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马河村（组诗）

（清明节）

风声大于雨声
是初春的雨
雨形挡住了风形
是清明的雨

南山松涛阵阵
松树环绕祖父母
外圈是伯伯五叔和七叔
更小的山丘是一个堂弟

南山上的雨浇透松枝
松枝今夜指向弯月
游子一梦醒来
弯月拨开了云朵

（雨中下山）

暴雨是一群漂泊者
在寻找回忆的南山
向着故乡的沟壑奔泄

肩膀湿透
白发淋漓
祖辈们藏在雨幕后面

身上的雨水
浇透了命运的根

（故乡的老槐树）

只要看到树
就想起故乡的老槐树
即使遥望星空
也要在星光之间画出脉络
最早是坐在虬劲的树根上
一滴夜露星光点凉脸庞
那年六岁
在五十岁的一个夜晚
静静坐在老槐树下
感受大地夜行四万里
一棵六百二十多岁的树
和一个相同年龄的村子
它的根须有多深
落下的叶子有多厚啊

在世界上流浪久了
带着自己的伤痛和欢喜
带着小花园和大荒原
回来献祭
不管春雨让小腿多么酸痛
小孩子们是否认识
回来了
老槐树用葱笼拥抱我
心中的小树
只是故乡老槐树上的一个叶片
歌唱着凋谢
带着老槐树枝杈的形状

在新疆大漠
遥望过老槐树一样的星空
在渤海的涛声里
听见过老槐树的风雨
多么安静的故乡
安宁的梦
浩大的月光
搓洗着老槐树的枝杈
我还没有老
心走在返回的途中
那些孩子正嫩绿着
探向广阔的天空

每年都回故乡
在老槐树下问一问心
有没有叶片带着外界毒素
那就用泪水稀释
每个家乡的孩子
都可以得到宽恕
泪啊，慢一点流
我是可以被故乡抚合眼帘的

（中国式磕头）

一生磕头若干
在祖父母的小山峰前
砰砰的心
沉落到膝盖
包裹上泥水
能长出新的根须

（在故乡）

在故乡驻马河村
喜欢凌晨的鸡鸣
朝阳也开始鸣叫
山村的老槐树
开始鸣叫
去南山的小路开始鸣叫
任家的家族墓园
开始鸣叫
遥望着山下的村子
毛绒绒的
一层温暖的羽毛
洒满欢喜鸣叫着的阳光

（卵石记）
 
在村后河滩上
有许多灰白的卵石
这是一些游子
漂泊而去时的遗迹

水花潦倒卵石上
明晰的花纹
是家乡的山水

又仿佛走在喧嚣的城里
会在冷冷卵石般的人群中
驻足
胸腔里的火星子
静静地抱紧

（我的驻马河村）

南山埋着亲人的尘土
思念埋在
我们活着的人心底

村头的老槐树
把我长成了绿叶
后来把我压成了树纹

南风在这个夏季卷着暴雨
暴雨在南山聚成混浊的溪流

这个暴雨夜在梦中惊醒
酸痛的是漂泊者缺钙的枝杈


给一棵老槐树

尘世自有幽深泉，
茂扎根须立葱茏。
——题记

雷雨之夜
它在渡劫吗
老槐树的一条臂膀断了
搁在一个家的南墙上
一个秋天加上一个冬天
没有人敢挪动
老槐树比村庄更老
是那些枝叶儿女们的神

春天再次来临
长空了的老树
葱茏地举起树冠
更多的树叶
递进更高的虚空
迎接更密集的疼痛

那时我是一小童
坐在隆起的树根上
一滴露水落在脸颊上
一份欢欣的凉意
像一粒晶莹的种子
后来漂泊在异乡
命名这颗露珠叫故乡

后来一再回乡
一再离开贫瘠的村庄
当鬓角的雪不再融化
我看到了
老槐树隐秘的根须
我是绿叶的一部分
正在变为根须的一部分

一个人也许是一棵树
也许只是
一棵树的小枝杈
一棵有自己思想的树
固守着
露珠的幽泉
一根根探寻的枝杈
追问生生死死

老槐树依然葱茏
它真的抵达过星空
根须生生死死
遇到了深处的欢欣

老槐树中间是空的
没有年轮的空
幽泉里的根须
悄悄地舞蹈

我从来没有真的
离开过老槐树
已经感觉到了
永恒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