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城市和村庄间的穿行
——《村庄  记忆的符号》序
北京师范大学  李怡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叶仁军，在记忆中还保留着那个敏锐多思、充满文学激情的青年学子的形象。在今天，在我阅读这本诗集的时候，这个尘封多时的印象又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中国社会文化对人的塑造和教育事实上是分“阶段”分“角色”来完成的，也就是说，在我们接受正规教育的求学时代往往无法知晓它更丰富更真实的存在，只有结束这样的求学时代，作为一个完全的社会公民进入其中，特别是在父母师长的“保护”都不再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个文化的更内在的也更真实的面貌才会逐渐呈现在我们面前。对于每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这都是一个始料未及的过程，也可能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过程，由正面的理想到反面的现实，由寂静的村庄到喧嚣的城市，从隐身象牙塔到浪迹物质社会，这一切的转换可能让我们成熟，但也可能让我们沮丧和颓废，而能够从中“完成”我们自己尤能保持诗人批判则比较困难，因为，诗人是最难理解和适应潜在的一些社会规则。
但能够在转换中屹立起来的也是最有生命力量的诗人。
因此，我欣赏叶仁军，至少，在这本诗集里为我们展示的他，还是保持着诗人敏锐与批判意识的人。

诗集取名“村庄  记忆的符号”。其实满篇所写，包含的事村庄与城市两个空间。在今天，一切社会文化的转换和变迁其实就发生在这两个空间，就是这两个空间的故事，支撑起了我们人生的许多主要的部分。叶仁军仿佛是穿行于城市与村庄之间的行吟诗人，在这人生转换的过程里，书写他的迷茫、困惑与思考。
诗集以“乡村”为名，这大概道出了作者生命的底色，他无法抹除这一份生命的底色，也无法完全接受“城市”的一切。在城市中，他有太多的陌生与不适：“他们是一个候鸟部落，／随着季节变化在城市和农村之间穿梭，／栖息在城市的角落，仍时时记得村庄绿色的稻田。”《城市过客》“你不要离开我／你是我最后一位朋友／否则  我一无所有”（《最后一座陌生的城市》）在城市里，他找不到自己：“昨天／我是一名中国农民的儿子”“昨天／我是一名在城市和村庄间穿行的路人／背负着土地的千年希冀／我愿意一直沉睡／害怕明天醒来／四处询问——我是谁”（《昨天》）。
一般认为1990年代以后的中国社会已经通过“娱乐至死”的世俗化方式修改着青年一代的人格与人性，而叶仁军于城市和村庄之间的穿行则告诉我们，至少还有这样的追问者在继续扣问生命的意义，在反思当下的生存：“让肉体和灵魂随时钟一同腐烂／腐烂在五月的土地／长出罂粟一样的花朵／”“我们不事生产  耕作／只享受收获后的快活／躺在农民的背后／我们厌倦一切教诲／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在痛苦和邪恶中燃烧／自己的躯体  灵魂／和整个世界／留下一个满目创伤的地球／孤独地在宇宙流浪／如一个失地的农民在城市流浪  乞讨”（《燃烧·新人类》）。
而且，他关于这个时代的追问应当说是切中肯綮的：“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们把思想装在口袋里，／与街头的小贩一同随意贩卖。／思想在交易中一天天陈旧，终于有一个人把它扔到垃圾桶里，／被垃圾车拉到远离城市的山沟，／填埋。”（《年代》）
其中，还不乏天真的幻想；“给我一把斧头／我要建造若亚方舟／带走城市所有善良的动物／让它们学会游泳／从此生活在海上／打开所有充满邪念的人的头颅／种上花朵／结出善良的青果”（《最后一座陌生的城市》）。
当然，我们这个时代的“若亚方舟”究竟在哪里？在当下，我们还有没有这样一个机会来接受这个使命，或者说，孱弱的众生能否有建造“方舟”的能力，这一切的一切都暂时无可知晓，每一个从“村庄”到“城市”里自我完成的人都可能充满迷茫，但能够书写这样的迷茫，本身就是一种走出迷茫的努力。
我乐意向读者推荐这部诗集。

      二○○八年二月于北京师范大学

作者介绍：李怡，文学博士，1966年6月生于重庆。1984年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89年就职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2003年获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先后担任西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现为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院长、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闻一多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鲁迅研究会基础教育分会会长、中国郭沫若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四川鲁迅研究会会长、学术丛刊《现代中国文化与文学》、《大文学评论》主编。出版过学术专著《中国现代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现代四川文学的巴蜀文化阐释》、《七月派作家评传》、《现代：繁复的中国旋律》、《大西南文化与新时期诗歌》、《阅读现代——论鲁迅与中国现代文学》、《为了现代的人生——鲁迅阅读笔记》、《中国现代诗歌欣赏》、《日本体验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发生》、《作为方法的民国》、《文史对话与大文学史观》等。先后成为教育部新世纪人才支持计划入选、2005年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获奖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政府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