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担谷记(组诗十首)
——致渐行渐远的故乡
其一 村口路
踩着拓宽的马路往村里走
旧时石阶早被碾平,能容汽车轧过田畴
琉璃瓦晒着日光,泛着淡冷的光
晃得人忘了,旧时手工黑瓦带着泥腥的厚重
一户先翻了新,户户跟着换了门头
老屋换了檐角,却再也寻不到
推窗就撞见的炊烟,和巷口老槐树的影踪
故乡的样子,在路的拓宽里淡了
只有我的脚步,还认得最初的田埂与田塍
其二 粮仓的童年
四五十年的粮仓,还立在村头老位置
曾是周边村落的谷米囤处
上交公粮的日子,是童年最闹的时辰
谷堆缝里钻着藏猫猫,楼板间追着跑酷
蹲在一楼墙角,盯着蚂蚁搬家,列队过石缝
那些不用惦记归途的晨昏
都浸在稻谷的清香里,缠着谷粒的温度
如今粮仓许是落了灰,可那些细碎的欢腾
还在谷堆的褶皱里,没被时光尘封
其三 屋前果香屋后竹
几户孤屋,被果树绕得严实
枇杷、板栗、柚子,还有李树柿树,各守四时
屋后的竹林,是家家不变的背景
一到春天,春笋就顶破泥土冒头
像穿了棕袍的卫士,直直地立着,透着愣气
打猪草路过的我们,总盯着它们眼馋
多想砍一棵回家,煮一锅鲜糯,解了春馋
竹影摇着日头,果香裹着蝉鸣
一回头,那些盯着春笋发呆的日子
早已隔了山长水远
其四 八担谷的喜与慌
这丘田叫八担谷,因一季收八担谷得名
装下了我所有农耕时光的模样
扯过秧苗栽过田,摸鱼翻泥鳅在泥水里闯
也曾慌里慌张,扯下小腿上
缠得紧紧的、长长的蚂蝗,手心冒着凉汗
坡上锄过草,田坎上撞见小蛇
尖叫着跑开,心跳撞得胸膛发烫
汗水混着欢笑,惊吓裹着莽撞
都落在八担谷的泥土里
成了再也捡不回的旧时光
其五 小溪瘦了
小溪流明显瘦了,该是冬旱缠着它
再也不见流水潺潺,叮咚着绕村走
只剩一汪汪静水,守着溪床沉默
流动的声响,成了稀罕的盼头
翻遍溪边的石头,再也寻不到
儿时逗乐的小螃蟹,蹦跳的米虾米
那些蹲在溪边玩水、捉虾的午后
随流水一起远走,没了踪迹
小溪该是在等,等一声春雷炸响
等一场春雨漫过溪岸,待活水归来
再叫醒沉睡的生灵,重启旧时的喧闹
其六 荻花覆了旧稻田
曾经的水稻田,早没了层层稻浪
杂草疯长,成了荻花的天下
还记得小时候,打猪草撞见大片荠菜
那份欢喜,像捡着了宝贝,连脚步都轻快
如今荠菜没了影,荻花肆意蔓延
遮住了田垄,遮住了旧时的田埂
风一吹,荻花飞絮,像一场细碎的雪
落满回忆的土壤
那些提着竹篮寻荠菜的日子
早被岁月换了模样,只剩荻花,年年疯长
其七 放牛路变了辙
儿时放牛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
只容得下牛羊和孩童的脚步,藏着野花与虫啼
如今改成了规整的Z形路,宽得能过卡车
听说山里的树要下山换钱
全靠这条路,驮着木头与生计
我踩着新路往上走,再也摸不到
随手折的狗尾巴草,听不见林间的布谷啼
山路宽了,能载着木头出山
却载不动我心里的旧时光
故乡与我的距离,也在这拓宽的纹路里
越拉越长
其八 钩藤无人问津
灌木丛里,钩藤依旧肆意缠绕
隔几步就是一片,长得泼辣
儿时见了,总要两眼发亮
拎着柴刀砍下去,把青涩的枝条捆成捆
扛着月光往家跑,脚步都带着慌
剪去弯弯的钩,晒干了换钱,一毛钱一斤
就能换块水果糖,甜透整个晚上
如今钩藤遍地疯长,却再没人搭理
那些靠钩藤换糖吃的日子
早被时光锁进了旧抽屉
只剩钩藤,还在风里,守着无人懂的过往
其九 瓦色换了流年
屋顶的瓦,终究换了新颜
琉璃瓦的光,晃得人眼酸
再也不见旧时手工烧的灰黑瓦
带着泥土的腥气,经得住雨打风吹,透着安稳
不知从哪户起,一户翻新,千户跟从
换了新瓦,换了屋檐,换了模样
那些旧瓦上的青苔,雨滴打瓦的声响
还有瓦缝里藏着的麻雀呢喃
都被时光收走,藏进了记忆的边角
瓦色换了,流年也换了
故乡的模样,在新旧里转了圈
成了熟悉,却又认不全的容颜
其十 心归八担谷
来去总是匆匆,故乡的山,故乡的水
终究,和我渐行渐远
我把藏在风里、土里、溪水里的记忆
一一拾起,一笔一画,记下来留作念想
思乡是说不出的疼,藏在异乡的每一个夜晚
让我在奔波里,总念着故园的炊烟
念着亲人的眉眼,念着田埂上的从前
无论走多远,无论漂多久
故乡永远是心的港湾,魂的归宿
山山水水虽越走越远,可那份牵挂
早刻进了骨血,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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