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姑,叫楚琼
她有好记性
认识她的人也有好记性
每个人都能想起,她活着的样子 ——
塌鼻、尖腮、龅牙。一张丑陋的脸
现在她死了,人们叹了口气
我跟他们一样,叹了口气 ——
不会再有一位傻婆
拔开人群,大声地叫喊我的名字
我不想在众目之下,被她认出
然后由她揭开隐秘的身世
她从不掩饰知情的能力
她指向我,环顾四周
讲述她见证我被领养的那一个早晨
我成为她的一位远亲
她激动,仿佛我因她而成人
她笑出一口烂牙。如黑洞般的嘴,上下闭合
我在闭合的黑洞里穿越。当年
我红衣红裤,像出嫁的女儿
不停地哭,转不过声来
她伸手,做出抱婴儿的姿势
左右摇晃。皮屑从她毛发,脖子滑落
她说她就是那样抱过我
摇晃着,直到我睡去
她说,我是那么地瘦小
小得像一块软绵绵的肉团
我被她抱在怀里,摇啊摇
我为那婴儿的无肋遗憾
那些皮屑,是时间剥落的尘埃
我窥探到底色,心生厌恶
现在,她死了。世界一片安静
不会再有人在原乡的老巷认得我
我长出陌生的容颜,除了她
没有人轻易叫出我的名字
我的这位表姑
她嫁给修煤油灯的智障男人
生一对儿女,也是智障的
儿子活得跟她一样,有一个好记性
见到熟悉的人,喊出他们之间的秘密
女儿死在一个早晨,被人发现
小树林里冰凉的身体
她的男人不再修神明油灯
神明习惯了电
不多久,他也会死去
他为神明修了一辈子的灯
神明定会为他照亮黑暗的路
只有活着的儿子,孤独地走在马路上
伸长双手,远远地喊着别人的名字
跟人讨五元钱坐三轮车回家
三轮车已经在这个小城禁行好几年
人们没有戳穿他。他们说,他太像她母亲
知道如何向社会,讨得生活
现在她死了,我的远亲
她抱过我的双手
曾经牢牢地拥抱这个世界
不管世界对她如何沉默
她始终健谈,大声说话
她男人活着时候
一直在捶打神明灯,将灯芯拧上拧下
擦亮火柴,灯亮了
这些,都是她死了以后
我才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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