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跑得有点喘

港湾的风执七号风球的惯性
它扬起机械的手
我头发乱了
跑得有点喘

纤细的发丝贴在前额
心烦，被人世蹩脚的剧本挑衅
为何我没能推开阻隔
拂去一副副陌生的面孔
双脚似没有踩在坚硬跑道上
像是飞鸟，没有找到航线
像是虫儿，没有找到巢路

我跑得有点喘
杂乱的呼吸无序地颓丧
我的脸庞与天色
一起黯淡，一起无边
一起在天气预报里
浮在阴暗的背景上
等着人们读出惆怅
嘴唇发出禁忌之言

我跑得有点喘
一条狗跟我一样喘
它急停，靠在路灯柱撒尿
主人扯着牵犬索
他和狗儿穿着一样的马甲
火红的爱心，黑色的眼

一具青蛙的标本，我重重踩下
它扁如纸片，像被打印出来的标识
通体的黑，两条腿在上方
另两条腿在下方
像是向上跃起
像是向人类投降

来不及祭奠，我已跨过去。正如
来不及祭奠，蜗牛的肉被挤出碎壳
来不及祭奠，蝴蝶的翅膀断了一半
来不及祭奠，支气管的轰鸣

哦，多么令人不可思议
青蛙像是发出远古隽永的哨声
我开始留意，步幅的节奏
每一步，是否踩在坚实的时空
我开始用星星之语境，指出
消逝的昨日不应搅和今日的呼吸
如今，它们死去
向身后的暗洞沉下去
我发现了这些事实

风迎面来，吻出金合欢的幽香
我抬手，敞亮双眼
七彩气泡在桥上绽放
它们飘呀飘，飘呀飘
孩子们吱吱喳喳地笑

突然，我听不见呼出的粗气
一个婴孩追赶低飞的蜻蜓
一只白鹭驱赶另一只白鹭
海那么大，它们争一寸之地

今天，没有什么不一样
海面倒映入天的高楼
尖锐的顶伸向硬甲的云层
来来往往的呼吸
搭起隐形的网
交织地表生命体征

我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慢一点，慢一点
我望了望海。是时候
找个驿站，喝口水

2、我口渴，想一汩清泉

冰幕的天空，暗藏火的激荡
大地挣扎，憋出末端的毅力
清晨，鼓点槌打石板
红色鞋子在奔跑

从天桥冲下摩托车，惊飞一群八哥
老妇举起拐杖诅咒那位青年
摩天高楼悬吊清洗外墙的男人
橙色工衣缠绕黑色安全索

木麻黄的枝干连着果实
被锯下，堆成小山
热带风暴的鞭子甩过
枯黄老枝完成一个周期的旅程

动感的节奏调戏我的欲望
我口渴，想一汨清泉

此时，天蓝得假，云轻得假
晴空响起的霹雳，也很假

只有胯部牵动步伐
召唤珍珠的汗滴
它滚入眼睛，真的是
咸咸涩涩

扭头望，大海平静
阳光照在彼岸的山头
白色的外墙，火柴盒的房
海浪将散架的竹筏推到岸边
远山与桥，高楼与红树林
依着地平线对折，找到了最平整的尺

一群白鹭飞过，它们是否看见
自己的影子，发出好奇的啼鸣

我的双脚，触到惊讶
停了下来

3、他笑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
是去年春节，很多人病倒，很多人离乡
他出现在小区那条林荫道上时
我以为他只是应急的临时工，因为
他的样子，实在无法胜任

他应该会是六十几了吧
他歪斜着身体，上身与下身折成一百六十度的钝角
他拖动步伐，没见过他挺直的身子。弯弓清洁
地面的落叶，再把身体再弯下去
将身体弯到最低处，伸手从灌木丛抽出塑料袋，饮料盒，纸巾，口罩，蓝色手套
早上出门，我常看到在榕树下的他
推着差不多跟他一样高的垃圾桶
他的工衣颜色跟桶的颜色很接近
一把比他长的扫把，拖曳着软软的细竹篾
叶子被扫离要求洁净的水泥地

我经过他身边，迎面
笑着跟他说，新年好
他好像没听见，我又再说一声
新年好！
他抬起头，怔在那，转着头，好像在分辨声音来自哪里
后来他才看到我。他三角眼，塌鼻梁，头顶的毛发聚成一簇
脸型就像一只葫芦。我浮起戏剧里丑角的形象
我一晃就走开。当我转身看他的时候，他仍站在原地
似乎才想起向我微笑，半信半疑地不知如何张开嘴

后来，我每次见到他，都会跟他问好
他开始会腼腆地裂嘴笑
如果他看到我，或者，他听到我的问候
他会停下手中的竹篾扫
迎向我的笑脸，仍是怯怯的

他已经在这里快一年多了
他不再是临时工
他已经非常熟悉他负责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他小心地应对每一天的劳作
他熟悉每一棵树，每一块砖
清扫春天嫩叶逐出的老叶
清扫夏雨狂扫下来粘乎乎的浆果
清扫一直往下掉的秋冬的枯枝与落叶

有一天，我晨运回来，他见到我
第一次哑着嗓子，拉长音说了两句话
像问句，又不像问句，像是想让我听得明白
我听不懂他说什么
但最后一句我猜懂了：转回来了？

又一天，一场晨雨刚过，风雨打落一地的小碎叶
我看见他的影子，他向我挥手
雨后的阳光刚好闪过他的脸
我多想按下快门可以将此刻定格
那笑脸，多么地松驰

我也挥挥手，走向太阳即将暴晒的街道

4、他向我喊：加油

我在绿道上绕圈
我看到他弯曲的身影
他的头埋进灌木丛
那片绿丛，是他一头的绿发

第二圈，他仍背对着我
他双手挥动扫把
那竹篾，像手臂伸长的爪子

第三圈，我听到自己的气息有点急
刚好，他抬头看到我，弓着身
他定睛迎向对他笑的我
放下手中的工具，挥把汗，喊
加油

我突然格外轻盈
跑出了最快的配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