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蹦/评 余小蛮/诗
@暗语
小羊被深夜湮湿,它站在那儿
披着银河,好大一颗月亮。
小羊的草丛在安静地沉睡,持续地……
周围流淌着透明的时光
@暗境
幽雅的,羞涩的——在圣母手中握住的
那枚纯洁的梨子
那枚曾收留人的最初(如你所见的那些虔诚)
又在最后被遗弃的(胎儿用手擦去不洁,用啼哭庆祝重生)
@长镜头
地平线正被呼啸的火车吞吃
那之后是一大段寂静。时间很缓慢的样子
冲淡青草和芦苇唰唰的波浪
似乎没有什么在变
铅质的云块裂开铂金的缝隙
光线迅速射下来
但就像突然的幻灭,铅色的天幕仍低垂在头顶
一瞬间我重回孤独。
@盛夏深处的柔板
整个夏天,竟这么湿冷
我不告诉任何人曾身轻如燕
沿着运河的方向
慢慢收获浅绿、碧绿、翠绿
直到浓成团团阴暗的影子
但愿我能遗忘这些音符
从灵魂那儿连根拔起
好不让这个夏季
如此难以承受。我活着,试着接受爱
试着放弃、绝望
试着将泪湿的脸颊埋入微笑
别笑我,有这样僵直的背脊和颈
我亦有柔软的长翅
夜深人静
振翅高飞。
@卷心情
她的卷发是为了记忆、忘却、等候。
简单到一触即发。
简单到,她一看到成双的蝴蝶
就开始流泪。
人影铺成的小径
盛夏也未晒干
到处湿淋淋的新鲜和伤口
但只要仰头,就可看见
那些云朵很美。
她的卷发是为了流浪、忍耐、爱恋
简单到,繁花都盛开。
喝工夫茶,读工夫诗,是夏日午后莫大的快活事。小蛮的诗歌,像播散农药的无人机,有时飞到远处的田野,连影子也看不着了,你按下“返回”键,它又会缓缓飞回你的视野,降落在你的脚边。有时,眼前又恍若有芭蕾剧《天鹅湖》:舞台上的精灵,足尖划破空气时,完美的弧线带着风声,而当她缓缓下降时,又落地无声。这种工夫不仅要有柔软的腰肢,脚尖之力更要内敛、深沉。
小蛮的诗歌没有陷阱,没有复杂的修辞,她不过是将看到的,或装作煞有其事,或忠实地告诉了我们,你首先要分清你眼前的诗歌是属于哪一种,然后再进入,会容易得多。我的阅读经验:无论是你是否有能力,你都要努力坐在写作者身边去,为她端茶倒水,为她铺好稿纸,她随文字或哭或笑的表情,你都应该与她感同身受。她的目光看向远处,你也看向远处;如果她收回目光,你也要敛眉低目。
读小蛮的这一组小诗,炎炎夏日突然生出秋意。想起泰戈尔说过的一句话:“上帝在创造男人的时候,他是一个校长的身份,他的袋子里装满了戒律和原则;可是他创造女人的时候,他却辞去了校长的职务,变成了艺术家,手里只拿着一枝画笔和一盒颜料。”男人是制造规则的机器,而女人则用画笔和颜料来涂饰这个世界。
《 暗语》是灵性者与神秘力量沟通的唯一路径,但我们什么也听不到,因为诗中的暗语究其实是一种充满幸福感、付出与承接皆心领神会的缄默,仿若创世纪初的画面——四野无人,只有月光、草原,与一只孤零零的小羊。一切都归回到万物最初的时刻,时间自那一刻始才被赋予了意义。小羊在安静地沉睡,却并不孤寂,“好大一颗月亮”,是羊的感受,我们甚至可以说羊的内心是欣悦的。它注视的对象只有一个:月亮;它与之交流的纽带则是“披着银河”,世界仿佛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事物,月光之爱全部倾洒到它的身上。
这就是小蛮眼里的世界,仿佛她所住并非人间。《暗语》是人世之爱可望不可即的参照物,是一面我们早已失去的镜子。月光,周遍万物之爱,是一则失传已久的谶语,让我们陷入深深的沮丧。——人世间的纷纷扰扰,嘈杂和喧嚣,我们已逐渐失去了感知它的能力。
羊,亦是基督教文化的常见符码,是温顺,柔和的象征,有子民意。在这首诗里,我们也可以读到一种类似宗教仪式的肃穆。而基督教最核心的教义:不仅要爱你的邻人,亦要爱你的敌人。
《暗境》与《暗语》构置的氛围高度一致,但因有“圣母”这一特殊符码,“曾收留人的最初” ,意象指向明确,指耶酥诞生这一历史事件。暗境则指伯利恒耶酥诞生的马厩。圣母玛丽亚,目睹人子被钉上十字架。梨子,应该就是耶酥的一个代称,即“离子”的谐音。当然,我们也可以说“暗境”指称子宫,人子尚未出生之时,“在圣母手中握住的”,这一动作可视作圣母对尚未降临的人子深情地抚摸、爱怜。圣洁、光辉的圣母和人子两位一体的时候,亦是圣灵充满之时。
感谢诗人小蛮,感谢她为我们描绘出的已然离我们渐行渐远的圣洁之爱、无私之爱最初的模样。
《长镜头》以壮观的自然背景(远去的列车,云以及云朵滤过的金色的光线,天穹)映衬小小的孤独。相当于将人的孤独,放在一杆巨大的秤上称重。孤独是宿命,是真实自我的原点,是我们得以丈量宇宙天地的尺度,是人存于世上幽晦的闪电,是人作为人存在的明证。因孤独,我们才有资格说:人与宇宙万物有相同的重量。
《盛夏深处的柔板》,最远最远的北方,绿意盎然的季节非常短暂,对于夏天的感受,诗人比我们这些南蛮有更深的体会。但诗人却说盛夏“竟这么湿冷”,“但愿我能遗忘这些音符(各种“绿”)/从灵魂地儿连根拔起”,“我活着,试着接受爱/试着放弃、绝望\试着将泪湿的脸颊埋入微笑”,刚给出了肯定,就马上回转到它的反面。这种用词技巧在小蛮的诗中经常出现,意在呈现复杂的心理或捉摸不定的生活变数。泥沙俱下的生活,有小确幸,也有小烦恼,绝望,放弃,而“我”只能试着接受。诗人给到的不是横截面,而是将生活的正反两面都同时呈现给我们。然后说:我接受!除了选择现实中的坚强、坚持——“僵直的背脊和颈”,作为诗人,“我”亦可以脱离这些选择飞翔,因为我有“柔软的长翅”。
《卷心情》,诗题是一个令人舒服的“病句”。卷,有“躲,藏,缩,小心翼翼,怯”等意思,落到文本上的意象,则是“卷发”。卷发则是为了“记忆、忘却、等候、流浪、忍耐、爱恋”,六个动作,都是向内之“卷”,是“卷心情” 六种方式。“记忆”与“忘却”,“流浪”与“爱恋”呈现的是两对矛盾状态,亦即对爱情没有把握,或者根本就不想把握,五味杂陈就对了,不一定要非此即彼。诗中出现三次“简单到”,完成了诗歌的音律回转,亦保持了意象方向的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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