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邦的诗（组诗）

瘗鹤铭

我们从长江里打捞出一块残碑

碑上有字，大多已漫漶剥落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

剥落的部分正是我们写下的尘芥

我们的朋友，一个准仙人

在山谷里养了一只丹顶鹤

它无缘无故地死了

没有等到成为主人坐骑的那一天

朋友就把它埋葬在焦山的悬崖上

假如有一天，它醒来

可以不用助跑就飞向蓝天

我们也可以坐上去，重返童年的黎明

弘一法师

虎跑寺的别离，钱塘江的潮水

打碎我体内的石头

茶花少女从未长出烦恼的长发

曾经开放过，如今已凋谢

走过幽深曲折的长廊

来到一座空亭

出于对死亡的信任

我在院墙上开一扇小小的窗户

幻园中

我抵达秋天

取来随身携带的松枝

在流水上写下：悲欣交集

寒山

我一路南下

打听通往寒山的道路

砌石的匠人抬起头

举起右手，轻轻抹去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切菜师傅放下菜刀

从地上又拎起一捆青菜

继续切

高檐下的僧人，脚踩梯子

用长竹耙把房顶上的树叶

钩耙下来

我站在房檐下

桉树叶飘到头上

像雪落在涧底

过镇国寺塔

大运河上，刮来

不合时宜的热风。

它，来此为甚？

白云投下想象的问号。

我们气喘吁吁，

从所有道路走向唯一的岛屿。

七层宝塔站在孤岛上，

塔铃翻译佛陀的隐忍。

悖论存在的人——

永不毁灭的烦恼。

醉罗汉，吃莲子。

一枝荷花插在光头上。

拨开草丛，我们就发现

小小的殿堂——供奉着三片瓦砾。

我们提起脚，把瓦砾们踢进河里。

浑浊的水流中，它们获得更多。

黑松林

山间野塘在暮光中降低，

一直降到喧嚣的桥头。

我们手扶栏杆，

眺望不远处的黑松林。

走进树林，世界

便退缩到里面。

一颗颗蓝色星辰被点燃，

献给纯真的孩子。

野花呼啸，杜鹃啼鸣。

群山万壑教育过我们，

松风与月光，

给予我们以安宁。

从无泪的林地走过，

我们不再选择道路。

找回先前的自我——

黑暗中的浪子。

我们弯腰，拾起

小路上的一片蕨叶。

荒凉的利剑跨越言语，

直指我们孱弱的内心。

小鸟爸爸

小鸟爸爸在白河边溜达

浊浪送给它一朵白云

它是秘密的收件人

——有时天空会给它写信

它端起湖山的高脚杯

啜饮寒雨，黑牛奶

共鸣箱，幼小的心灵

清唱尘世的哀歌

站在此岸的一个人

要到河中的孤岛上去

万物凋零，河流上漂满落叶

女儿从春天的树丛里跑过来

爸爸轻柔地说——

宝贝，我们要去彼岸吗

告别

终有一天，你会看到我

看到我被泥石流所埋翳

你也会爬上瓦砾堆

越过忧愁，向更远的地方眺望

请你喝下那杯酒

向弹琴的人走去

如果你穿过广场

就会忘记一切令人哀伤的事

焚烧时间的挂钟

在黎明时分停止摆动

冬天

他从柴火中取出瓦罐

瓦罐里有热水

他就用这少许的水

擦我的手，洗我的脸

屋外，大雪纷飞

巢穴里的种子开始歌唱 

塘栖廊檐研究计划

我们买下千里水程

只为在塘栖的廊檐下

浇灭呼愁

引诱出猛虎——

它从灌木丛中来

从童年的心中来

我们无法度量

这戴着面具的老虎

我们饮下青梅酒，微醺而归

一起剪掉秋天的灯芯

东窗探出一枝后悔的梅花

西窗迎来一个白色世界

谒超山吴昌硕墓

独立在浑浊的大运河畔

你忽然失聪，听不到任何声响

碎金的寒夜，老梅

带来渡口停航的消息

大梦将寤，你从空山中

淬炼出苦涩的黑铁

写下冬天的诺言

超然山的梅花落了

你便上到西山

去吃最后一杯酒

扬州慢

少女们羞赧的面庞，

在迷离的琼花下闪耀。

秋天如此苍白消瘦。

风雨如晦，公鸡

丧失了打鸣的技艺。

她们手持明月，

在字里行间显示出自己，

歌唱艺术家最后的欲望——

葬身在扬州。

青楼已隐入烟尘。

青铜雕塑之外，理解毁灭者

正在翻译佛陀。

薄情迷楼，从属于它的创造者。

她们从未写出的诗句中走出来。

夜读——钱穆先生在荡口

你对着一湖星辰读经

你在杂乱无章的石头间读史

夜鹭背对岸上的众树

伫立在水草中央的木桩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湖面上就起风了

带走西窗梅花的暗香

留下洁净饥饿的空庭

故土最深处的溪水中

倒映着你夜读的暗影

那漂泊四海的书桌上

散发出鹅湖的鱼腥味

如雪少年，瞳孔寂静

悬崖上的枯木正萧萧而下

“头条诗人”总第939期，《十月》2024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