燕尾服,脖颈上挂一个十字架,左胸配一枚金星勋章。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刻认出了他,他心头猛然一跳,就像在生命的紧要关头常有的情形。这是由于尊敬呢,还是由于羡慕,或是由于有所期待——他不知道。斯佩兰斯基整个外表属于那种使人一眼就能认出的特殊的类型。在安德烈公爵所生活的社会中,他从未见过动作那么笨拙而且迟钝,竟然那么镇静和自信,他从未见过有谁在那半闭的、有点湿润的眼睛里,神情是那么坚定,可是又那么温和,也从未见过毫无表示的笑容竟然那么坚强,也从未听过有谁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柔声细气,不高不低,主要的,从未见过那么白净细嫩的脸,特别是那双手,虽然大了些,但是异乎寻常的丰腴、白净、细腻。安德烈公爵只见过久住医院的士兵才有这么白嫩的面皮。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国务大臣,皇帝耳目,他在埃尔富特伴驾时曾不止一次地与拿破仑会见和谈话。

一八一O新年前夕,除夕,一位叶卡捷琳娜时代的大臣家里举行舞会。外交使团和皇帝都将参加这次舞会。
安德烈公爵请娜塔莎跳华尔兹舞。娜塔莎那副不是准备灰心绝望就是准备欢喜若狂的凝然不动的表情,忽然容光焕发,露出幸福、感激、孩子气的微笑。

“我早就在等着你了,”这个又惊又喜的小姑娘在举起手搭在安德烈公爵肩上时,用她那就要流泪的微笑,仿佛这么说。他们是第二对出场。安德烈公爵是当时最优秀的跳舞家之一。娜塔莎的舞技也是高超的。她那双穿着缎子舞鞋的小脚,轻快地旋转着,她的脸焕发着幸福狂喜的光彩。她那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瘦削,并不好看。比起海伦的肩膀,她的肩膀就太瘦了,胸部不够丰满,手臂纤细;但海伦的身体由于被千百双眼睛玩赏过,仿佛涂了一层油漆,而娜塔莎还是初次袒胸露臂的少女,如果不是她相信非这样不可的话,她会感到非常害羞的。
安德烈公爵本来就爱跳舞,再加上人们老跟他谈政治,说些俏皮话,他想快些摆脱这些谈话,还想快些打破由于皇帝在场而形成的令他不愉快的气氛,于是就开始跳舞了,而且选定了娜塔莎,因为她是皮埃尔推荐的,还因为她是他首先发现的第一个好看的姑娘;可是,他刚一搂起她那纤细灵活的腰肢,她那翩翩的舞姿就在他眼前,她那微笑就在他眼前,她那杯富于魅力的美酒,立刻冲上他的头脑:在跳完了一轮,离开她,站在那里喘口气,看别人跳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精神复苏了,变得年轻了。

晚餐前,安德烈公爵又请娜塔莎跳舞。他向她提起他们在奥特拉德诺耶林荫道初次相遇的情景,提起那天月夜她不能入睡,他无意中听到她说的话。一提起这个,她脸就红了,极力为自己辩解,就仿佛在安德烈公爵偷听去的话里有什么使她难为情的地方。

于是安德烈公爵又去拜访了罗斯托夫伯爵家。(这时他们都在彼得堡)
安德烈公爵觉得在娜塔莎身上有一种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特殊世界,其中充满了他从来不知道的喜悦,早在奥特拉德诺耶林荫道上和在月夜的窗口,这个陌生的世界就曾经使他心神不安。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再使他心神不安了,也不陌生了;而且,他亲身进入这个世界后,发现了新的乐趣。

饭后,娜塔莎应安德烈公爵之请,在钢琴伴奏下开始唱歌。安德烈公爵站在窗前,一面同妇女们谈话,一面听她唱。在她唱到一个乐句的中间,安德烈停止了说话,出他意料,他感觉眼泪哽住了喉咙,这是他先前从来不曾有的事。他望了望正在唱歌的娜塔莎,一种新的和幸福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感到幸福,同时也感到惆怅。完全没有什么原因使他要哭,可是,他只想哭。哭什么?哭过去的爱情吗?哭小公爵夫人吗?哭自己的失望吗?……哭对未来的失望吗?……哭对未来的希望吗?……也对,也不对。他之所以想哭,主要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心中那无限大然而还不分明的东西与那有限的和物质的东西之间的可怕对立,物质的东西就是他本人,甚至是她。在听她唱歌的时候,这个对立使她又苦恼又愉快。

娜塔莎刚唱完,就跑到他面前,问他可喜欢她的嗓音?她问了这句话后,感到怪不好意思的,可是,当她明白她不该这样问时,话已经说出口了。他望着她,微微一笑,说他喜欢她歌唱,正如他喜欢她所做的一切。

“趁着我现在年富力强,应该享受一下自由的生活,”他自言自语。“皮埃尔说得对,他说,要想幸福,就应当相信幸福是可能的,我现在相信他的话。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八章第二十二节)而我活着这一天,就应当生活,而且生活得幸福,”他想道。

娜塔莎觉得,早在奥特拉德诺耶第一次看见安德烈公爵的时候,就爱上他了。她早就看中(她坚信她早就看中)的人,正是这个人,现在他又和她相逢了,而且,对她并非无意,这么一个奇异的、意外的幸福仿佛把她惊呆了。“我们在彼得堡,他竟然也来这儿,在那次晚会上,我们竟然相会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很显然,这一切巧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初次见到他,我就感觉有点儿不寻常。”

婚事必须得到父亲的同意,因此,安德烈公爵第二天就去见父亲。
老头子听了儿子的禀告,表面上很镇静,而内心却很气愤。在他行将就木的时候,他不愿意生活有什么变化,在生活中多添什么新的东西。他扯着从容不迫的腔调,对问题作了全面的考察。

第一,这桩婚事,从门第、家产和声望方面看,并不美满。第二,安德烈公爵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健康欠佳,可是她非常年轻。第三,把唯一的儿子配给一个黄毛丫头,令人于心不忍。第四,最后一点,父亲讥笑地望着儿子,说:“我求你把婚期推迟一年,到国外走一趟,养养身体,给尼古拉公爵(安德烈公爵的儿子)找一位德国家庭教师——这本来也是你要办的事,然后,如果爱情、情欲、决心,等等,等等,真是大得不得了,那你就结婚吧。这是我最后的嘱咐,注意,最后的……”公爵在结束自己的话时的语气,表示他的决定不容有任何改变。
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到,老头子希望他的感情或者从他的未来的未婚妻的感情经不住一年的考验,或者他本人——老公爵,在这期间死去,于是,他决定服从父亲的意志:订婚,然后推迟一年结婚。安德烈公爵在他最后那一晚离开罗斯托夫家以后,过了三个星期又回到彼得堡。

娜塔莎整天都在等博尔孔斯基,但是,他没来。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故。皮埃尔也没来,娜塔莎不知道安德烈公爵到他父亲那儿去,所以她无从弄明白他为什么不露面。

这样过了三个星期,娜塔莎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她整天像个影子似的,百无聊赖,无精打采,白天在各屋里闲荡,晚上背着人哭泣,也不到母亲那儿去了。她时常脸红,发脾气。她觉得人人都知道她的失望,笑她,可怜她。她内心的痛苦本来就很强烈,再加上面子上的难堪,就更加不幸了。

“妈妈,博尔孔斯基来了!”她说。“妈妈,这太可怕了,这叫人受不了!我不愿!……受这个折磨!我怎么办?……”
伯爵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安德烈公爵已经走进了客厅,他神色不安,态度严肃。他一看见娜塔莎,就容光焕发了。他吻了吻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的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您很久没有光临……”伯爵夫人刚一开口,安德烈公爵就接过去回答她的问题,显然他急于要说他需要说的话。
“我这一阵子没拜望你们,因为我到父亲那儿去了:我需要和他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昨天我才回来,”他看了娜塔莎一眼,说。“伯爵夫人,我有事要和您谈谈,”他沉吟片刻又说。
伯爵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睑。
“乐意为您效劳,”她说。
娜塔莎知道她应当回避一下,但她做不到:好像有个东西哽住她的喉咙,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礼貌地直瞪着安德烈公爵。
“现在?就在此刻!……不,这不可能!”她想道。
他又瞧她一眼,他的目光使她相信她并没有猜错。——对了,就在此刻决定她的命运。
“你去吧,娜塔莎,等一会儿我叫你,”伯爵夫人悄悄说。
娜塔莎用吃惊和祈求的眼神望了望安德烈公爵和母亲,走了出去。
“伯爵夫人,我是来向您女儿求婚的,”安德烈公爵说。
伯爵夫人登时满脸通红,但她没说什么。
“您的提婚……”伯爵夫人终于庄重地说。他默默地望着她的眼睛。“您提婚……(她窘迫了)我们很愉快,那么……我接受您提婚,我很高兴。我丈夫……我希望……但是,要看她本人的意愿……”
“要先得到您的同意,我再和她谈……您同意我的求婚吗?”安德烈公爵说。
“同意,”伯爵夫人说,把手递给他,当他俯身吻她的手时,她怀着既生疏又温柔的混合感情把嘴唇贴在他的前额上。她愿意像爱儿子一样爱他,但是,她觉得这人陌生而且可怕。
“我相信,我丈夫一定会同意的,”伯爵夫人说,“但是,令尊……”
“我已经把我的计划通知家父,他同意了,但附带一个不容置辩的条件,就是婚期不得早于一年之内。这也是我要通知您的,”安德烈公爵说。
“对,娜塔莎还年轻,但是——太久了!”
“非这样不可啊,”安德烈公爵叹息着说。

“怎么样,妈妈?……怎么样?”
“去吧,去见他吧。他向你求婚呢,”伯爵夫人说,娜塔莎觉得她的口气很冷淡……“去吧……去吧,”母亲露出忧愁而嗔怪的神情望着跑开的女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娜塔莎不记得她是怎样走进客厅的。进得门来看见他,她站住了。“难道这个陌生人现在真的成为我的一切了?”她自问,随即回答道:“是的,一切:他现在是世上我唯一最宝贵的人。”安德烈公爵垂下眼睑,走到她跟前。
他看了看她,她脸上那派庄严的热情使他吃惊。表情似乎说:“干吗要问啊?干吗要怀疑那无须怀疑的事情?既然用语言表达不了你所感觉到的,干吗还要去表达。“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他拿起她的手来亲吻。
“您爱我吗?”
“爱,爱,”娜塔莎仿佛恼怒似地说,她高声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声,越来越急地喘起来,忽然大哭起来了。
“哭什么?您怎么了?”
“嗨,我太幸福了,”她回答说,透过泪水露出了微笑,她俯下身来偎近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问自己能不能这样做,然后吻了吻他。
安德烈公爵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在他心中已经找不到先前对她的爱情。他内心忽然起了一个变化:先前那种诗意的、神秘的憧憬魅力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那妇孺的软弱性的怜悯,对她那无限忠诚和信任的畏惧,以及由于他和她将要永远结合在一起而产生的又沉重又快乐的责任感。目前这种感情虽然不像先前那么光辉灿烂和富有诗意,然而却更严肃,更强有力。
“母亲没有跟您说婚礼至少要在一年以后吗?”安德烈公爵注视着她的眼睛,说。
“难道这就是我,就是那个毛丫头(人们都这样叫我),”娜塔莎想,“难道我从现在起就做妻子,和这个陌生的、可爱的、聪明的、甚至受我父亲尊敬的人平等了吗?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现在已经不能拿生活当儿戏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现在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负责了吗?对了,他问我什么来着?”
“没有,”她答道,但是她没有听懂他问的话。
“原谅我,”安德烈公爵说,“您这么年轻,可是,我已经饱经世故了。我是为您担心。您不了解自己。”
娜塔莎全神贯注地听着,极力想听懂他的话,但是,没有听懂。
“不论我多么痛苦,我还是把我的幸福推迟一年,”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在这期间,您考察一下自己。我请求您一年后再给我幸福;然而您是自由的:我们的订婚暂时秘而不宣,假如您确切地相信您不爱我,或者爱上了……”安德烈公爵不自然地微笑着说。
“您干吗说这话?”娜塔莎打断了他。“您不知道,自从您第一次到奥特拉德诺耶那天起,我就爱上您了,”她说,坚信自己说的是实话。
“有一年的时间您就会认识自己了……”
“整整一年!”娜塔莎忽然说,现在她才理解婚期要延长一年。“为什么要一年?为什么要一年?……”安德烈公爵向她解释延期的原因,娜塔莎不听他说话。
“非这样不可吗?”她问。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回答,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说明这个决定不能改变。
“这真可怕!不行,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娜塔莎突然说,又大哭起来。“等一年要把我等死的:这不可能,这太可怕了。”她望望未婚夫的脸,她在他脸上看见了痛苦和惶惑的表情。
“不,不,我什么都办得到,”她忽然止住流泪,说,“我太幸福了!”

当安德烈公爵讲点什么的时候(他很会讲话),娜塔莎带着自豪的神情听他讲;当他讲的时候,她察觉他在聚精会神地端详她,这使她又怕又喜。她疑疑惑惑地问自己:“他在我身上找什么?他那目光找到了什么?如果他那目光在我身上找不到他要找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呢?”有时,她那特有的狂喜的情绪又来了,每当这时,她特别爱看爱听安德烈公爵大笑。他不常笑,但是一笑就笑个痛快,每次笑过后,她就觉得她更接近他了。如果不是即将到来的离别使她觉得可怕(安德烈公爵要去国外疗养),娜塔莎就是十分幸福的了。

已经是初冬的天气,早晨的严寒冻结了被秋雨浸湿的土地,秋播作物蓬蓬勃勃地长出来了,被牲口踩得发褐色的冬麦田垅,那淡黄的春播作物禾茬和红色的荞麦田垅,把茂密的秋播作物衬托得格外鲜绿。八月底,山巅和树林在冬麦的黑土田地和禾茬中间还是一些绿洲,这时在嫩绿的冬麦中间,已经变为金黄和鲜红之洲了。野兔的毛换了一半,小狐狸也开始出窝了,狼仔已经长得像狗一样大小。这是狩猎的最好季节。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老罗斯托夫伯爵)辞去了贵族长的职务,因为这个职务需要很大的开销。但是他的境况仍然没有好转。

安德烈公爵从罗马寄来第四封信,信中说,如果不是他的伤口在温暖的气候中突然裂开,他的行期不得不推延到明年初春的话,他早已在回国的途中了。娜塔莎依旧爱她的未婚夫,依旧为这一爱情而感到欣慰,对一切生活的欢乐依旧易于感受;可是和他离别的第四个月末尾,一阵阵无法排遣的忧郁开始袭上她的心头。她可怜自己,可怜她不为任何人而虚度年华,而这正是她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爱人和被人爱的大好年华。

一八一O年圣诞节过后不久,尼古拉向母亲表明他对索尼娅的爱情和要同她结婚的决心。伯爵夫人早就注意到索尼娅和尼古拉之间的关系,而且预料到这场表白,她一言不发听完儿子的话,对他说,他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但是不论是她还是他父亲,对这桩婚姻都不会为他祝福。

过了些日子,伯爵夫人把索尼娅叫来,她带着不论是索尼娅还是她本人都没想到的冷酷口吻责备侄女引诱她儿子和忘恩负义。索尼娅默不作声,垂着眼帘,听着伯爵夫人刻薄的语句,她不明白究竟要她怎么样。为了报答恩人,她准备牺牲一切。自我牺牲的思想是她珍爱的思想;但是这一次她弄不明白,为谁牺牲,她应当牺牲什么。她不能不爱伯爵夫人和罗斯托夫全家,可是也不能不爱尼古拉,她知道他的幸福就系在这个爱情上。她沉默着,神色抑郁,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尼古拉觉得,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状况,就去向母亲解释。尼古拉又是恳求母亲原谅他和索妮娅,并且同意他们结婚,又是威胁母亲说,他即刻和她秘密结婚。
母亲态度之严冷,是尼古拉从未见过的,她回答他说,他已经长大成人了,安德烈公爵不得父亲同意就要结婚,他也可以照办,但是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个女阴谋家是她的儿媳妇。

尼古拉下定决心,把团队的事情料理好后,就退伍回家和索尼娅结婚,尼古拉心情郁闷而严肃,和父母闹得不和睦,然而他觉得,他是在热恋中,一月初(一八一一年),他回团队去了。
和尼古拉别离使索尼娅悲伤,而伯爵夫人对待她不由己的敌对态度使她更加悲伤了。伯爵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加忧心忡忡,因为家庭经济的亏空已经非得采取断然的措施不可了。必须卖掉莫斯科的房子和莫斯科近郊的田产,为了办这件事,就得去莫斯科。但是伯爵夫人的健康状况使行期一天天拖延下去。
娜塔莎轻松、甚至快活地度过和未婚夫离别的那些日子,现在一天天变得急躁和难以忍受。她一想到她最好的时光本来可以用来和他谈爱情,而现在去白白浪费掉,心中就难以排遣地难过。他的信多半只能使她生气。她现在一心一意思念他,而他却过着真正的生活,看见一些他感兴趣的新地方和新人物,她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屈辱。他的信越写得有趣,就越使她恼怒。她给他写信,不惟不能给她以慰藉,反而成为乏味、虚假的义务。她不善于写信,因为她无法用信真实地表达她惯于用声音、微笑和眼神所表达的千分之一。她给他写的信千篇一律,枯燥乏味,连她自己也不看重它,信的草稿还是伯爵夫人替她改正拼写的错误。
伯爵夫人留在乡下,伯爵带着索尼娅和娜塔莎,于一月底到莫斯科去了。

初冬,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公爵带着女儿来到了莫斯科。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在一月底偕同娜塔莎和索尼娅来到莫斯科,暂时住在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家里,她早就向伯爵提出她的邀请了。
第二天,听从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劝告,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带着娜塔莎去见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但是老公爵和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待娜塔莎非常冷淡,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一天晚上,罗斯托夫家的人去看歌剧,在这里遇见了阿纳托利.库拉金。

阿纳托利那微笑着的眼睛注视着娜塔莎的脸、脖颈和赤裸的手臂。娜塔莎当然知道他在欣赏她。这使她愉快,但是不知为什么,有他在场,她总觉得局促不安。在她不看他时,她感觉他在看她的肩膀,她不自觉地截住他的视线,叫他最好看她的眼睛。但是和他的目光相遇时,她恐惧地感觉到,他和她之间完全没有她和别的男人之间通常所感到的那种羞怯的隔膜。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五分钟后,她觉得她和这个人已经非常近了。

本能告诉她,从前她对安德烈公爵爱情的纯洁性全完了。

阿纳托利只爱一件事,——就是玩乐和女人;因为在他看来,这些爱好并没有什么不高尚的,然而为了满足他的爱好对于别人会有什么影响,他无力去考虑,所以他打心眼里认为他是一个无可非议的人,他真心诚意地鄙视恶棍和坏人,怀着平静的良心把头抬得高高的。

接受了阿纳托利的妹妹海伦的邀请,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带着索尼娅和娜塔莎去访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海伦)。

回到家里,娜塔莎一夜没有入睡,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折磨着她,她爱谁:爱阿纳托利还是爱安德烈公爵?她爱安德烈公爵——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是多么强烈地爱他。但是她也爱阿纳托利,这是没有问题的。“不然的话,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呢?”她想。“在分别的时候我既然能够对他的微笑也报以微笑,我既然能够听任发生那种事(指阿纳托利吻了娜塔莎的嘴唇),那就是说,从见面时起我就爱他。那就是说,他善良、高尚、美好,令人不能不爱他。我爱他,又爱另外一个,这可叫我怎么办呢?”她对自己说,对这些可怕的问题找不到答案。

娜塔莎用颤抖的双手拿着多洛霍夫为阿纳托利代笔写的热情洋溢的情书,她读着,觉着她从其中找到了她所感到的一切的回声。
“从昨天晚上起,我的命运就决定了:要么得到您的爱,要么死去。我没有别的出路,”这是信的开头。然后写道,他知道她的父母不会把她嫁给他阿纳托利,这其中有不可告人的原因,他只能向她一个人透露,但是,如果她爱他,那么她只要说一个是字,任何人间的力量都不能妨碍他们的幸福。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他可以秘密地把她带到天涯海角。
“是的,是的,我爱他!”娜塔莎想,她反复把信读了二十遍,从每字每句里寻找特别深刻的含义。

“索尼娅,你看了那封信了?”她说。
“看了,”索尼娅轻轻地回答说。
娜塔莎热情洋溢地微微一笑。
“不,索尼娅,我再也不能了!”她说。“我再也不能瞒着你了。告诉你吧,我们彼此相爱!……索尼娅,亲爱的,是他的信……索尼娅……”
索尼娅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望着娜塔莎。
“那博尔孔斯基呢?”她说。
“哎呀,索尼娅,哎呀,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快活!”娜塔莎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娜塔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索尼娅,好像不明白她的问话。
“这么说来,你要跟安德烈公爵断绝关系了?”索尼娅说。
“咳,你什么也不懂,别说蠢话啦,你听我说,”娜塔莎露出一瞬间的烦恼,说。
“不,我不能相信这件事,”索尼娅反复说。“我不明白。你整整一年爱着一个人,怎么忽然间……要知道你才见过他三次。娜塔莎,我不相信你说的,我不相信你说的,你是在胡闹。过不了三天你就全忘了……”
“三天,”娜塔莎说。“我觉得我已经爱他一百年了。我觉得在爱他之前,我从来没爱过任何人。你不能明白这个。索尼娅,别着急,你坐下来。”娜塔莎搂着她,吻她。“我听人家说,这种事是常有的。你大概也听说过,可是,我直到现在才体会到这种爱情。这跟以前的不一样。我刚一看到他,就觉得他是我的主宰,我是他的奴隶,我不能不爱他。是的,奴隶!凡是他命令我的,我都照办。你不懂得这个。我有什么办法?索尼娅,你看我怎么办?”娜塔莎脸上带着幸福和吃惊的表情说。
“但是你想一想你干的什么事,”索尼娅说,“我不能听任不管。秘密传递书信……你怎么能让他这样干?”她极力不露出她的恐惧和厌恶,说。
“我对你说了,”娜塔莎回答,“我已经不由自主,你怎么不明白这个:我爱他!”
“我可不能容许这种事,我要对人说,”索尼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喊叫起来。
“你怎么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对人说,你就是我的敌人,”娜塔莎说。“你是想叫我不幸,你是想把咱们俩分开……”
一见娜塔莎吓成那个样子,索尼娅哭了,为女友流下羞耻和惋惜的泪水。

娜塔莎走到桌前,不假思索地给玛丽亚公爵小姐写了她一清早都没写成的信。她在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信中简短地写道:她们之间的误会消除了,承蒙安德烈公爵出国时给她自由的厚意,她请公爵小姐忘掉一切,如果她有对不起公爵小姐的地方,请她原谅,不过她不能做他的妻子了。此时此刻,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这么简单明了,轻而易举。

“她要和他私奔!”索尼娅心里想。
……
“不管怎么样,”索尼娅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想,“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表明我没有忘记他们家对我的恩情,表明我爱尼古拉。不行,哪怕我三天三夜不睡觉,我也不离开这条走廊,拼命也不能放她走,不能让他们家蒙受耻辱,”她想。

阿纳托利近来搬到多洛霍夫那儿。拐走罗斯托娃(娜塔莎)的计划由多洛霍夫考虑和准备了好几天了,索尼娅在娜塔莎门前偷听并决心保护她的那天,这个计划正在付诸实施。娜塔莎答应晚上十点钟在后门与库拉金会和,库拉金事先准备一辆三套马车,把她拉到里莫斯科六十俄里的卡缅卡村,那里有一个被免职的司祭给他们举行婚礼,在卡缅卡村备有换乘的马匹,再把他们送到华沙大路,然后再乘驿车逃往国外。

在索尼娅和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努力下,阿纳托利的阴谋没有得逞。

和阿纳托利私奔的企图失败后,娜塔莎还试图吃砒霜,但她沾了一点就害怕了,因此侥幸活了下来。

皮埃尔回到莫斯科时,他接到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一封信,请他到她那儿去商谈一件有关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及其未婚妻的非常重要的事情。皮埃尔总是躲避着娜塔莎。他觉得,他对她的感情太强烈了,已经超过一个已婚的人对朋友的未婚妻应有的感情。但不知什么命运经常把他和她连在一起。

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告诉皮埃尔,娜塔莎背着父母回绝了她的未婚夫,其原因是为了阿纳托利,是皮埃尔的妻子从中撮合的,娜塔莎打算趁父亲不在的时候跟他私奔,秘密地举行婚礼。
皮埃尔听着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对他讲的话,耸起肩膀,张着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被安德烈公爵热爱着的未婚妻,先前那么可爱的娜塔莎.罗斯托娃,竟然抛弃了博尔孔斯基,而看中傻瓜阿纳托利这个已婚的家伙(皮埃尔知道他结婚的秘密),而且那么爱他,竟然同意跟他私奔!——这是皮埃尔无法理解和不可想象的。
从娜塔莎小的时候,皮埃尔对她就有的好的印象,同现在对她的卑贱、愚蠢和残酷的概念,在他心目中无法调和。

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担心伯爵或者随时都可能会来的博尔孔斯基知道了那件她要隐瞒他们的事,要求库拉金决斗,所以请他以她的名义命令阿纳托利离开莫斯科,并且不准他在她眼前露面。皮埃尔直到现在才了解老伯爵以及尼古拉和安德烈公爵的处境危险,答应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皮埃尔命令阿纳托利离开莫斯科,第二天,阿纳托利到彼得堡去了。

皮埃尔默默地望着她(娜塔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本来他内心是责备她的,并且极力鄙视她;但是现在,他非常可怜她,心里已经没有责备她的余地了。
……
“我想知道您是否爱过……”皮埃尔不知道怎样称呼阿纳托利,一想到他,脸就红了。“您是否爱过那个坏人?”
“不要叫他坏人吧,”娜塔莎说。“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又哭了。
于是一种更强烈的怜悯、温柔和爱慕的感情涌上皮埃尔的心头。他听见扑簌簌的泪水在他眼镜下面流,他不愿让人看见。
……
“你的生活道路还远着呢,”他对她说。
“我的生活道路?不!我的生活道路全都完了,”她怀着羞愧和自卑的心情说。
“全都完了?”他重复说。“如果我不是我,而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最好的人,并且是自由的,那么此刻我就会跪下来向您求婚和求爱了。”
许多天以来,娜塔莎第一次流下感激和感动的泪水,她看了看皮埃尔,就走了。
她走后,皮埃尔几乎是跑着到了前厅,忍着哽住喉咙的、因受感动和幸福而要流出的眼泪,他没有伸进袖子,披上皮大衣,就上了雪橇。

天气严寒而且晴朗。在肮脏的、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方,在黑乎乎的屋顶上方,伸展着撒满繁星的灰暗天空。皮埃尔只有在仰望天空的时候,才不觉得人世的一切,比起他现在灵魂的高度,是多么卑鄙可耻。在阿尔巴特广场的入口,一大片灰暗的星空展现在皮埃尔的眼前。几乎是在这片天空的中央,在圣洁林荫道上方,悬着一颗巨大的明亮的一八一二年的彗星,据说这是一颗预示着各种灾难和世界末日的彗星,它周围被撒满了的星斗拱卫着,它不同于众星的是它低垂地面,放射白光,高高地翘起长尾巴。但是在皮埃尔心中,这个拖着光芒四射的长尾巴的明星,没有引起任何恐惧的感觉。相反,皮埃尔怀着欣赏的心情,用那被泪水浸湿了的眼睛望着这颗璀璨的明星——它以无法形容的速度,沿着抛物线在无限的空间飞驰,忽然间,就像一支射向地球的利箭,在黑暗的天空中刺入它选定的地点就停住了,强劲地翘起尾巴,在无数闪烁的星星中间,炫耀着它的白光。皮埃尔觉得,这颗彗星和他那颗生气勃勃地走向新生活、变得软化和振奋起来的心灵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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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

一八一一年末,西欧军队开始加强战备,并开始集中,一八一二年,几百万军队(包括运输和供应人员)由西而东向俄国边境移动,从一八一一年起,俄国军队也同样向边境集结。六月十二日,西欧军队越过俄国边境,战争开始了。也就是说,一个违反人类理性和人类天性的事件发生了。几百万互相对立的人们,犯下了世界所有法庭用几个世纪都记录不完的无数的残暴、欺骗、背叛、盗窃、作伪、发行伪币、抢劫、放火、杀人,而那些这样干的人们,当时并不认为这些是罪行。
是什么引起这场非常的事件呢?它的原因是什么呢?史学家满怀天真的自信说,其原因是奥尔登堡公爵的受辱,大陆体系的破坏,拿破仑的野心,亚历山大态度强硬,外交家的错误,等等。
……
在拿破仑看来,战争的原因是英国的阴谋(他在圣赫勒拿岛就这样说过);当然,英国的议员们认为,战争的原因是拿破仑的野心;奥尔登堡公爵认为,战争的原因是加在他身上的暴行;商人们认为,战争的原因是使欧洲破产的大陆体系;老军人和将军们认为,主要的原因乃在于必须使他们有事可做;当时帝王复辟主义者认为必须恢复好的原则,而当时的外交家认为,一切都由于一八O九年俄奥联盟未能十分巧妙地瞒过拿破仑,还由于一七八号备忘录措辞拙劣。当然,这些由于无数不同的观点而得出的无穷无尽的原因,都是当代人的想法;但在我们看来,——我们这些观察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和了解它的单纯而且可怕的意义的后代人看来,这些原因都不充分。使我们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拿破仑有野心,亚历山大态度强硬,英国政策狡猾,奥尔登堡公爵受辱,就引起几百万基督教徒互相残杀,互相迫害。那些情况与屠杀和暴行究竟有什么联系,令人难以理解;为什么由于公爵受辱,成千上万的欧洲另一边的人们就过来屠杀斯摩棱斯克和莫斯科的人们,同时也被这些地方的人屠杀。
在我们这些后代人看来,——我们不是史学家,不迷恋于探索过程,因而能以清醒的常识头脑来观察,——事件的原因是多得不可胜计的。我们在探索各种原因时越是深入,我们就越是发现,每一个孤立的原因或者一系列原因,就其本身来说,我们都觉得同样是正确的,但同大规模的事件比起来,就其微不足道来说,又同样是错误的,就其不足以引起事件的发生来说(如果没有其他各种原因巧合的话),也同样是错误的。在我们看来,一个法国军士肯不肯服第二次兵役,如同拿破仑拒绝把他的军队撤回维斯杜拉河左岸以及拒绝交还奥尔登堡公国一样,也是一个原因:因为,如果他不愿服兵役,第二个也不愿,第三个、第一千个军士和士兵都不愿,拿破仑的军队就少了很多人,战争也就不可能发生了。
如果拿破仑不因人家要求他撤过维斯杜拉河而恼怒,不命令他的军队进攻,就不会有战争;但是,如果所有的军士都不愿意服第二次兵役,战争也不会发生。如果英国不玩弄阴谋,没有奥尔登堡公爵这个人,亚历山大没有受辱的感觉,俄国没有专制政体,没有法国革命以及接着而来的专政和帝制,还有引起法国革命的一切,等等,——如果没有这一切的话,也就没有那次战争。这些原因中只要缺少任何一个,那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由此可见,这一切原因——千万个原因——遇到一起,于是就发生了已经发生的事。所以说,并没有那个事件是独一无二的原因,那个事件之所以必然发生,只不过因为它不得不发生罢了。几百万放弃人类感情和理智的人们从西方到东方去屠杀他们的同类,正如几世纪前成群的人从东方到西方去屠杀自己的同类一样。
事件的发生或者不发生,仿佛系于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一句话,其实他们的行动如同每个以抽签或者以征募的方式去出征的士兵一样,都是不由自主的。这不能不是这样,因为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他们好象是决定事件的人们)的意志之所以能够实现,必须有无数的、缺一不可的情况的巧合。必须有数百万手中握有真正力量的人们,也就是那些从事射击、运输给养、枪炮的士兵们,同意执行那些软弱的个人的意志,而且受无数复杂的、各式各样的原因的驱使,使得他们不得不那样干。
为了解释这些不合理的历史现象(就是说,我们不理解这些现象的理性),必然得出宿命论。我们越是尽力合理地解释这些历史现象,我们就越觉得这些现象不合理和不可理解。
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利用自由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他以全部身心感觉到,他现在可以或者不可以从事某种行动,但是他一旦做出来,那么,这在某一时刻完成的行动,就成为不可挽回的了,就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它在历史中是不自由的,而是早已注定的。
每个人都有两种生活:一种是个人的私生活,它的兴趣越抽象,就越自由,一种是天然的群体生活,人在其中就必须遵守给他预定的各种法则。
人自觉地为自己活着,但是他不自觉地充当了达到历史的、全人类的各种目的的工具。一桩完成的行为是不可挽回的,而是一个人的行动和千百万别人的行动在一个时间内汇合一起,就具有历史的意义了。人在社会阶梯上站得越高,联系的人越多,那么,他对别人就越有支配权,他的每一行为的预先注定和不可避免就越明显。
“国王的心握在上帝手里。”
国王是历史的奴隶。
历史,就是人类不自觉的、共同的群体生活,它把过往每时每刻的生活都用来当做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
……
苹果成熟了就掉下来,——它为什么掉下来?是因为地心引力吗?是因为茎干枯了吗?是因为太阳把它晒干了吗?是因为风吹了它吗?是因为树下有个小孩想吃它吗?
这都不是原因。这一切只是每个重大的、有机的、自发的事件得以实现的各种条件的偶合。植物学家认为苹果之所以落下来,是由于细胞组织腐败等等原因,站在树下的小孩却认为,因为他想吃苹果,并且为此做了祈祷,所以它才掉下来,植物学家和小孩都同样正确。说拿破仑去莫斯科是因为他愿意去,说他毁灭是因为亚历山大希望他毁灭,这样说的人,也对也不对,同样,一座被刨倒的一百万普特的山之所以倒下来,是由于最后一个工人用十字镐刨了最后一下,说这话的人也对也不对。在各种历史事件中,那些所谓伟大的人物,不过是给事件命名的标签罢了,他们也正如标签一样,与事件本身关系极少。
他们每一个行动,他们觉得仿佛都是他们独断专行似的,其实从历史的意义来看,却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是与整个历史过程相关联,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

一八一二年五月二十九日,拿破仑离开了逗留三个星期的德累斯顿。

第二天,拿破仑乘坐四轮马车赶到部队前头,抵达涅曼河(当时波兰和沙皇俄国的界河)。……他完全出人意料,并且违反战略和外交的考虑,竟然下令前进,第二天,他的军队开始横渡涅曼河。

十二日一大早,他走出那天搭在陡峭的左岸上的帐篷,用望远镜眺望军队洪流从维尔科维斯基森林涌出的、然后注入搭在涅曼河上的三座浮桥。军队知道皇帝在场,都用眼睛寻找他,一望见山上帐篷前面有一个离开随从、身穿常礼服,戴着帽子的人影,大家都抛起帽子,高呼:“皇帝万岁!“——于是一个跟一个,川流不息地从迄今隐蔽他们的大森林里拥出来,然后分开,从三座桥上过到对岸。
……

这些人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那就是对期待已久的长征的开始的喜悦,对那个站在山头、穿着常礼服的人的狂喜和忠诚。
六月十三日,人们给拿破仑牵来一匹不大的纯种的阿拉伯马,他骑上马就向横架在涅曼河上的一座桥飞奔,不断的欢呼声使他震耳欲聋,他之所以还忍受着,显然只是因为他无法禁止人们用欢呼声来表示对他的爱戴;但这种到处都伴随着他的欢呼声,使他心烦意乱,使他不能专心考虑自他到军队里就萦绕心头的军事问题。

他(拿破仑)早就形成一种信念:世界任何地方,从非洲到莫斯科维亚草原(莫斯科维亚原是西欧人对莫斯科大公国的称呼,这里泛指俄国。),只要他在场,毫无例外使人大大吃惊,舍己忘我地疯狂。

上帝要谁灭亡,必先使他发狂。

俄国皇帝这时在维尔纳检阅军队和演习,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对于人人都料到的战争(皇帝就是为此从彼得堡来的),仍然毫无准备。没有制定一个统一的作战计划。对于拟议中的几个计划应当采取哪个,本来就举棋不定,在皇帝来大本营一个月后,更加犹豫不决了。
皇帝在维尔纳住得越久,对战争的准备就越少,因为人们都等得厌倦了。看来皇帝左右的人都一心一意设法使皇帝过得快活,使他忘掉当前的战争。

就在拿破仑发出横渡涅曼河的命令,他的先头部队击退哥萨克,进入俄国边境的那天,正是亚历山大和侍从武官们在贝尼格森伯爵的别墅里举行的舞会中度过的那个夜晚。

当侍从武官巴拉舍夫将拿破仑军队进入俄国边境的事情告诉亚历山大时,亚历山大怀着一个身受侮辱的人的激动心情,说出下面的话:
“不宣战就进入俄国!只要有一个武装敌人留在我的国土上,我决不讲和。”
第二天他写了一封致拿破仑的信,要求拿破仑把军队撤出俄国。六月十三日凌晨,皇帝召见巴拉舍夫,向他读了给拿破仑的信,命令他将此信亲自送交法国皇帝。

在国家机关中必须有这种人,正如自然界必须有狼一样,尽管这种人的存在和接近政府的首脑多么不合适,但是这种人常有,常出现,而且永远不倒。唯有这种必要性,才能解释为什么像阿拉克切耶夫(亚历山大一世的宠臣,陆军大臣,极端反对农奴制改革的奸臣)这么一个残酷无情(他曾亲手扯掉掷弹兵的胡子)、神经衰弱得经受不住危险、没有教养、不是朝廷近臣的人,能够在性格上有如骑士般高尚和温存的亚历山大手下保持那么大的权力。

六月十七日,拿破仑接见了巴拉舍夫。
这就是拿破仑。他刚刚穿好骑马的装束。他穿一身青灰色制服,敞着襟,路出垂到滚圆的肚皮上面的白背心,白麋皮裤紧箍着又肥又粗的大腿,脚蹬一双长筒靴。他那短发刚刚梳理过,但是有一绺头发垂到宽阔的脑门中间。从制服的黑领很显眼地露着白白胖胖的勃颈;他身上散发着香水味。在他那下巴颏突出、还显得年轻的胖脸上,摆出皇帝接待时既庄严又慈祥的表情。
他出来了,每走一步就猛颠一下,略微向后仰着头。他那宽宽的肩膀,不自觉的挺胸腆肚,发胖的短小身形,都显示一个保养很好的四十岁的人所具有的那种堂堂仪表和威严的气派。此外,还看得出,那天他的心情极好。

拿破仑拒绝了亚历山大的要求,巴拉舍夫带回的信是拿破仑给亚历山大皇帝最后的一封信。所有谈话的详情都向俄国皇帝转达了,于是战争开始了。

安德烈公爵为了娜塔莎的事情决定跟阿纳托利决斗,于是他到处找阿纳托利,就是没有找到他。战争来了,安德烈只有重新进入军队。

战争面前,俄国高层分成很多派系,没有一个统一的战略战术,一片混乱。

法国人之所以自信因为他认为他本人不论在智力上还是在肉体上,不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迷人力量。英国人很自信,其理由是他是世界上组织最完善的国家的公民,再者,一个英国人永远知道他应当做什么,而且知道他作为一个英国人所做的一切都毫无异议地正确。意大利人之所以自信,因为他总是激昂慷慨,容易忘掉自己和别人。俄国人自信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因为他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完全知道的。德国人那种自信比哪一种都坏,比哪一种都顽固,比哪一种都可厌,因为德国人想象他知道真理,科学,其实那真理是他杜撰的,然而他认为那是绝对的真理。

那么为什么人人都在谈军事天才呢?只不过因为有些军人被授予荣誉和权势,而一群蝇营狗苟的坏胚子趋炎附势,把本来并不具有的天才品质赋予权势,于是人们便称他们为天才。其实正相反,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将军都是一些愚人,或者是一些漫不经心的人。巴格拉季翁是最好的,连拿破仑也承认。还有波拿巴本人!一个好统帅不仅不需要天才和某些特殊的品质,而且相反,他需要缺少那些最高尚、人类最优秀的品质——仁爱、诗人气质、温情、从哲学探究问题的怀疑精神。他必须目光短浅,坚信他所作所为非常重要(不然他就不会有足够的耐心),只有这样,他能成为一个勇敢的统帅。不言而喻,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自古以来人们就为他们编造一套天才的理论。其实军事功勋获得与否,并不取决于他们,而取决于队伍中喊:“我们完了!”或者喊:“乌拉!”的人,只有在这些队伍里服务,你才能怀着自己有用的信心。——安德烈公爵

那泛红的东方,青紫色的乌云碎片很快被风吹散。天渐渐亮了。乡村道路上总是生长着的卷曲小草,受到夜雨的湿润,更鲜亮了;低垂的白桦枝条,也是湿漉漉的,迎风摇曳,斜斜地洒下晶莹的水珠。

娜塔莎比较平静了,然而并不快活。她不仅回避所有外界的欢乐:舞会、滑冰、音乐会、剧院;而且没有哪一次的笑不是笑中含泪的。她不能唱歌。她一开始笑或者想独自一个人唱歌,就被眼泪哽住了:那是悔恨的泪,对于一去不复返的纯洁时光回忆的泪;恼恨的泪,恼恨她白白毁掉了那本来可以过得幸福的青春生活。她特别觉得,笑和歌唱对她的悲伤是一种亵渎。她完全无心调情逗乐,甚至不需要克制自己。

现在已经清楚一八一二年法军覆灭的原因。再不会有人争论,拿破仑的法国军队覆灭的原因有二,一是他们深入俄国腹地,却迟迟不做过冬的准备;二是由于焚烧俄国城市和在俄国人民中激起对敌人的仇恨,从而激化了战争的性质。但是当时不惟没有人预见到(现在似乎很明显了),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才能使世界上最优良的、由最优秀的统帅指挥的八十万军队在碰到最没有战斗力、缺乏经验、而且由缺乏经验的统帅指挥的俄国军队时,遭到覆灭;不仅没有人预见,而且在俄国人方面,经常全力以赴地妨碍那唯一能够拯救俄国的事情的实现,同时在法国人方面,虽然拥有经验丰富和所谓天才军事家拿破仑,却用尽一切力量在夏末把战线拉长到莫斯科,也就是做那使他们必然走向灭亡的事情。

说拿破仑已经意识到战线拉长的危险,在俄国人方面,说诱敌深入俄国腹地,显然都是属于这一类预测,而史学家只有非常牵强地才能把这种想法强加在拿破仑身上,把那些计划强加在俄国军事将领身上。全部事实都与这些预测完全相反。在战争初期,在俄国方面,不仅没有诱敌深入俄国腹地的意图,而且在法国最初入侵俄国的时候,却千方百计地阻止法军的深入,拿破仑不仅不怕战线拉长,而且每前进一步就当作胜利而得意洋洋,也不像过去各次战役那样急于寻找决战的机会。
八月六日,俄国人放弃了斯摩棱斯克,并且放火烧毁了城市。

军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撤退。敌人尾随而来。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队所走的那条大道,正从通往童山的路口经过。炎热和干旱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星期。每天卷曲的白云飘过天空,不时地遮住太阳;但一到晚上,又晴空万里,落日坠入殷红的暮霭中。只有夜间的重露滋润着土地。禾杆上的谷粒晒干了,撒落下来。沼地干涸了。牲畜在被太阳烤焦的草地上找不到饲料饿得嗥叫。只有夜间在暂时存着露水的树林里,才有点凉意。但是在路上,在行军的通衢大道上,甚至在夜里,甚至在沿着森林的路上,也没有一点凉意。沙土被搅起几俄寸深的路上,是不会看到露水的。天一亮,就开始行军。辎重车、炮车在深达车毂、步兵在深没脚踝的松软的、令人窒息的一夜都未曾冷却的、滚热的尘土里无声地行进着。一部分沙土被人的脚和车轮搅和着,另一部分飞扬起来,在军队的头上形成尘埃的云朵。那尘土钻进路上行人和牲畜的眼睛、毛发、耳朵、鼻孔,主要的,钻进肺叶。太阳升得越高,尘埃的云朵也就升得越高,透过这层稀薄的、滚烫的尘埃,可以直接用眼睛瞭望晴空中的太阳。太阳像一个殷红的大球。一点风也没有,人们在这凝滞不动的大气中透不过气来。人人都用手绢捂着鼻子和嘴。每到一个村子,大家蜂拥到井边。人们争着喝水,一直喝得见到烂泥。

两个小姑娘用衣襟兜着她们从暖房树上采来的李子跑到那儿,碰见安德烈公爵。大一点的女孩,一看见少主人,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拉起她的小伙伴的手,两人一起躲到桦树后面,来不及拾起撒在地上的青李子。
安德烈公爵慌忙转过脸去,怕她们知道他看见了她们。他可怜那个好看的受惊的小姑娘。他不敢看她,但同时又抑制不住想看她。见到这两个小姑娘,他领悟到,世上还有另一种对他完全陌生的。然而是他同样感到兴趣的、合情合理的人性的存在,这时,一种新的欣慰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显然,这两个小姑娘只渴望一件事——把那些青李子带走,吃光,而不被抓住,安德烈公爵也和她们一起希望她们的事情能够成功。他不禁再一次望她们一眼。她们估量着危险已经过去,于是从躲藏的地方跳出来,尖着嗓子啁啁啾啾地说什么,兜起衣襟,迈开晒黑了的小小的光脚板,在草地上欢快地、迅速地跑开了。

法军已经越过斯摩棱斯克继续向前推进,离莫斯科越来越近了。拿破仑史学家梯也尔也像其他一些拿破仑史学家一样,竭力为他的英雄辩解,说拿破仑被引到莫斯科是不由自主的。正如从个人意志中寻找一切历史事件的解释一样,他这样说也是对的;俄国一些史学家认为拿破仑被引到莫斯科是俄国统帅们的战略成功,也和他同样是对的。在这里,除了回溯规律——即把过去一切看做实现某一事件的准备过程,此外还有搅乱全部过程的相互影响的规律。一个好的棋手输了棋,他心悦诚服地承认他的失利是走错了一着棋,从开局起寻找这个错误,但是他忘记了,他在全局每步棋都犯了同样的错误,没有哪一着是走对了的。他所注意的那步错棋,只是由于对手利用了它才引起他的注意罢了。战争是在一定时间的一定条件下发生的,在战争中,掌握无生命的器械的何止一个意志,一切都是由各种任意的行动的无数冲突造成的,因此,战争这种游戏,不知要比下棋复杂多少倍!

八月八日,库图佐夫被委任统帅全军和各军区的全权总司令。

八月十五日,安德烈公爵的父亲在童山不远的博古恰罗沃中风而死。
八月十七日,玛丽亚公爵小姐决定把博古恰罗沃的粮食发放给当地村民,并要求大家跟她一起去莫斯科的庄园生活。但是农民们不同意,而且不让玛丽亚公爵小姐走。就在玛利亚.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陷入困境时,尼古拉.罗斯托夫的突然出现挽救了她,并护送她离开了博古恰罗沃。

玛丽亚公爵小姐给罗斯托夫的印象是很愉快的。他一想起她,就兴致勃勃。当同事们知道他在博古恰罗沃的奇遇,跟他开玩笑,说他去找干草,却找到一位全俄国最富有的未婚妻,罗斯托夫一听就冒火。罗斯托夫所以恼火,因为和他所中意的、拥有巨大财产、性情温和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结婚,这个念头不止一次违反他的意志在他头脑里出现。就尼古拉个人来说,他不可能娶一个比玛丽亚公爵小姐更合适的妻子,但是索尼娅呢?许下的誓言呢?当人们拿博尔孔斯基公爵小姐跟他开玩笑的时候,正是这个缘故惹得罗斯托夫恼火。

拿下一个要塞并不难,难的是赢得整个战役。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是突击和冲锋,而是忍耐和时间。——库图佐夫

他(安德烈公爵)越是看到在这个老人(库图佐夫)身上没有个人的东西,仿佛有的只是热情奔放的习惯,而缺少分析事件和作出结论的才智,只有静观事件趋向的能力,他就越加放心,觉得一切都会安排妥帖的。“他没有任何个人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思考,他什么也不做,”安德烈公爵想道,“可是他听取一切,记取一切,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对有益的事情,他不妨碍,对有害的事情,他不纵容。他懂得,有一种东西比他的意志更强,更重要,——这就是事件的必然过程,他善于观察这些事件,善于理解这些事件的意义,由于对这些事件的理解,他善于放弃对那些事件的干预,放弃那本来别有打算的个人意志。最主要的是,”安德烈公爵想道,“为什么信任他呢,这是因为他是俄国人,虽然他读让利斯夫人的小说和说法国谚语,还因为当他说‘迫使他们吃马肉’的时候,他抽噎了。”正是由于人人都有这种或多或少、模模糊糊的感情,人民才有那一致的想法和普遍的赞同,违反宫廷的意思,选择了库图佐夫为总司令。

在危险迫近时,人的灵魂里常常有两个同样有力的声音:一个声音很理智地叫人考虑危险的性质和避免危险的方法;另一个声音更理智地说,既然预见一切和躲避事件的必然发展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就不必白费气力和自寻烦恼去考虑危险了,最好在苦难未到来之前不去想它,只想愉快的事。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多半是听从第一个声音,在社会生活中,就相反地听从第二个声音。

八月二十四日,在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打了一仗,二十五日,双方都没有开火,二十六日,波罗底诺战役打响了。

舍瓦尔金诺和波罗底诺两次战役为了什么和怎样挑起来、怎样应战的呢?为什么打起波罗底诺战役?不论是对法国人还是对俄国人来说,这次战役都是毫无意义的。这次战役,对俄国人来说,最直接的结果曾是也必然是促进了莫斯科的毁灭(这是我们怕得要命的),对法国人来说,促进了他们全军覆没(这也是他们怕得要命的)。这个结果甚至在当时也是完全明显的,然而拿破仑还是发动了这场战役,而库图佐夫也奋起应战了。

如果两位统帅都以理智为指导,拿破仑似乎应当明白,他深入两千俄里,在很可能损失四分之一军队情况下发动一场大战,他必然走向毁灭;库图佐夫也似乎同样应当明白,冒着损失四分之一军队的危险应战,他准会失掉莫斯科。
……

在波罗底诺战役之前,我们的兵力与法国对比,大致是五比六,战役之后,是一比二,也就是战役以前是十万比十二万,战役以后是五万比十万。然而聪明而且富有经验的库图佐夫应战了。被人称为天才统帅的拿破仑发动了那次战役,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军队,更拉长了战线。如果说他认为占领莫斯科就像占领维也纳一样,可以结束战争,可是有许多证据证明并非如此。拿破仑的史学家亲口说,他在占领了斯摩棱斯克之后就想停止进攻,他知道拉长战线的危险,占领莫斯科不会是战争的终结,因为在斯摩棱斯克他就看到,留给他的那些俄国城市是怎样的情景,他一再表示愿意进行谈判,但一次也没有得到答复。
库图佐夫和拿破仑发动和应接波罗底诺战役,他们这样做都是不由自主和毫无意义的。但是后来史学家对于这些既成事实牵强附会地证明两个统帅的预见和天才,其实,那些统帅不过是历史的工具,而且是所有不由自主的历史工具中最不自由和最不由自主的活动家。

古人留给我们英雄史诗的典范,其中的英雄人物乃是历史的全部趣味,但是我们还不能习惯于这样的事实,那就是这类历史对于我们人类的时代是没有意义的。

关于另外一个问题:波罗底诺战役以及在这之前的舍瓦尔金诺战役是怎样打起来的,也存在一个极为明显、人所共知、完全错误的概念。所有史学家是这样描绘的:
俄国军队在从斯摩棱斯克撤退时,就为大会战寻找最有利的阵地,在波罗底诺找到了这样的阵地。
在莫斯科到斯摩棱斯克的大路左侧,跟大路几乎成直角——从波罗底诺到乌季察,也就是打仗的那个地方,俄国人事先在那儿构筑了防御工事。
在这个阵地的前方,在舍瓦尔金诺高地,设立一个观察敌人设防的前哨,二十四日,拿破仑进攻这个前哨,占领了它;二十六日,开始进攻已经进入波罗底诺战场的全部俄军。
史书上是这样写的,而这是完全歪曲的,任何愿意深入研究事情真相的人,都能很容易弄清楚这一点。
俄国人并没有寻找最好的阵地;恰恰相反,他们在退却中放过了许多比波罗底诺好的阵地。他们没有据守这些阵地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库图佐夫不愿采纳不是他所选择的阵地,还因为人们对大会战的要求还不够强烈,还因为带领民军的米洛拉多维奇还没有赶到,还有与其他无数的原因。事实是,以前所放过的阵地都比较强,波罗底诺阵地(大会战的地点)不但不强,比起俄罗斯帝国任何一个地点,随便用针在地图上插一个地点,都更不像一个阵地。
在大路左边与大路成直角的波罗底诺战场上的阵地(就是大会战的地点),俄国人不但没有设防,而且在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以前,从未想到在这个地方会打一大仗。
……
波罗底诺战役完全不像人们描写的那样(极力掩饰我们军事将领们的错误,从而贬低俄国军队和人民的光荣)。波罗底诺战役并不是一个在选定的,设了防的阵地上进行的,也不是俄国的兵力仅仅稍弱于敌人,实际上俄国人由于失掉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不得不在一个开阔的、几乎没有防御工事的地带,兵力比法军少一半的情况下迎接波罗底诺战役,也就是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不仅战斗十小时和打一场不分胜负的战斗不可想象,就是坚持三小时而不使军队完全崩溃和逃跑也是不可想象的。

军队上层有两个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派别:库图佐夫派和参谋长贝尼格森派,鲍里斯属于后一派,谁也没有他那样那样善于奴颜婢膝,曲意奉承库图佐夫,而同时又给人以老头子不行、一切都由贝尼格森主持的感觉。现在到了战斗的决定时刻,库图佐夫就该垮台了,大权将要交给贝尼格森,或者,就算库图佐夫打了胜仗,也要使人觉得一切功劳归贝尼格森。

他(安德烈公爵)知道,明天的战斗(波罗底诺战役)将是他参加过的一切战斗中最可怕的一次,他生平第一次生动地、几乎确信无疑地、而且单纯和可怕地想到死亡的可能,这死亡的可能与尘世生活完全无关,也不去考虑它对别人会发生什么影响,它只是关系到他自己、关系到他的灵魂。从这个意念的高度来看,从前使他痛苦和关心的一切,忽然被一道寒冷的白光照亮了,那道白光既无阴影,也无远景,也无轮廓的差别。他觉得整个人生有如一盏魔灯,长期以来,他透过玻璃,借助人工的照明来看魔灯里的东西。现在他突然不是隔着玻璃,而是在明晃晃的白昼中看见画得很坏的图片。“是的,是的,这就是曾经使我激动和赞赏、并且折磨过我的那些虚幻的形象,”他自言自语,在想象中一一再现他的人生魔灯登的主要画面,此时是在白昼的寒光下,在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的时刻观看这些画面。这就是那些曾经认为美丽和神秘的拙劣粗糙的画像。“荣誉,社会福利,对女人的爱情,甚至祖国——我过去觉得这些图景是多么壮丽,蕴藏着多么深刻的思想!而在今朝(我觉得它是为我降临的)寒冷的白光下,这一切却如此简单、苍白和粗糙。”他的注意力特别停留在他生平三大不幸上面。他对女人的爱情,父亲的去世和占领半个俄国的法国人的入侵。“爱情!……这个我觉得充满了神秘力量的小姑娘。我多么爱她啊!我曾经制定了关于爱情以及和她共同生活的幸福的、富有诗意的计划。啊,我这个天真的孩子!”他恶狠狠高声说。“当然啦!我相信会有理想的爱情,在我整年不在的时候,她对我的忠心一定始终不渝!就像寓言中的温柔多情的小鸽子,她一定为了和我离别而憔悴。这一切太简单了……这一切都非常简单,令人厌恶!”

“我父亲也在建设童山,认为那是他的地方,他的土地,他的空气,他的农民;可是拿破仑来了,不承认他的存在,像从路上踢开一块木片似的把他踢开了,把他的童山以及他的全部生活摧毁了。而玛丽亚公爵小姐说,这是来自上天的考验。既然他已经死了,也不会复活,这考验又为了什么呢?他永远不再存在了!不再存在了!那么这对谁是一个考验呢?祖国,莫斯科的毁灭!明天我就要被打死了——甚至不是被法国人,而是被自己人打死了,就像昨天有一个士兵在我的耳旁放了一枪,于是法国人过来拖起我的腿和头,把我扔进坑里,免得我在他们鼻子底下发臭,然后新的生活条件形成了,别人也就习惯了那些生活条件,而我却不会知道它们了,我已经不存在了。”

他望了望那排白桦树 ,黄的、绿的树叶一动不动,雪白的树皮在阳光下熠熠闪耀。“死,明天我被杀死,我就不存在了……这些东西都存在,可是我不存在了。”他生动地想象他不存在时生活中的情景。这些闪光和投出阴影的白桦树,这些卷曲的彩云,这些篝火的烟——他觉得周围一切都改了样子,似乎都变得可怕和吓人。他的脊背打了一阵寒战。

胜利从来不取决于将来,也不取决于阵地,也不取决于武装,甚至不取决于数量,特别是不取决于阵地。取决于士气。——安德烈公爵

“不收容俘虏,”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单这一条就能使战争改观,减少一点战争的残酷性。因而现在我们在战争中所奉行的——简直令人作呕,诸如宽大为怀之类。这种宽大和同情——类似于千金小姐的宽大和同情,她一看见被宰杀的牛犊就晕倒;她是那么慈善,见不得血,但是她却津津有味地蘸着酱油吃小牛肉。……”

安德烈公爵回到棚屋里,躺在毯子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一幅幅图画在他脑际轮番地出现。他长久地、欢快地停留在一幅图画上。他生动地想起在彼得堡的一个晚上。娜塔莎带着兴高采烈的兴奋神情,对他讲述去年夏天她去采蘑菇时,在大森林里迷了路。她不连贯地向他描述森林的幽深、她当时的心情,以及和一个她遇见的养蜂人的谈话,她时时中断她的讲述,说:“不,我不会说,我说得不对;不,您不了解,”虽然安德烈公爵抚慰她,说他了解,而且也的确了解她要说的话。娜塔莎不满意自己说的,——她觉得,那天所感受的,她要倾诉的那种诗意的激情没有表达出来。“那个老人是那么好,森林里是那么黑……他是那么慈善……不,我不会讲,”她红着脸,激动地说。安德烈公爵当时望着她的眼睛微笑着,现在也同样快活地面带笑容。“我了解她,”安德烈公爵想道。“不仅了解,而且我爱她那内在的精神力量,她那真诚,她那由衷的坦率爽直,她那仿佛和肉体融为一体的灵魂……正是她这个灵魂,我爱得如此强烈,如此幸福……”他突然想起他的爱情是怎样结束的。“他丝毫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完全看不见也不了解这些东西。他只看到她是一个好看的、娇艳的小姑娘,他不屑于同她共命运。而我呢?直到现在他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快活。”
安德烈公爵仿佛被人烧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又在棚屋里走来走去。

八月二十六日,波罗底诺战役开始了。

皮埃尔沿着阶梯登上土岗,他一看面前的美景,就陶醉了。这仍然是他昨天在这山岗上看见的景致;但是现在这一带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军队、枪炮的硝烟,从皮埃尔左后方升起的明亮的太阳的斜晖,在早晨洁净的空气中把它那略带金黄色和玫瑰色的亮光和长长的黑影投射到地面上。风景尽头的远方树林,宛如一块雕刻的黄绿宝石,在天际呈现着错落有致的黑色树巅,在树林中间,瓦卢耶瓦村后面,斯摩棱斯克大道从那里穿过,大道上全是军队。近处是金黄色的田野和小树林在闪光。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军队。所有这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庄严绚丽,而且出人意外;但是最使皮埃尔吃惊的是,这就是波罗底诺和科洛恰河两岸平川地带战场的景象。

在科洛恰河上面,在波罗底诺村和村的两边,特别是左边,也就是在沃伊纳河在沼泽地带的河岸流入科洛恰河的地方,弥漫着晨雾,雾在融化,消散,被刚升起的明亮的太阳照得透明,雾中一切可以看见的景物神奇地变得五彩缤纷,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枪炮的硝烟和雾混在一起,在烟雾里,到处闪烁着早晨的亮光——时而在水面上,时而在露珠上,时而在河两岸和在波罗底诺聚集着的军队的刺刀上。透过烟雾可以看见白色的教堂,波罗底诺农舍的屋顶,密集的士兵,绿色的子弹箱和大炮。所有这一切都仿佛在浮动,或者好像在浮动,因为在这一带整个空间都弥漫着烟和雾。在雾气腾腾的波罗底诺附近的洼地上,以及在它以外的高地上,特别是在战线的左方,在树林、田野、洼地、高地的顶端,仿佛无中生有似的不断地腾起大炮的团团浓烟,有时单个出现,有时成群出现,有时稀疏,有时稠密,这一带到处可以看见烟团膨胀开来,茂盛起来,汹涌地滚动,混成一片。
说来奇怪,这些硝烟和射击的声音,构成了眼前景色的主要的美。
噗!——突然现出圆的、浓密的、淡紫的、灰色的和乳白色的烟,砰!——过了一秒钟,发出了这股烟的声音。
“噗-噗”——升起两团烟,它们互相碰撞着,混合着;“砰-砰”——两声炮响证实了眼前看见的东西。
皮埃尔转脸再看那原先像一个浓密的圆球,它在原地已经变成了好几个球向一旁飘动,噗……(停了一会儿),噗-噗——又升起三个,四个,对这每个声音,间隔同样的时间,应和着悦耳的、坚定的、准确的响声——砰……砰-砰-砰!这些烟仿佛在奔跑,又仿佛停在原地,而那些树林、田野和闪光的刺刀正从它下面跑过去。从左方,在田野和矮林那儿,不断地涌出大堆的浓烟,伴随着庄严的炮声,在较近的地方,在洼地和树林那儿,步枪发出小的、还来不及变成圆球的烟,同样伴随着小的响声。特拉-哒-哒-哒——步枪的声音虽然频繁,但比起炮击的声音,又乱又弱。

他(拿破仑)默默地回顾这次对俄国奇怪的远征,这次远征没打过一次胜仗,两个月来连一面旗帜、一尊大炮、一批军队,都没有缴获或俘虏,他看周围的人们深藏忧愁的面孔,听俄国人仍在坚守阵地的报告,——于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有如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感觉,揪住了他的心,他忽然想到可能毁掉他的那些不幸的偶然机会。俄国人可能攻打他的左翼,可能中央突破,他本人也可能被流弹打死。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以前每次战役,他只考虑成功的可能性,现在却有无数不幸的可能性摆在他面前,这一切都在等待着他。是的,这好像是在做梦,一个人梦见一个暴徒攻击他,他挥起臂膀给那个暴徒可怕一击,他知道这一击准能消灭他,可是他觉得他的臂膀软绵绵的,像一块破布似的无力地垂下来,一种不可避免的灭亡的恐怖威胁着这个束手无策的人。

“卧倒!”扑倒在地上的副官喊道。安德烈公爵站在那儿犹犹豫豫。一颗榴弹在他和副官之间,在耕地和草地的边缘,在一丛苦艾旁边,像陀螺似的冒着烟旋转。
“难道这就是死吗?”安德烈公爵一面想,一面用完全新的、羡慕的眼光看青草,看苦艾,看那从旋转着的黑球冒出的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我不能死,不愿意死,我爱生活,爱这青草,爱大地,爱空气……”他这样想着,同时想到人们都在望着他。
    “可耻呀,副官先生!”他对副官说。“多么……”他没能把话说完。就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爆炸声,像打破了玻璃窗似的碎片四面飞射,闻到窒息的火药气味,安德烈公爵向一旁猛然一冲,举起一只手,胸脯朝下摔倒了。
几个军官向他跑过来。右侧腹部流到草地上一大片血。

在战地医院里。
安德烈公爵认出那个不幸的、痛哭失声、虚弱无力、刚被截去腿的人是阿纳托利.库拉金。人们扶起他,递给他一杯水,但是他那颤抖着的肿起的嘴唇老挨不到杯子边。阿纳托利痛苦地啜泣着。

突然,在安德烈公爵的想象中,从纯洁可爱的童年世界中浮现出另一种新的意外的记忆。他想起一八一O年在舞会上第一次看见娜塔莎,想起她那纤细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臂,她那时时都在兴奋状态的、又惊又喜的面庞,于是在他的心灵中苏醒了对她的眷恋和柔情,比任何时候都更生动,更强烈的眷恋和柔情。

死亡遍野的可怕景象,在加上头昏脑胀以及二十个他所熟悉的将军伤亡的消息,往日有力的胳膊变得软弱无力的感觉,这一切在爱看死伤的人、以此作为考验自己的精神力量的拿破仑身上引起一种意想不到的印象。这天战场上的可怕景象使他的精神力量屈服了,而他本来认为他的功绩和伟大都来自这种精神力量。他连忙离开战场,回到舍瓦尔金诺土岗。他坐在折椅上,脸蜡黄而且浮肿,心情沉重,眼睛浑浊,鼻子通红,声音沙哑,他不由得耷拉着眼皮,倾听射击的声音。他怀着病态的忧愁期望结束那场由他挑起的战争,但是他无法阻止它。个人所具有的人类感情,短暂地战胜了他长期为之效劳的那种虚假的人生幻影。他亲自感受到他在战场上所见到的那些苦难和死亡。头和胸的沉重感觉,使他想到他自己也有遭受苦难和死亡的可能。在这顷刻间,他不想要莫斯科,不想要胜利,不想要荣誉。(他何必要更多的荣誉?)他现在只希望一件事,那就是休息、安静和自由。

不止那一刻,也不止那一天,这个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沉重地负起眼前这副重担的人,他的智力和良心蒙上一层阴影;但是,他永远、直到生命的终结,都不能理解真、善、美,不能理解他的行为的意义,因为他的行为太违反真和善,与一切合乎人性的东西离得太远,所以他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他不能摒弃他那誉满半个地球的行为,所以他要摒弃真和善以及一切人性的东西。

渡过维斯杜拉河的四十万人中,有一半是奥地利人、普鲁士人、撒克逊人、波兰人、巴伐利亚人、符腾堡人、梅克伦堡湾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那不勒斯人。实在说来,在帝国军队里,有三分之一的荷兰人、比利时人、莱茵河两岸的居民、皮德蒙特人、瑞士人、日内瓦人、托斯卡纳人、罗马人,三十二师(三十二师指达乌元帅指挥的师,其中士兵多半从汉堡、不莱梅等地招募来的。)以及不莱梅和汉堡等地的人;其中说法语的几乎不满十四万人。对俄国的远征,其实法国的损失不到五万人;俄军从维尔纳撤退到莫斯科,以及在各次战斗中,损失比法国多四倍;莫斯科的大火使十万俄国人丧生,他们由于森林里寒冷和匮乏而死亡;最后由莫斯科至奥德河的进军中,俄军也受到严酷季节之苦;在抵达维尔纳的时候,它只剩五万人了,到了卡利什,就不到一万八千人了。——拿破仑

整个战场,原先是那么欢快而美丽,刺刀在晨曦中闪光,烟雾弥漫,现在却笼罩着潮湿的烟尘,发散着难闻的硝烟和血腥气味。乌云上来了,开始落雨点了,雨点落在被打死的人身上,落在受伤的人身上,落在惊慌的人身上,落在精疲力尽的人身上,落在疲乏的人身上,落在迷惘的人身上。雨点仿佛在说:“行啦,行啦,人们。住手吧……清醒清醒吧。你们在干什么呀?”

疲惫不堪、没有吃食和得不到休息的双方敌对的人们,都同样怀疑起来,是不是他们还要互相残杀,所有的脸上都露出迟缓的神情,每个人心中都产生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为了谁,非得杀人和被杀?您爱杀就杀吧,爱干就干吧,而我却不愿再干了!”到傍晚的时候,这个思想在每个人心中都成熟了。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可能为他们所做的事大吃一惊,都可能抛弃一切,随便逃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人们都感到自己行为的全部恐怖性,虽然他们乐于罢手不干,但是仍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的力量在指导他们,虽然炮兵三个只剩一个,而且汗流浃背,浑身沾满了火药和血,累得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仍然送火药,装炮弹,瞄准,安上引火线;炮弹仍然从双方迅速而残酷地飞来飞去,把人的身体打成肉泥,那种不是按照人的意志而是按照统治人类和世界的上帝的意志进行的可怕的事情,仍然继续在进行着。

不止拿破仑一人体验到那类似噩梦的感觉,臂膀可畏的一击却是那么软弱无力,而且法军的全体将军,参加和尚未参加战斗的全体士兵,根据他们过去所有战斗的经验,只要用十分之一的力量敌人就望风而逃,而现在面对这个损失了一半的军队,战斗到最后仍然像战斗开始时一样威严地岿然不动的敌人,都有同样恐怖的感觉,处在进攻地位的法军的士气已经消耗殆尽。俄国人在波罗底诺取得了胜利。这种胜利不是用缴获几个绑在棍子上的布片(所谓军旗)来标志的胜利,也不是军队占领了和正在占领着地盘就算胜利,而是使敌人相信他的敌手的精神的优越和他自己的软弱无力的那种精神上的胜利。法国侵略军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它跳跃奔跑中受了致命伤,感到自己的死期将至;但是它不能停止,正如人数少一半的俄国人一路避开敌人的锋芒,不能停止一样。在这次猛力的推动之下,法国军队仍然能够冲到莫斯科;但是在那儿,俄国军队不用费力,法国军队在波罗底诺受了致命伤,在流血,它必然走向灭亡。波罗底诺战役的直接结果是拿破仑无缘无故从莫斯科逃跑,沿着斯摩棱斯克旧路逃回去,五十万侵略军毁灭,拿破仑的法国在波罗底诺第一次遇到精神上更强大的敌手而陷于崩溃。

人类的聪明才智不理解运动的绝对连续性。人类只有在他从某种运动中任意抽出若干个单位来进行考察时,才逐渐理解。但是,正由于把连续的运动任意分成不连续的单位,从而产生了人类大部分的错误。
……

把运动看成越来越小的单位,这样处理,我们只能接近问题的答案,却永远得不到最后的答案。只有采取无穷小数和由无数无穷小数产生的十分之一以下的级数,再求出这一几何级数的总和,我们才能得到问题的答案。数学的一个新的分支,已经有了处理无限小数的技术,其他一些更复杂的、过去似乎无法解决的运动问题,现在都可以解决了。

这种古代人所不知道的新的数学分支,用无限小数来处理运动问题,也就是恢复了运动的重要条件,从而纠正了人类的智力由于只考察运动的个别单位而忽略运动的连续性所不能不犯的和无法避免的错误。
在探讨历史的运动规律时,情况完全一样。
由无数人类的肆意行为组成的人类运动,是连续不断的。

了解这一运动的规律,是史学的目的。但是为了了解不断运动着的人们肆意行动的总和的规律,人类的智力把连续的运动任意分成若干单位。史学的第一个方法,就是任意拈来几个连续的事件,孤立地考察其中某一事件,其实任何一个事件都没有也不可能有开头,因为一个事件永远是另一个事件的延续。第二种方法是把一个人、国王或统帅的行动作为人们肆意行动的总和加以考察,其实,人们肆意行动的总和永远不能用一个历史人物的活动来表达。

历史科学在其运动中经常采取越来越小的单位来考察,用这种方法力求接近真理。不过,不管历史科学采取多么小的单位,我们觉得,假设彼此孤立的单位存在,假设某一现象存在着开头,假设个别历史人物的活动可以代表所有人们的肆意行为,这些假设本身就是错误的。
任何一个历史结论,批评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使其土崩瓦解,丝毫影响都不会留下,这只消批评家选择一个大的或者小的孤立的单位作为观察的对象,就可以办到了;批评家永远有权利这样做,因为任何历史单位都是可以任意分割的。

只有采取无限小的观察单位——历史的微分,也就是人的共同倾向,并且运用积分的方法(就是得出这些无限小的总和),我们才有希望了解历史的规律。
十九世纪最初的十五年,欧洲出现了数百万人的不寻常的运动。人们抛下他们的日常职业,从欧洲一边跑到另一边,抢劫和互相屠杀,胜利和陷入绝望,几年之间,整个生活的运行改变了,出现一种先高涨后衰退的激烈运动。这运动的起因是什么,它的规律是什么?——人的智慧不禁要问。

史学家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向我们讲述巴黎城内一座建筑物里的几十个人的言行,称这些言行为革命;然后写出拿破仑和某些同情他的或是敌视他的人的详细传记;讲述这些人中某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影响,并且说:这就是运动的起因,这就是运动的规律。
但是,人的智慧不仅断然不肯相信这种解释,而且干脆地说,这种解释的方法是不正确的,因为这样解释,就把最弱的现象当作最强现象的原因了。人的肆意行动的总和造就了革命,也造就了拿破仑,也只有这些肆意行为的总和容忍了前者和后者并消灭了前者和后者。
“然而,每次只要有征服,就有征服者,一个国家里,每次只要有大的改革,就有伟大的人物,历史这样说。的确,每次征服者出现,就会有战争,人的智慧这样回答,但这并不能证明征服者是战争的原因,也不能在一个人的个人活动中找到战争的规律。每当我看到钟表的时针指到十,就听见临近教堂鸣钟,但由此我没有权利得出结论说:钟表的时针指的位置是教堂的钟运动的原因。

每当我看见机车启动,就听见汽笛响,看见开汽门和轮子转动;但并不能因此我就有权利下结论说:汽笛响和轮子转动是机车运动的原因。
……

为了研究历史的规律,我们应当撇开帝王将相,完全改变观察的对象,而去研究指导群众的同类型的无限小的因素。谁也不敢说用这种方法了解历史的规律究竟有多大的成就;但是,显然,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找到历史的规律,人类的聪明才智在这个途径上所用的精力还不及史学家在描述帝王将相的各种活动和叙述他们对这些活动的见解所用的精力的百万分之一。

操着十二种语言的欧洲人入侵俄国。俄国军队和居民为了避免冲突往后撤到斯摩棱斯克,再由斯摩棱斯克撤到波罗底诺。法国军队以不断增长的冲力疾奔莫斯科,奔向它运动的目标。它这冲力在接近目标时,就更加大了,就像下坠的物体越接近地面,它的速度就越大一样。它后面是几千俄里饥饿的含有敌意的国;前面距离目标只有几十俄里。拿破仑的每个士兵都有这样的感觉,入侵得以自然地向前推进,全凭这股冲力。
俄国军队越往后退,对敌人的仇恨火焰也就越加炽烈;在后退中,它聚集了力量而且壮大起来。在波罗底诺打了一仗。双方的军队都没垮掉,但是俄国军队打了这一仗后,即刻撤走,其所以如此,正如一个球碰到另一个具有更大冲力的球必然反跳回来一样;那个猛力直冲的侵略的球,虽然相碰时失去它全部的力量,也必然再向前滚上一段路。

俄国人退了一百二十俄里——退过了莫斯科,法国人到达莫斯科,在那儿停下来。此后一连五星期没有战事,法国人在原地不动。他们就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流着鲜血,在舔它的伤口,在莫斯科无所作为地停留了五个星期,突然,没有任何新的原因,回头往后逃走了:他们向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窜去,除了在小雅罗斯拉维茨城下打了一个胜仗外,他们没打过一场大仗,就以更高的速度逃回斯摩棱斯克,再从斯摩棱斯克逃往维尔纳,逃往别列济纳河,向更远的地方逃走了。

波罗底诺战役后,库图佐夫决定以其消耗俄国军力,莫斯科还不一定守得住,不如保住俄军实力,放弃莫斯科。

莫斯科居民大部分开始撤离了。罗斯托夫家族也撤离了。随他们一起撤离的还有伤重将死的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皮埃尔留在了莫斯科。

九月一日夜,库图佐夫发出命令:俄国军队经由莫斯科向梁赞大路撤退。

九月二日上午十点钟,拿破仑站在波克隆山上他的军队中间,眺望他面前的开阔景象。从八月二十六日到九月二日,从波罗底诺战役到敌人进入莫斯科,在这个惊慌不安、令人难忘的整个星期,金秋的天气是那么不寻常,那么令人惊叹,低垂的太阳比春天还温暖,空气洁净而轻飘,一切都亮得耀眼,呼吸着秋天芬芳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精神振奋,甚至夜间也是温暖的,在这温暖的黑夜,从天空不断地洒落着金色的流星,令人又惊又喜。

九月二日上午十时,就是这样的天气。早晨的阳光是奇妙的。从波克隆山上眺望,莫斯科宽广地舒展着她的河流,她的花园和教堂,舒展着她那星罗棋布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圆屋顶,她似乎在过着她的日常生活。
看见这座奇特的城市和她那从未见过的建筑式样,拿破仑心中不免有点嫉妒和情绪不安的好奇,正如人们见到他们不了解的异国情调的生活所感觉的那样。显然,这座城市精力充沛,生气勃勃。从一些不明确的迹象,拿破仑从远处就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活的和死的东西,他从波克隆山看到城里的生活在搏动,仿佛感到这个美丽的巨大身躯在呼吸。

莫斯科这时空空如也。城里还有人,还有五十分之一的居民留了下来,但它是一座空城。它是空的,正如行将灭亡的没有蜂王的蜂房是空的一样。

城里这时已经空空荡荡了。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住户的大门和店铺都上了锁;在一些酒馆附近,可以听见孤零零的喊叫或者醉汉的歌声。街上没有坐车的人,只是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

每个行政官,在太平无事的年月,都觉得只是由于他的努力,在他治下的百姓才动起来,每个行政官都是以非我莫属的感觉作为自己辛劳和努力的报酬。作为统治者的行政官,乘坐破旧的小船,用篙杆钩着人民的大船自动地行驶着,自然觉得被他钩着的那艘大船是靠他的努力才前进的,这样的理解,只是在历史的海洋风平浪静的时候。可是一旦海上起了大风暴,波涛汹涌,大船自动行驶起来,那时就不会发生这种错觉了。大船以空前的、不依赖任何外力的速度行驶着,篙杆已经够不到行进着的大船,于是统治者忽然从主宰者、力量的源泉的地位变为一个微不足道、软弱无力、无用的人。

自从开天辟地,人类互相残杀以来,凡是犯过这类罪恶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用这种思想安慰自己的。这种思想就是为了公共福利,为了他人的利益。
对于一个不受私欲控制的人来说,这种福利永远是不可知的;然而一个犯罪的人,却永远确切地知道这种福利是什么。

虽然衣衫褴褛、饥饿疲劳,人数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但是法国士兵仍然队形齐整地进入莫斯科。这是一支疲劳不堪、体力衰竭、但仍然有战斗力、可畏的军队。但这只是这支军队在士兵没有分散在各民宅以前的情形。各个团队一旦住进一无所有或富有的民宅里,军队就永远毁灭了,就变得既不是老百姓也不是士兵,而是一种非驴非马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匪兵。五个星期以后,依旧是这帮人,但当他们离开莫斯科时,已经不成为军队了。这是一帮匪兵,他们每人都运走或带走一些他们觉得贵重和有用的东西。离开莫斯科时,他们每人的目的不再像过去那样是要征服,而是要保住已经得到的东西。正像一只猴子,把手伸进小口罐子里,抓住一把硬果不肯松手,因为怕失掉已经抓到的东西,而这就毁了它自己,法国人离开莫斯科时,显然必遭灭亡,因为他们带着抢到的东西,又不肯放弃,就像猴子不肯松开抓住硬果的手一样。法国每个团队不管进入哪条莫斯科街道,只要过十分钟,就再没有一个像士兵和军官的人了。从每家窗户里可以看见穿军大衣和半高腰皮靴的人们嬉笑着在各个房间里窜来窜去;在地窖和地下室里,这些人在弄吃的;在院子里,这些人打开或撬开棚屋和马厩的门;在厨房里生火,卷起袖子,烘烤食品,和面,做饭,恐吓、调笑和抚爱妇女和儿童。这种人到处都有,店铺里、住宅里都有很多;但是军队已经没有了。

就在进城的那天,法国司令官们发出一道又一道命令,禁止军队在城里乱跑,严禁对居民施以暴力和抢劫,宣布当天晚上要总点名;尽管采取了许多措施,曾经作为军队成员的人们,仍然不断散入那座富足的、拥有各种设备和大量物资的空城。正如一群饥饿的牲口,在不毛之地行走时,总是挤成一堆,但是,一到水草茂盛的牧场,就立刻无法遏制地分散开来,那支军队正是这样,一到富饶的城市,就不可控制地四散了。
莫斯科没有居民,士兵宛如渗入沙土的水,从他们首先进入的克里姆林宫,就不可控制地向四面八方一星一点地渗透。骑兵们进入一所弃下一切财产的商人住宅,发现那儿的马厩足以容下他们的马而有余,但是他们还是占了旁边的一所,他们觉得那儿更好些。很多人占了好几处房子,用粉笔号上自己的名字,他们跟别的队争吵,甚至打架。士兵们还没有安顿好,就跑到街上去观光城市,一听说到处都有被抛弃的东西,就忙不迭地向可以白拿贵重东西的地方跑去。军官去阻止士兵,但他们自己不知不觉地也干起同样的勾当。在马车市场里留下一些拥有车辆的店铺,一些将军们挤在那儿挑选四轮马车和轿式马车。留下来的居民邀请军官到自己家里,希望这样就可以不致遭劫。财富多极了,多得不可胜数;在法军占领的地区,到处还有未被发现、未被占据的地方,法国人觉得那儿还有更多的财富。于是莫斯科使他们越陷越深,正像浇到干地上的水,结果水和干地都消失了;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一支饥饿的军队进入一座拥有大量财宝的城市也同归于尽;都化为泥污,化为火灾和掠夺。

法国人把莫斯科的大火归咎于拉斯托普钦(莫斯科总督)野蛮的爱国主义,俄国人归咎于法国人的暴行。实际上,让某个人或某一些人负起莫斯科大火的责任,由此得出大火的原因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莫斯科之所以被烧毁,是由于具备烧毁的条件,那就是木建筑结构的城市必然烧毁,这与城市有没有一百三十架陈旧的救火机全然无关。由于居民逃走,莫斯科必然烧掉,正像一堆刨花,一连几天老往上面落火星,必然烧着一样。一座木建筑结构的城市,即便房屋主人和警察都在的情况下,夏天几乎每天都有火灾,而城市没有居民,只有驻军,军队吸烟,在枢密院广场用枢密院的椅子生起篝火,一天煮两顿饭,在这种个情况下,不可能失火。在太平年月,只要军队在某一地区乡下驻防,这一地带的火灾数量就立刻增多起来。在一座木结构的空城里驻着外国军队,火灾的可能性该增大多少倍呢?拉斯托普钦野蛮的爱国主义,法国人的暴行,在这个问题上都没有丝毫的罪过。莫斯科的着火是由于烟斗、厨房、篝火、敌军士兵(不是房屋的主人)的粗心大意。就算有人纵火(这是大有争议的,因为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理由纵火,再说,纵火是一件麻烦和危险的事情),那也不能把纵火当作原因,因为即使没人纵火,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不管法国人怎么愿意归罪于拉斯托普钦的野蛮,俄国人归罪于波拿巴的暴行,或者,后来把英雄的火把硬塞到自己人民手里,可是不能不看到,那场大火不可能有这种直接的原因,莫斯科必然被烧毁,正如每个村庄,每座工厂,每所住宅必然被烧毁,因为那里的主人出走,而在那里当家作主,在那里煮饭的是一群陌生人。莫斯科是被居民烧掉的,这倒是真的;但不是留在莫斯科的居民,而是离开莫斯科的居民干的,敌人占领下的莫斯科,也没有像柏林、维也纳以及其他城市那样完整地保存下来,这不过是由于莫斯科的居民没有捧着面包和盐以及钥匙向法国人献礼,而是弃城逃走了。

皮埃尔在他的幻想中,没有生动地想象行刺的过程,也没想象拿破仑的死,而是极其鲜明地、怀着感伤的享乐心情想象他的牺牲和英勇气概。

娜塔莎一家撤到了离莫斯科二十俄里的梅季希村。

娜塔莎晚上去看受伤严重的安德烈公爵。
他仍然像他一向的样子;但是他那发烧的面色,狂喜地注视着她的发光的眼睛,特别是那露在翻领衬衫外的孩子般细嫩的脖颈,给他增添了一种独特的、天真的、孩子般的神情。她走到他面前,用迅速、柔韧的、年轻人的动作跪了下来。
他露出笑容,向她伸出手来。

“是您吗?”他说。“多么幸运!”
娜塔莎用迅速而小心的动作跪着向他移近,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来吻它,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原谅我吧!”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低声说。“原谅我吧!”
“我爱您,”安德烈公爵说。
“原谅我……”
“原谅什么呀?”安德烈公爵问。
“原谅我做的……事,”娜塔莎用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低声说,开始更频繁地用嘴唇轻轻吻了吻他的手。
“我比先前更爱你,更知道怎样爱你了,”安德烈公爵说,用手托起她的脸来看她的眼睛。
这双充满幸福的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同情地、含着爱情的欢乐望着他。娜塔莎那张瘦削而苍白的脸,浮肿的嘴唇,实在不好看,而且显得可怕。但是安德烈公爵没看见这张脸,他只看见那双光辉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绝美的。在那眼睛后面可以听见说话的声音。

娜塔莎好似从睡梦中惊醒的梦游患者,走出那间屋,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铺上放声大哭。
从那天起,在罗斯托夫一家后来的整个旅途中,不论是休息,还是过夜,娜塔莎都不离开负伤的博尔孔斯基,医生不得不承认,他没料到一个姑娘竟然这么坚强,竟然这么擅长看护伤员。

皮埃尔走在莫斯科的街上,想寻找机会,行刺拿破仑。但他被一对悲伤的俄国夫妇镇住了,因为他们的小女儿还在着了火的房子里。于是皮埃尔奋不顾身地救出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儿。

皮埃尔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个穿厚呢女外衣的法国人身上,那家伙摇摇摆摆、慢腾腾地走到那个年轻女人跟前,两只手从袋里掏出来,抓住她的脖颈。
那个亚美尼亚美人依旧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垂下长长的睫毛,仿佛没看见也没感觉到那士兵对她的举动。
当皮埃尔从几步之外跑到两个法国兵跟前时,那个穿女外衣的高个子匪兵已经把亚美尼亚女人脖子上的项链扯了下来,那个年轻女人两手抱着脖子尖声大叫。
“放开这个女人!”皮埃尔用狂怒的、嘶哑的声音喊道,他抓住那个驼背高个士兵的肩膀,把他扔了出去。那个士兵摔倒了,爬起来跑开了。但是他的同伴扔掉靴子,拔出一柄短剑,气势汹汹地向他走过来。
“喂,喂!别胡闹!”他喊了一声。
皮埃尔在盛怒之下,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力气长了十倍,法国兵还没来得及拔出短剑,他已经向她扑过去,把他撂倒,用拳头捶他。
第四册

老伯爵夫人越来越盼着尼古拉娶一个有钱的姑娘。她知道,在这件事上索尼娅是主要的障碍。近来,特别是在尼古拉来信说他在博古恰罗沃遇见玛丽亚公爵小姐以后,索尼娅在伯爵夫人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伯爵夫人一有机会就侮辱她,毫不留情地暗示她。
从莫斯科出走的前几天,当时的情况使伯爵夫人十分感伤,焦虑,她把索尼娅叫到跟前,没有责备她或者强求她什么,而是含着眼泪央求她牺牲自己,和尼古拉断绝关系,以报答这个家庭为她所做的一切。
“你一天不给我这个许诺,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索尼娅号啕大哭,她哭着说,她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准备承受,但是她没有给予直接的许诺,答应对她所要求的,她下不了决心。为了养育她的家庭的幸福,她应当牺牲自己。为了别人的幸福牺牲自己已成为索尼娅的习惯。她在这家的地位就是这样:只有通过牺牲的途径才能显示自己的高尚品格,所以她已经习惯而且也喜欢自我牺牲。但是,在以前所做的一切牺牲行为中,她欣慰地意识到,她自我牺牲,以此在自己和在别人的心目中提高自己的身价,从而更配得上她平生最爱的尼古拉;而现在所要求她的牺牲,是要她放弃她过去所做出的一切牺牲的代价,放弃生活的全部意义。她生平第一次从那些为了更痛苦地折磨她而对她施予恩惠的人们身上尝到了苦味;她嫉妒娜塔莎,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从来不需要牺牲自己,而是迫使别人为自己牺牲,而仍然被大家所宠爱。索尼娅第一次觉得,她对尼古拉的平静而纯洁的爱情,突然开始变为高于一切礼法、道德、宗教的强大热情;在这种热情影响下,在寄人篱下生活中学会了隐瞒真情的习惯的索尼娅,不自觉地用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回答伯爵夫人后,就回避她,不再和她谈话,决定等待着和尼古拉见面,那时不是许他自由,而是和他永不分离
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最后几天的忙乱和恐慌,把索尼娅心头沉重的忧郁情绪给压下去了。她很高兴在实际的活动中忘掉那些烦恼。但是,当她知道安德烈公爵在他们家里的时候,虽然她由衷地可怜他和娜塔莎,她却满心欢喜,怀着一个迷信的想法:上帝不愿她和尼古拉分开。她知道娜塔莎从来只爱安德烈公爵一个人,现在仍然爱他。她知道,他们现在在这可怕的情况下碰到一起,又互相热恋起来,由于他们俩一定会成亲,尼古拉就不可能再娶玛丽亚公爵小姐了。尽管在莫斯科的最后几天和在旅程的最初几天发生了种种可怕的事情,但是,这种心情,这种认为上帝干预她个人私事的想法,使索尼娅满心欢喜。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他要死,而且感觉他正在死,已经死了一半了。他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感觉和一种喜悦、奇特、轻松的感觉。他不慌不忙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事。在他一生中时常感觉到的那种可怕的、永恒的、不可知的遥远的东西,现在对于他已经近在咫尺,而且——由于他有一种奇特的轻松感——几乎是可以理解的,可以看见的了。

安德烈公爵死了。

当洗过并穿上衣服的遗体躺在桌上的棺材里的时候,大家都过来向他告别,所有的人都哭了。
尼古卢什卡(安德烈公爵的儿子)哭,是因为痛苦的困惑撕碎了他的心。伯爵夫人和索尼娅哭,是因为可怜娜塔莎,还因为他不在了。老伯爵哭,是因为他感到他自己也将迈出这同样可怕的一步了。
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也在哭,但是她们哭不是因为个人的不幸;她们哭是因为她们面对那简单而庄严的死亡奥秘而内心充满了崇敬的感情。

如果同时有许多各种不同的力量对某个物体发生作用,这个物体运动的方向不可能与任何一个力量运动的方向相符合;而总是采取平均最短的方向,那方向就是力学所说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

一八一二年十月六日夜间,法国人开始退出莫斯科,沿着斯摩棱斯克旧道往回撤军。

一团雪不可能一下子融化。存在着一定的时间限度,早于这个限度任何温暖的力量都不能把它融化。相反,气温越高,残雪就越坚固。
在俄国军事将领之间,除了库图佐夫,没有一个人懂得这个道理。

有一种背离所谓战争的规律最明显也最有利,那就是分散的人群攻击缩作一团的人群的行动,这类行动常常具有人民战争的性质。这种行动乃在于不是一群人打一群人,而是一群人分散开来,单独地进行袭击,遇到大部队攻击时,立刻就跑,一有机会,又袭击。西班牙的义勇军是这样做的;高加索的山民是这样做的;一八一二年俄国人也是这样做的。
这类战争叫做游击战。这个名称的本身也说明了它的意义。这类战争不但不符合任何法则,而且与已知的和公认绝对正确的战术法则相违背。法则规定,攻击的一方要集中兵力,以便在战斗时比敌人更强大。
游击战争(历史证明游击战争常常是胜利的)完全违背这个法则。

一八一二年法国人退却时,按照战术,本应分散进行防御,但是却缩成一团,因为军队的士气已经低落到只有抱在一起才能把军队维系着。俄国人则相反,按战术应当集结军队大举进攻,而实际上却分成小股,因为士气已经高涨到个别的人不待命令就去打法国人,不需要强迫就不辞劳苦和甘冒危险。

娜塔莎的弟弟彼佳就是在多洛霍夫的游击队进攻法国的一支运输队的战斗中牺牲的。这次战斗也救出了一批俄国俘虏,这其中就有因为在莫斯科为了保护那个亚美尼亚女人而和法国兵打起来的皮埃尔,皮埃尔因为这件事被法国人抓住当了俘虏。

自十月二十八日开始上冻后,法军的溃逃更加悲惨了:人们冻死和在篝火旁烤死,皇帝、国王和公爵身穿轻裘、驾着马车,携带抢来的财物,继续赶路;但是,法国军队从退出莫斯科就开始的溃逃和土崩瓦解的过程,实质上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
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法军原有七十三万人(不算近卫军,他们在整个战争中,除了抢劫,什么事也不干),而这七十三万人只剩下三万六千人了(在战斗中阵亡的不到五千人)。

从崇高到可笑只一步之遥!——拿破仑

人民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侵略者从自己的国土上清除出去。这个目的达到了,第一,它是自然而然达到的,因为法国人在逃跑,只要不阻挡这个行动就行了。第二,这个目的的达到,是靠消灭敌人的人民战争,第三,一支庞大的俄国军队在后面追赶法国人,只要法国人一停止运动,就使用这支力量。
俄国军队的作用,应该像赶跑着的牲口的鞭子。有经验的赶牲口的人知道,最好是扬起鞭子吓唬奔跑的牲口,而不是迎头抽打它。

人看见一只行将死去的动物,他会感到恐怖:一个本质与他相同的东西,眼看着在消灭——再也不存在了。但是正在死亡的是人,而且是亲爱的人,那么在生命的灭亡面前除了有恐怖感外,还会感到五脏六腑的撕裂和精神的创伤,这种精神的创伤犹如身体的创伤,有时致命,有时痊愈,但是永远疼痛,害怕外界刺激性的触摸。
安德烈公爵死后,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都有这种感觉。她们精神消沉,对悬在她们头上的可怕的死亡乌云闭起眼睛,不敢正视人生。

俄国军队一昼夜不停地走四十俄里,人人都累得筋疲力尽,想再快一点也不可能了。
只要弄清楚以下事实的意义,就可以了解俄军消耗的程度:在塔鲁丁诺作战的全部时间,俄军的伤亡不超过五千名,被俘的不到一百名,但是十万人从塔鲁丁诺出发,到达克拉斯诺耶只剩下五万人了。

俄国人追击法国人的急行军,如同法国人的仓皇窜逃,都给自己带来破坏性的作用,其所不同的仅仅在于,俄军有选择行动的自由,没有那悬在法军头上的死亡的威胁,其次还在于法军掉队的病号落在敌人的手里,而掉队的俄国兵却留在本乡本土。拿破仑军队的减员,其主要原因是行动过于迅速,俄军也相应的减员也是这个原因的无容置疑的证明。

库图佐夫不是靠智力或者科学、而是靠他作为一个俄罗斯人的全部存在,知道和感觉到每个俄国士兵所感觉到的东西,那就是:法国人战败了,敌人正在逃走,要把他们赶出去;但是,他也和士兵们一样,感到以那样空前的速度和在那样的时节行军的全部艰难。

在他(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中,没说过一句与他在整个战争期间所要达到的那个唯一目的不相符的话。显然,他怀着不为人谅解的沉重心情,不自觉地在极其不同的情况下不止一次地表明了他的思想。自波罗底诺战役开始,他就和周围的人意见不合,他说,波罗底诺战役是胜利,直到老死,他在口头上,在报告和呈文中都是这么说。只有他一个人说,失掉莫斯科不等于失掉俄国。他在回答洛里斯顿(拿破仑派出和谈的代表)提出讲和时说,不能讲和,因为这是人民的意志;在法国人退却时,只有他一个人说,我军一切机动都不必要,一切听其自然,比我们希望完成的还要好,对敌人要网开三面,塔鲁丁诺、维亚济马、克拉斯诺耶等战役,都不必要,到达边境时应当保存一点实力,他说,用十个法国人换一个俄国人,他都不干。

只有他一个人说过,打出国门以外有害无益,因此惹得皇帝不悦。

仅仅语言还证明不了他当时对事件意义的理解。他的行动始终朝着一个目标,从来不曾有丝毫的偏离,这目标包括三个方面:一、竭尽全力打法国人,二、打败他们,三、把他们赶出俄国,尽可能减轻人民和军队的痛苦。

他,这个把“忍耐和时间”作为座右铭的慢性子人,这个专门反对打硬仗的人,以无以伦比的严肃态度做好了准备,然后发动了波罗底诺战役。他,就是那个在奥斯特里茨战役未打响之前就说那次战役一定要失败的库图佐夫,而在波罗底诺,虽然将军们都认为那次战役打输了,虽然史无前例:打赢了军队还要后撤,只有他一个人力排众议,直到老死都在断言波罗底诺战役是胜利。只有他一个人,在整个退却期间坚决主张不进行当时已经成为无益的战斗,不再挑起新的战争,而且不打出俄国的边境。

对当时发生的现象的意义之所以如此洞若观火,其源泉乃在于他拥有十分纯洁和强烈的人民感情。

正是由于人民承认他有这种感情,人民才通过一些奇特的方式,违背沙皇的意愿,选择了这个不得宠的老头子作为人民战争的代表。这是这种感情把他抬到人间最高的地位,他这个身居高位的总司令,把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不去屠杀和迫害人们,而用在拯救和怜悯他们。

皇帝(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对召集到他跟前的军官们说:“你们不仅拯救了俄国;你们拯救了欧洲,”大家当时已经懂得,战争还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一个人不愿理解这一点,他公开说出自己的意见,他说,新的战争不仅不能改善俄国的处境和增加俄国的荣誉,而且会使俄国的处境恶化,降低他认为俄国现在所取得的最高的荣誉。他极力向皇帝证明征募新兵是不可能的;他谈到人民的困苦,谈到我们有失败的可能,等等。

亚历山大一世为了由东而西的民族迁徙和为了恢复各国的国界,是那么必需,正如库图佐夫为了拯救俄国和俄国的光荣而必需一样。

库图佐夫不理解欧洲、均势,以及拿破仑的意义。他不能理解这个。在敌人已经消灭,俄国已经解放,并且达到了光荣的顶峰,一个俄国人民的代表,一个地地道道的俄罗斯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留给人民战争代表的只有一死。于是他死了。

进入被破坏了的莫斯科的俄国人,发现莫斯科遭到抢劫,也开始抢劫起来。他们继续干法国人干过的事。农民赶着大车来到莫斯科,把丢在破屋里和街道上的一切运到村子里。哥萨克把能搬走的东西都运回他们的营地;房主抢走他们在别人屋里发现的一切东西,借口说是他们的财物。

皮埃尔获救后,回到莫斯科,拜会了在莫斯科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以及和她一同到莫斯科来的娜塔莎。
……

皮埃尔讲那些历险故事,好像他从来没有回顾过似的。他现在觉得他的经历仿佛有了新的意义。现在他对娜塔莎讲这一切的时候,他尝到女人在听男人说话时给人以少有的快乐,——愚笨的女人在听人家说话时,极力把人家的话记住以充实自己的头脑,一有机会就学舌一番,或者把听来的东西配合自己的想法,然后把那些在她们有限的头脑里想出的聪明的言辞赶快告诉别人;而现在所享受的快乐,却是真正的女人所给予的,这种女人善于意采撷和吸取那只有男人才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娜塔莎自己全然不觉得,她是那样全神贯注:她不漏过皮埃尔的每个字,他的声音每一颤动,目光每一瞬,脸上肌肉每一颤动,以及他的每个姿势。她在揣度皮埃尔内心活动的秘密意义时,还顺手捕捉到对方没有说出的话,即可收进她那开阔的胸怀。
玛丽亚公爵小姐领会他的故事,同情他,但是她现在看到那占有她全部注意力的另外的东西;她看到娜塔莎和皮埃尔之间有爱情和幸福的可能。这个第一次闯进她头脑的想法,使她满心欢喜。

只要有生活,就有幸福。——皮埃尔

皮埃尔的疯狂就在于,他不像先前那样,必须在人们身上发现他称之为人的优秀品质的时候,才爱他们,而现在他的内心充满了爱,他在无缘无故地爱人们的时候,总能找到爱他们的无可争辩的理由。

皮埃尔走后的第一天晚上,娜塔莎带着快乐的、讥讽的微笑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就像从浴室走出来似的,穿着常礼服,头发剪得短短的,从此以后,在娜塔莎心中有一种隐蔽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难以克制的东西苏醒了。

一切:面孔、脚步、目光、声音——她的一切,突然都变了。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的那种生命力和对幸福的希望,冒到表面上来了,而且要求予以满足。从那天晚上起,娜塔莎好像忘了她所遭遇的一切。她从此不再抱怨她的处境,只字不提过去,已经不怕订未来的美好计划了。她很少谈皮埃尔,每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提起他时,她眼睛里久已熄灭的火光又燃了起来,她的嘴唇绽开独特的微笑。
……

娜塔莎以全部身心和全部的真诚浸沉在这个新的感情之中,她无意掩饰它,她现在没有感伤,只有欢喜和快活。

尾 声

一八一三年娜塔莎和别祖霍夫结婚。(一八一二年时,皮埃尔的妻子海伦就向他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因为她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当年她就病死了)

一八一四年秋。尼古拉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结了婚,尼古拉带着妻子、母亲和索尼娅迁到童山居住。

一个人不是因为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显得漂亮。——尼古拉.罗斯托夫

娜塔莎是一八一三年初春结婚的,到一八二O年她已生了三位千金,还有一个她长期盼望,现在由她亲自喂奶的儿子。她发胖了,身体变宽了,从现在这个健壮的母亲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当初那个苗条活泼的娜塔莎来了。她的面部轮廓分明了,露出一种宁静、温柔、开朗的表情。她脸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赋予她魅力的熊熊燃烧的青春活力了。现在只能看到她的躯体,再也看不到她的灵魂了。看到的是一个健壮、美丽、多产的女人。昔日的热情现在也很少燃烧了。只有像现在她丈夫回来了,或者儿子的病见好,或是她跟玛丽亚伯爵夫人一道回忆安德烈公爵,或者非常偶然,她不知为什么突然唱起歌来的时候(她结婚以后就把唱歌完全放弃了),只有这些时候,她昔日的热情才会复燃。当昔日的热情在她那丰满、美丽的身体里重新燃烧起来的时候,她就变得比以前更加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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