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曾在我哭过的地方
蓄一池清水——那水是咸的
如今月儿丢失,水面忽然空了
映照过的一切都还给虚空
春天吻过的那朵玉兰
还站在枝头,保持被吻时的姿势
它等过三场夜雨,等过我的回头
溺毙于那场无人赴约的雨里
梦之唇吻,借我西山薄暮
借我那道快要撑不住的光
让它停在我阖上的眼皮上
哪怕只停一秒
满山的野菊摇啊摇
每一朵都举着一丁点金黄
像举着快要熄灭的灯盏
要照我走完这段下坡路
恶之唇吻,却拒我于来路
来路上,荆棘从花间疯长出来
每一根刺都记得我的体温
去年的脚印被一个一个钉在原地
新生的藤蔓绕过脚踝,慢慢收紧
它说:转身吧。你踩断的
不止是花茎,还有花茎里
那些还没来得及醒来的种子
我如溺水者挣扎
在梦的浮木与恶的漩涡之间
浮木太滑,抱不住;漩涡太深,踩不到底
每一次划水都把自己推得更远
而我的挣扎竟也成了罪行——
爱我的人站在岸上
她们的黎明开始推迟
我决心驱离这双重的诱惑
用冷水洗脸,用铁链锁住手腕
可每当夜色熬成糖浆
在小火上慢慢收汁,冒出琥珀色的泡
那迷诱便顺着血管准时爬上来
披着蝴蝶的斑纹,吐着蛇的信子
在我耳蜗深处一下一下试探:
来,这里还暖着
将吻藏于何处才安全
藏在旧书的第一千零一页
那一页从未被拇指翻开
还是藏在那个不会发声的琴键里
它凹陷着,像沉默本身
而我这副被苦难腌透的身躯
要用多少次日落浸泡
才能赎出最初那点微甜——
那微甜,可否认得回家的路
她们的笑——那些被我辜负的笑
仍在角落亮着,用最后的光
为我的尘埃镀一层薄薄的暖
何时,我才能用不再苦涩的唇
一个一个,郑重地吻过去
像农夫弯下腰,亲吻新翻的土地
像囚徒出狱后,亲吻第一道门槛
月亮没有丢失
只是沉入了井底
在看不见的地方,它依然圆缺
圆时照着青苔的江山
缺时陪着蜗牛赶路
我终于停止寻找
不再翻动每一块石头
不再向路人摊开空空的掌心
每个清晨,露水都会主动吻上额头
那么轻,轻得像从未发生
却说出了最重的话:
你在此处
我把井口的青苔
叫做家门。
(写于2026.5.5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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