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酒：世纪之约

◎邓诗鸿

尊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宋） 苏轼

天地血凝于心，民心为尊！

怀抱着稻、黍、稷、麦、菽……

酿制着尊中的血泪，与琼浆

金尊高举，恍若帝王君临

笙歌曼舞，鲜衣怒马，

一夜忘尽长安花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⑴

将进酒，杯莫停, 纵是千金散尽

黄河之水，涤尽悲欢，亘古奔流

哪管身后浊浪汹涌，洪水滔天……

王朝，山雨欲来；

在倾斜、飘摇、战栗

而隐喻，虚掩着高堂明镜

青锋折兮宝刀摧，侠魂逝兮不胜悲；

国无人莫我知兮，长歌当哭，

浮世独醒。那般憔悴、惊惶和无助

“况各异乡井，忽此同酒尊。”

“大鹏飞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济”？⑵

犹如《离骚》中，喷薄而出的《天问》

更那堪，长空雁断，红尘不察

金尊空对：千古闲愁，与青丝暮雪

愿山河无恙，岁月静好，人间皆安

人生如梦，易醒晨昏易醉人

幻觉今生误今生……风烟起，

雁阵寒，时光在隐忍、锈蚀、坍塌

一触即发……擦拭着五千年史书中

日渐锐利的锋芒：民为贵，

社稷次之，君为轻……

注释：

⑴见《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唐）王维。

⑵《临路歌》，（唐）李白。

爵

三捷楷模光典策，一生封爵笑丹青。

——（唐）陈陶《投赠福建路罗中丞》

以梦为马……怀揣古老的谶语

寒风吹着他的头颅，风暴在长天下

将血液吹空；隐秘、坚忍而闪烁

几近于无……思想的火焰，

烛照着古来圣贤、隐者，与鸿儒

克制着陈年的内伤，与孤独

当落日动用蓄谋已久的苍茫

擦拭着征尘和铠甲，一枕寒霜

凛人而刻骨，却无法抵御绝句的狼烟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⑶

月孤悬，人伫立，马嘶鸣……

一曲断弦的琵琶，在大漠孤烟中

掩映着折断的炊烟，和暗藏的乡音

长歌当哭的绝唱，返照在五千年的史书

把灵魂的叶片，刨得雪亮……

“微臣傲爵能轻主，霸主如何敢傲人。”⑷

而征衣却仍在滴血，后庭犹唱，

酎金夺爵；遗恨东流，隔江三米……

“三捷楷模光典策，一生封爵笑丹青。”

时光漶漫，推杯换盏之间，泪已千年

此刻，忘却了笔尖的风暴，春风的杯盏

“感恩奋进新征程，同心筑梦向未来。”

借一杯习酒，对影清风、虫鸣和新月

于觥筹交错，和千年烟雨中

我必须再次肃立，向你脱帽、躬身——

注释：

⑶见《离骚》，（战国·楚）屈原。

⑷《春秋战国门·齐桓公》，（唐）周昙。

鼎

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

——（唐）杜甫《清明二首》

大道至简……孤独的王者

兴亡之器，青铜之尊，万民之颂

这辉煌的沉寂，和万籁的悲响

夕阳下,谁在翻晒着灵魂深处的补丁

一盏明月，照亮了胸中历尽沧桑的寒冷

我将用那一个词来洞照，你的缄默、

荒凉，和遗弃；在今夜

大雪覆盖下的村庄，谁的疼痛把你仰望

谁在千年的旷野眺望远方，抬起头

巨野的长风，正深入血管，和骨髓

裹紧他受伤的心房

“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

原谅我把诗篇，安排从一场纷飞的

大雪开始，请出嵇康、子昂和杜甫

山河壮阔，紧贴着村庄抽搐的心

“霸业鼎图人去尽，独来惆怅水云中。”⑸

一场大雪，它的到来，世界可以无动于衷

但人类内心的整洁，将永远无法恢复

注释：

⑸见《秣陵怀古》，（唐）李群玉。

斝

每怀樽斝沾余沥，独喜弦歌有嗣音。

——（宋）王安石《陈君式大夫恭轩》

风起于一滴修辞，长河落日，风高天急

杯酒樽斝，是否能够测量出

盈袖的暗香中，积聚的骇浪，与硝烟

但我并不遗弃它们，在一首小诗里

动用炊烟、落霞，和绝句

而想象被终止，想象突然按住琼浆的涟漪

微醺的杯弓，三三两两地释放着蛇影

而另一些事物，必须加上思想

才能进入它卓尔不群的内核，以及

尾随其后的，形而上的光阴

惊醒了生命中的沧海……

但不足以弥合，儒家的伤口

狼烟的溃堤，灵魂的裂痕

和一颗滴血的心，心尖上的刺

以及大地上绵延的忧愁，和悲悯

当明月或浓或淡，调试着笔墨的冷暖

史书的悲欢，和樽斝中荡漾的愁怨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皇天集命，

惟何戒之？”⑹此刻，长风浩荡

夜露沾衣，策马如疾；释放出

血液中的火焰，骨骼里的鹰……

承受着旌旗的召唤，狼烟的敕封，

和落日的加冕；并且在心中

设下旷日持久的祭坛

“七十余年真一梦，朝来寿斝儿孙奉。” ⑺

但梦断征程，锦书难托，惊鸿无声

当时光轻启，雁鸣在狼烟中折返

此刻，谁在众声喧哗中，抱病登高

千年独饮……这瞬间的惊鸿

于万木霜天中，轻轻探出头

但千年的雪落下，却没有一点回声——

注释：

⑹ 见《天问》，（战国·楚）屈原。

⑺《渔家傲·和门人祝寿》，（宋）苏辙。

觯

新祠故宅总伤情，沧海能来奠一觯。

——陈寅恪《甲戌人日谒杜工部祠》

大水汤汤……月光锻造的河山

在大漠孤烟中，擦拭着征尘和铠甲

内心的落日，早已在诗篇中马失前蹄

“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觯。” ⑻

一钩冷月，翻过篱笆，在白云深处

煮酒论剑……而我一半的青春

带来了三千丈的白发，和霜冷

还有对大雁的叫声，一次次的惊惶、

无助和易碎，在风霜中，独善其身

“新祠故宅总伤情，沧海能来奠一觯。”

而另一个我，形单影只，瘦骨嶙峋

红尘喧嚣，空耗了余生和血脉

“石头死去的地方，雕像诞生！”

谁依然把酒临风，栏杆拍断

内心既汹涌，又缓慢

在长风中，心存谦卑、宽容和感恩

独自修正着，残破的王冠

诗篇中越写越卑微，越来越敬畏……

“华章一世梦，明月百年心。”

当诗意荡漾，我高擎君子之品

东方习酒，赤水河畔酿造的琼浆

大道至简，行稳至远

但忘了告诉明月：我不是归人，

而仅仅是个过客……

注释：

⑻见《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宋）苏轼。

觥

觥船相对百分空，京口追随一梦中。

—— （宋）韩元吉《送陆务观福建提仓》

新月无客，载不动落红满径

那些折断的惊涛，失散的归程

错过的浪花，望乡的词；

犹如山间明月，海上清风

未负了一脉壮阔河山

“曾见白璧染微瑕，此去经年却不察。” ⑼

高堂烛照，警世轻愁，青丝暮雪，

秋风萧瑟，千帆去远。五千年的月光

照亮过青铜铠甲，瀚海阑干

照看过孤帆远影，长河落日

“以线为绣，可织岁月；

以心为绣，可织江山。” ⑽

望山高月小，川上有遗篇

千年的风沙吹过，唯有铿锵的骨骼

成为史书中的钙，钙质中的金

“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

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⑾

横舟牧野，醉里河山，一梦千年

忘却了笔尖的风暴，春风的马蹄

掩映于蓝天碧水之间，醉卧惊涛

把盏临风；千金散尽，坐看云起……

“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痕” ⑿

醉意轻浅，睡意阑珊；杯中的半阕风月

细小、微澜，空荡而无物

仿佛一场大雪，弥于无形

一生风雨，慢慢地归隐于寂静的细声

注释：

⑼⑽见《祸国》，（当代）十四阕。

⑾见《采桑子·十年前是尊前客》，（宋）欧阳修。

⑿见《侠客行》，（唐）李白。

彝

杲日当空存正气，狂澜砥柱起常彝。

—— （宋）徐崧 《绝命诗》

风吹衣单，一个白雪皑皑的身影

他瘦削的双肩微微一颤，便掀起

大地的狂雪，和黑暗中绵延的冷……

“杲日当空存正气，狂澜砥柱起常彝。”

君子随流赋形，明心见性，归之自然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⒀

当秋风牵着晨露，打开一扇扇柴门

密密缝制的征衣，刺痛了狼烟、黑夜

和旌旗；柔肠寸断的白发，依然

在苍凉的孤灯下，望眼欲穿

即便是月光在玻璃窗上

轻轻走动的声音

也那样凛人、刻骨、惊心……

风若不动，必定有一行归雁

在狼烟中折返，并且一次次

推迟着秋风、寒霜，和落日将落

在一首小诗里，安下它痛苦的心

但秋风萧瑟，锦书谁寄，雁字难回

当我一千次离去，又一千次返回

“我就是那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⒁

注释：

⒀见《九歌·国殇》，（战国·楚）屈原。

⒁见《云雀叫了一整天》之《我》，（当代）木心。

觞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

——（宋）苏轼 《南乡子·东武望余杭》

觞中琼浆，仿佛于无声处的惊雷

轻盈、舒缓，大静如空，大音希声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痛饮从来别有肠。”

这不堪承受的重负，在岁月的纵深处

饱含着千年的内伤，与悲响

和时光的暗流中涌动的硝烟

与杀戮；孤悬的高天之下

三两只忧郁的鹧鸪

垂首于喧嚣的红尘

克制着内心的沧海

与孤独；在一首诗的灵魂里

五千年的阳光之外

为青山守灵

“中馈岂独薄，宾饮不尽觞。”⒂

但是，这“郁结古今，

孤悬天地”的流水

怎样在一个落日的黄昏

三两只鹧鸪忙中偷闲的片刻

回首，那觥筹交错，杯光剑影

和掩映于千古云烟中的

一声叹息

其余的，无人追问——

注释：

⒂见《送应氏诗》，（三国）曹植。

罍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诗经·周南·卷耳》

罍：缶中盛放出田园、稻黍和炊烟

长风中, 我看见一个词

远离了内心，在清月下踽踽独行……

一片积雪之上，旷野宁静

倒伏的庄稼，像父亲的肺结核

瘦削、倦怠，像一个永不愈合的痛

“苹甘谢鸣鹿，罍满惭罄瓶。” ⒃

广大的天空下，一尊锈蚀的罍

恍如一枚补丁，镶嵌在人民中间

瘦弱的身躯，仿佛一把锋利的镰刀

在劳动的背景下显隐

隔山隔水地喊它一声

它抬起头来，仿佛一株

憨厚而健壮的水稻

炊烟和流水、夕阳和鸟鸣

这些美好的词汇，成为

秋天丰盈而广阔的背景

在我年轻的伫望里

这渺小、久违的词

它埋首于滂沱的汗水之中

脊背油亮。它的面容

和父亲一样，隐藏着惊涛与瀚海

——这平静，而又沸腾的核心！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习酒高挚，长风渐起

一杯敬苍穹，一杯敬万民

今夜：它是丈量汗水的墨

是千年史书中，喷出的热血！

注释：

⒃见《答张彻》，（唐）韩愈。

编辑：行云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