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无题谁有解，绵绵不绝玉溪生
----序塔山野佬《癸卯杂吟》

甲辰初，塔山野佬以《癸卯杂吟》书稿惠余，并约作序。于是持卷品读，夜在枕前，朝于窗下，不觉时光飞逝，转眼春尽。集中五七言绝句三百五十五首，更有长短楹联二十三副，近于日赋一首，作诗之勤，作品之丰，独出常人；感事述怀，皆出性灵，深撼余心。其作洋洋洒洒，才情毕现，直面人世，寄托遥深，诚诗坛之罕有者。览其总题与其主旨，不禁想起定庵《己亥杂诗》，堪称同调；诸作颇类义山，文脉承续前贤，于是拈出其百十六之“留下无题谁有解，绵绵不绝玉溪生”两句以为序文之题。然细览诸多诗作，愤郁之情题写再三，虽非骚体之赋，亦有屈子之怀，岂唯此题所能含哉？
此部诗集收录作者癸卯所作之诗，实乃一部诗历，览之便见其四时之心，春秋之慨。饱蘸椽笔，晨昏挥洒，人生社会，风霜雨雪，个中况味，他人莫觉，譬如饮水，冷暖自知。或临风而托意，或仰月以明心；或登高而舒啸，或拼醉以释怀。集中篇什，悉诗家本色，艰难自守，穷且益坚，诚缨溪之盟主也；体味时风世态，一吐而为歌吟，亦骚坛之异彩哉；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感慨而系之矣。
此集殊为独特，虽脉承古贤，亦自备形神，写照风骨。“十年一觉缨溪梦，赢得诗坛虚妄名。”（《其一》）豪情满怀，任行江湖，此野佬自比樊川之作也。春风词笔，杜郎俊赏，以此开篇，不亦诗家之逸响乎？
新春之清景，触发野佬，便生杜审言外地为官不乐之感。“应赞东风好，生机焕发真”（《其二十一》）已能接续其“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矣。风光大好，暂可忘忧，尽情赏春。《其四十七》：“忘记前情好，轻盈月色中。虽为孤饮客，半醉笑春风。”《其五十二》：“晨起偷闲听鸟声，轻松片刻振心情。故人欲与别征远，饮酒何须唱渭城。” 此二首面对春景之喧闹，现实之寂寞亦颇难掩。《其五十三》：“房前草色新，雨湿不生尘。马迹车踪少，临门没几人。”《其五十七》：“寥落白头翁，看花寂寞红。身边谁与在，不语郁心中。”此二首绝非乐天微之诗篇之翻版，实乃世风相仍之回响。面对时穷之身，野佬亦未觉孤独，欣与古之乡贤为伴。《其二十三》：“遥思方正学，忠义一魂真。时有文追念，同行不绝人。” 不唯缑城先生，野佬亦与青莲、东坡同一怀抱。李白有“宛溪霜夜听猿愁，去国长如不系舟”（《寄崔侍御》）；苏轼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自题金山画像》）。野佬亦有“吾为不系舟，漂荡已忘愁”（《其七十一》）。非仅于此，野佬心曲更有易安之细腻。“贪杯酣醉归，夜半梦依稀。窗外雨声重，谁知花瘦肥。”（《其七十》）“窗外雨声重”已与《如梦令》之词共秀矣。野佬之诗思，殊重真实，虽古贤名句佳言，亦能化之越之。《其四十五》：“落魄世情寒，卑微行路难。云多遮望眼，不敢往高看。”此首摹状作者实际心境，不屈与批判之精神尽显，合用多位唐宋大家之诗意，甚至反其意而用之，凝成一篇高强之作，足见手法之娴熟。《其百十五》：“城中遍地楼，幢幢绕云浮。亲近摩天月，高悬可有愁。”一春以来，愁怀难遣，现实情状，此诗差可拟之。后二句喻愁，语出清新，寓意之丰富，实与太白《秋浦歌（其十七）》“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相颉颃。
时间熨平忧伤。诗家万般春愁，待入夏后方稍解，渐已重拾精神锐气，再骋诗兴高情。《其百五十》又现风怀之浓墨：“乘兴上高台，抒吟开壮怀。众山环眺小，浩瀚涌云来。”《其百六十三》描绘苏轼式气度：“老来偏发少年狂，力薄身衰气亦扬。无酒能吟诗百首，岂因迟暮欠华章。” 《其百六十四》则亮出诗胆，追逐原先梦想：“聊作年轻抖一回，暂忘天命兴随来。有心敢做青春梦，意绪如潮风气开。”《其百七十》更见逸然神态：“身如彩凤生双翼，张举扶摇直上天。引得嫦娥舒广袖，迎吾梦里做神仙。”《其二百又四》便已意气风发：“海风浩荡鼓心怀，催发群帆气象开。站在高台驰目远，看谁争到冠军来。”
入秋后，野佬曾返回故乡，安逸于恬淡山水间，舒心于纯真乡情里，诗家纵情骋怀，留下一组佳诗，直追唐宋，颇见境界。《其二百三十九》：“今夜大塘月，曾经照旧人。乡音还顺口，不觉久离真。”此乃合杜少陵《月夜》与贺知章《回乡偶书》二作之妙境也。《其二百四十四》：“大塘港畔久徘徊，化景成诗费剪裁。挺拔孤峰平地起，一轮圆月镜心来。”此首章法特别，后二句入妙，勾勒家乡至美之夜景，契合作者心境；“孤峰”即野佬故乡之灵岩山，与诗家不倒之精神支柱合一，可谓别出心裁。《其二百四十八》“多年看惯家乡变，唯有灵峰仍独雄”乃其注脚。与此同时，野佬更有田园农事诗，体现作者乡心与美刺，亦不逊于诚斋、石湖之作。《其二百五十三》：“屋檐阴处话桑麻，风送秋凉夕照斜。港畔临门垂钓近，随时回宅喝杯茶。”此乃野佬赋自家宅院之宜然环境，大有元亮“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之意。《其二百五十六》：“漫行港畔月朦胧，橘影婆娑淡淡风。莫道丰收无甚事，担心果贱要伤农。”该诗体现作者悯农之心，堪称《七月》诗章之延续。
冬来之作，风貌一变，诗家已然浴火重生，恢复丰神。《其二百六十八》翻新卢梅坡《雪梅》之诗，冲破俗囿，振作有为：“莫言梅雪争成趣，引发骚人竞咏春。多少年来同一景，阿谁翻得柳枝新。”《其二百七十二》更见其博学众长力新诗境之作：“才高更应访名师，几斗心胸唯自知。何限程门勤立雪，百花采酿蜜甜时。”《其三百十四》则告别过去，又上征程：“仰望高山重复重，攀完一座又临峰。欲期休止心犹豫，号响催征却似龙。”《其三百十六》已焕新精神，复起雄风，期待又一新春：“抖落寒尘觅翰华，转通曲径见梅花。穷乡也有书香地，隐约吟声藏大家。”
欧阳文忠公《梅圣俞诗集序》云：“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此序之言不独评论宋之尧臣诗集，今之野佬《癸卯杂吟》不亦涵盖乎？上文拈出野佬部分诗作，以四季之序而评之，旨在突出诗家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而每有兴感，细细吟咏，浓墨发于毫端，遂成工辞。若无穷身之境遇，岂有眼前之佳作也？
是为序。

杨成虎
甲辰四月初二完稿于宁波大学竹云轩


（原载2024/5/10《山海万象》。作者系著名诗词家，宁波大学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