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兰（一）
在布满时间纹路的缝隙里
你给了我难以撼动的春天
又梦到你了
屋檐下哭泣的老人
那个年代没有计划生育
女人们的产道成了关不住的水龙头
苦难的不由自主随着几声啼哭先一步到来
他们火急火燎生了七个
菊翠、菊芬、菊兰、菊秀、菊美、菊珍、菊英
菊兰是她，我的外婆
记忆里的外婆是没有悲伤的
因为一家人的生活压着她没空悲伤
菊兰，那条你光着脚丫走过的泥路
如今铺成了光滑的石板路
通向我冗长的生命里
不知外婆花了多少气力
才让她的女儿、孙女
将理想驶向城市的高速路
菊兰（二）
故乡是她无法降落的土地
老茧在她身上下刀子
菊兰，我的外婆
她是农夫的孩子
面朝黄土是她的命，她不认命
在吃人的低处匍匐，暗暗较着劲
十二岁，她跟着村里的大人修公路
她走出来了，再后来她和外公相爱
她和他都是老好人
嘴上的春风都被旁人占去
再后来外公四十八岁脑溢血过世
菊兰一生未改嫁
她在人间找不到容身之处，脊柱扎入泥地和他融为一体
她把一双女儿抚养长大
用后半生的珍贵对抗着世事无常
菊兰退休了，她肩负起照顾孙女上学的使命
余生的须臾构筑于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将九年的光阴硬塞给她
命向来不由自主，她把苦味做药引，喝干净
将药渣装进肚子井然缝合，连同过往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