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中篇小说《穷人》

作者: 2024年09月24日21:53 浏览:0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穷人》是俄国著名作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二十几岁时写的一部中篇小说,也是他写的第一部小说。小说以一个四十七岁的九等文官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杰符什金和一个十六岁的父母双亡的孤女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的书信来往的方式来写他们和周围一些穷人的命运。他们租的房子是对着的,就是为了能够看见彼此也方便传递信件。穷困潦倒的杰符什金为了资助无依无靠又没工作的瓦尔瓦拉,更是穷得没有着落,最后贫困多病的孤女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被迫嫁给地主贝科夫为妾,而身为远房亲戚的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杰符什金却只能在痛苦中看着瓦尔瓦拉掉入深渊而无能为力。

因为整部小说是以瓦尔瓦拉和杰符什金书信来往的方式来写的,故不好组成一个完整情节的故事,只能选取一些精华部分摘抄下来:

是啊,我落到一个什么样的贫民窟里来了!哼,这也算是个住所呢!以前我原本像只爱独居的鸟儿那样生活,您自己知道:清静而安宁;屋里要是有个苍蝇在飞,都听得见。这儿却到处都是喧哗、叫喊、吵嚷!可是,当然您还不知道这儿的一切是什么样子。您大致设想一条长过道,又黑又脏。过道的右边是一堵无门无窗的墙,左边全是门挨着门,恰恰和旅馆里一样,一间一间排下去。喏,这些就是出租的房间,每个门里是一间屋子;每间屋子住两个或者三个人。这儿别想有个秩序,简直是诺亚方舟!……我的女房东是个很脏的小老太婆,她整天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衣走来走去。我住在厨房里,或者准确点说,是这样:厨房旁边有一间小屋,一间不大的屋子,那么一个简单的小窝……也就是,或者更准确点说,厨房是一间有三个窗户的大房间,顺着厨房的墙有一道隔板,因此就隔出另一间屋子,一间额外的客房;这屋子挺宽敞舒适,还有一个窗户。这就是我的小窝。那么,小宝贝,您别以为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意思;您会说,原来他住在厨房里!是啊,我确实是住在厨房里的隔板后面,可是,这没什么的;我单独住着,跟什么人都不挨着,自己安静地过活,悄悄地过活。我在我屋里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五屉柜、两把椅子,还挂了一张圣像。确实,有比这个好的寓所,也许有好得多的寓所,可是顶要紧的是方便,要知道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方便,您别以为这是为了什么别的缘故。您的小窗户就在对过,只隔个院子;而且院子挺窄,您走过的时候我就能看见您,这样我这个苦命的人就觉得快活多了,并且这儿的房钱也便宜一点。我们这儿最次的房间,连伙食在内,也要花费三十五个纸卢布。我可租不起!可是我的住处只要花七个纸卢布,伙食五个银卢布;总共二十四个半纸卢布(译者注:一个银卢布等于三个半纸卢布。),而以前我不能经常喝茶,而现在我可以省出钱来又喝茶又加糖了。您知道吗,我的亲人,不喝茶是觉得有点难为情的;这儿的人全都挺富裕,因此我觉得难为情。人喝茶是为了别人,瓦连卡(兰军注:瓦尔瓦拉的昵称),为了体面,为了气派;就我自己来说,倒无所谓,我不讲究这些,您想想看,拿零用钱来说,多少总得有点,买双靴子啊,添件衣服啊,那还剩得下多少呢?我的薪水就都花完了。我倒不是抱怨,我挺满意。这足够花了。几年来我一直够用的,有时候还有奖金。好了,再见吧,我的小天使。我给您买了两盆凤仙花和天竺葵,挺便宜的。……您别以为我是那么一个软弱的人,仿佛苍蝇一动翅膀就能把我拍倒似的。我完全具有一个十分坚强而沉着的人所应有的那种性格。我随信送您一磅糖果,瓦连卡,您多吃点吧,对您身体有好处,看在上帝面上别为我担忧,也不要抱怨。

                                玛卡尔.杰符什金

善良的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接受您的礼物真使我难过。我知道这些东西得破费您多少钱,您得怎样节省,放弃您自己必需的用项。我跟您说过多少回了,我什么也不需要;我说过就连您以前对我的那许多恩惠我都没法报答。……不管您怎么计算您的收入来骗我,来表明您的钱完全花在您一个人身上,那您也瞒不了我,什么也瞒不住我。您怎么会想到租这样的寓所呢?是啊,他们打搅您,惊扰您;您住在那儿,周围什么声音都有!要按您的薪水来说,您原可以住得比那儿好得多。难道您能像这样在生人当中租这么一个小窝,在孤寂贫困中,没有欢乐,没有一句亲切和蔼的话,度过您的整个一生吗?我真舍不得您!您说您的眼睛不大好,那您就别在烛光下写字了。

我再一次恳求您,别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我知道您爱我,可是您自己也不富裕。……整个早晨我心里那么轻松,我那么快活!可是现在又全是阴暗的思想了,我的心苦闷极了。

唉,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儿,我的命运会怎么样呢?这真难过啊,我处在这么一种捉摸不定的情况下,我没有前途,我猜不透我会变成什么样。回顾以往也是可怕的。以往全是哀伤,一回想起来,我的心就碎成两半了。我一辈子都要怨恨那些毁了我的坏人!

天黑下来。我该做活了。我本来要写很多事情告诉您,可是没有工夫了,到做活的时候了。我得赶快写。当然,写信是件好事情;心里反正不那么烦闷了。可是您自己为什么从来不到我们这儿来?要知道现在您住得离我很近,而且有时候您总能抽出点空闲时间来。请您来吧!
    
                   您的瓦尔瓦拉.陀勃罗谢洛娃

鼓舞着我的是父亲般的感情,那完全是一种纯洁的、父亲般的感情,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按您的辛酸的举目无亲的处境来说,我就算是您的亲爹;这话我是像亲属那样从我的灵魂里,真心实意说出来。真的,不管怎么样,虽然我只是您的一个远亲,虽然,像俗语所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毕竟是个亲戚,而且现在成了您最近的亲戚和保护人了;因为在您最有权去寻求支持和保护的地方,您看到的却是背信弃义和欺侮。……

我不是爱讲究的人,也不是苛求的人,我住得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那为什么到了老年反倒挑剔起来呢?我吃得饱,穿得暖,也有鞋穿;而且我们哪能有非份之想呢!我们又不是世袭的伯爵!我的父亲不是贵族出身,按收入来说,他和他的全家过得比我还要贫苦。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不过,假如说句老实话,我原先的住所一切都比这儿好得多;那儿比较自由自在,小宝贝。……我怎么能去看您呢,我亲爱的人,人家会怎么说呢,我得穿过院子,那我们这儿的人就会注意到,就会打听,那就要有闲话,就要有流言蜚语,他们会把事情领会错了。不,我的小天使,我还是明天在做晚祷的时候看到您的好;这样慎重一些,对我们俩都好。……俄国有句谚语说:谁要是给别人挖坑,那他自己……一定也会掉在坑里。

                                   玛卡尔.杰符什金

我从头讲起吧,小宝贝:这样可以有条理一点。首先,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在入门处的那些楼梯是非常普通的;特别是正门的楼梯,干净,明亮,宽阔,全是生铁和红木做的。可是后门的楼梯您就别问了:那是螺旋形的,潮湿,肮脏,梯板都裂了,墙上那么油腻,手一挨上就粘住了。每一个楼梯口的平台上都放着些箱子、椅子和破柜子,到处都挂着破布,窗户都打破了;那儿还放着些小盆,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脏东西,渣滓、垃圾、鸡蛋壳和鱼泡泡,气味难闻……总而言之,糟透了。

我已经给您描写过房间的排列;它没什么可说的,挺方便,这是真的,可是房间里有点闷,也就是说,不是有什么臭味,而是,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有一种腐烂的、甜腻的气味。头一次闻到,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可是这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们这儿待上两分钟,那味儿就没了,你也觉不出它是怎么没了的,因为你自己身上也沾上点不好的味儿了,衣服沾上味儿,手上沾上味儿,到处都沾上味儿,于是,你就闻惯了。我们这儿养的黄雀不断死去。鸟儿在我们的空气里总是活不成。我们的厨房很大,又宽绰又明亮。每天早上煎鱼,煎牛肉,洗啊涮啊的,水泼得到处都是的时候,确实有点烟气腾腾,可是到晚上就成天堂了。我们厨房里绳子上总是挂满旧衬衣;我的房间离得不远,也就是说几乎是厨房的一部分,因此衬衣上散发出的味儿使我有点心烦;可是那也没关系,住一阵也就习惯了。

我们这儿的茶炊大部分是女房东的,为数不多,因此我们大家就得轮流使用;谁要是不按秩序拿茶壶来沏茶,他马上就要挨骂。我头一回就弄错了,于是……不过,写这个干什么呢!……

这儿有一家穷人,向我们女房东租了一间屋子,不过跟别的房间不在一排,而是在另一边,单独在一个角落里。他们住在一间小屋里,当中用隔板隔开。他是一个失业的文官,七年以前不知为什么被革职。他姓高尔什科夫,是那么个头发灰白、个子矮小的人,穿的衣服那么油腻、那么破烂,让人看着难过,比我的衣服还要糟得多!他是个那么可怜、那么虚弱的人;他的膝盖发抖,手发抖,头也发抖,大概真是有病。他是个胆怯的人,见谁都怕,走路老躲着人。有的时候我也害臊,可是这个人比我还要厉害了。他家里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男孩,完全像父亲,也是那么病弱的样子。妻子从前一定很好看,现在也还看得出来;她,可怜的女人,穿得那么破破烂烂。我听说,他们欠女房东的钱;她对他们有点不大客气。我还听说,高尔什科夫本人碰到一些不愉快的事,由于这些事他才失去了他的职位。讲到穷,他们可真穷。他们屋里总是静悄悄的,不出声,就跟没有人住在里头一样。就连孩子们的声音也听不见。孩子们从来没有欢蹦乱跳、玩玩乐乐的时候,这可是一种坏的预兆。有一天晚上我偶然经过他们门口。那时候屋里安静得有点反常。我听见一阵呜咽声,接着是悄悄的说话声,接着又是一阵呜咽声,好像他们在哭,可是那么轻,那么凄惨,我的心都碎了。之后。我整夜一直都想着这些不幸的人,害得我简直没睡好。

今天我一整天老是想您,我的整个心都痛了。我知道您没有一件暖和的大衣……

                                    玛卡尔.杰符什金

我今天碰见了我的表妹萨莎!真可怕!她也快完蛋了,可怜的人!我从别处听说,安娜.费多罗夫娜老在打听我。她似乎永远不肯罢休,非跟踪我不可。她说她要饶恕我,忘记过去的一切,还说她一定要亲自来看我。她说,您根本不是我的亲戚,说她才是我的近亲,说您没有任何权利来跟我们攀亲,还说我靠您施舍,靠您养活是可耻、不体面的……她说我忘记了她的款待,说她把我和妈妈也许是从快要饿死的情况下救出来的,说她供我们吃喝,两年半多时间里在我们身上花了不少钱,除了这些以外,她还免了我们欠她的债。就连妈妈都不肯放过!安娜.费多罗夫娜说,我因为愚蠢才没能保持我自己的幸福,说她亲自把我引上幸福之路,说其余的事情她也一点没错儿,还说我自己不会、或许是不愿意保全我的名誉。……我发抖,流泪 ,痛哭;我本来想,她至少会认识到她对不起我的地方;可是您瞧她现在怎么样!……

                                             瓦尔瓦拉

我很想做点使您舒心、使您高兴的事来报答您的照应和您为我尽的力,报答您对我的种种爱护,最后我就决定乘我烦闷无聊的时候翻我的柜子,找出我的笔记本来,现在我就把它送给您。我是从我一生中幸福的时期写起的!……

                                           瓦尔瓦拉



我爸爸死的时候我才十四岁。我的童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那不是在这儿开始的,是在离这儿很远的一个省里,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爸爸是T省一个公爵的广大田产上的管家,我们住在公爵的一个村庄里,过着安静的、默默无闻的、幸福的生活……我当时是个那么贪玩的小孩;我什么也不干,总是在田野上,在小树林里,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谁也不来管我。爸爸不停地忙于工作,妈妈料理家务;没人教我认字念书,这样我倒高兴。常常从一清早起,我就跑到池塘那儿去,或者到小树林里,或者到割草场上,或者跑到收割人那儿去。不管太阳晒我也好,跑到村外我自己不认得的地方去也好,灌木挂伤了我,撕破了我的衣裳也好,我都无所谓;事后回到家里挨骂,我也不在乎。

我觉得,假如我一辈子能不离开那个村庄,老在那一个地方住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幸福。然而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得不离开了家乡。我们搬到彼得堡(兰军注:沙皇俄国的首都)来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唉,回想当时我们悲惨地准备行装,我是多么伤心啊!我向跟我那么亲切的一切告别的时候我哭得多厉害啊。我记得我扑过去搂着爸爸的脖子,哭着恳求他在这个村庄里哪怕再略微住上几天也好,爸爸骂我,妈妈流眼泪;她说我们必须走,事情逼得我们非走不可。老公爵死了。他的那些继承人解除了爸爸的职务。爸爸有一点钱在彼得堡某些私人手里周转。他希望改善他的景况,认为必须亲自在这儿料理。我们搬到这儿住在彼得堡城郊,一直到爸爸死我们始终住在那个地方。

我们搬到彼得堡的时候正是秋天。我们离开村庄的那一天,天气是那么晴朗、温暖、明朗;农村的活儿都干完了;一大垛一大垛的庄稼堆在打谷场上,叽叽喳喳的鸟儿成群地聚拢来;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欢畅。可是在这儿,我们一到城里就下雨,秋天的潮湿阴冷、坏天气、泥浆和一群新的陌生人,他们都是不好客的、心怀不满的、好生气的人。我们好容易才安顿下来。爸爸总是不在家,妈妈一刻也不得安宁,他们完全把我忘了。在我们的新居过了头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清早起来,我是多么伤心啊。我们的窗户对着一堵黄色的围墙。街上老是泥泞不堪。过路的人很少,他们都把衣服裹得严严的,都那么怕冷。

我们家里一连多少天都非常忧伤和烦闷。我们几乎没有亲友。爸爸跟安娜.费多罗夫娜也不和睦(他欠她债)。办事的人倒经常上我们家来。他们照例争论、吵闹、嚷叫。每一次这样的人来访之后爸爸总是那么不痛快、那么生气。他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在屋里走来走去,皱着眉头,跟谁也不说一句话。在这种时候妈妈也不敢跟他说话,就一声不响。我总是坐在一个屋角里看书,安安静静地,悄悄地,一动也不敢动。

我们来到彼得堡三个月之后。他们把我送进一个寄宿学校。开头在生人中间我多么悲伤啊!一切都那么冷淡乏味,女教师那么爱嚷叫,姑娘们那么爱嘲笑,我呢,又是那么怕生。多么严格,多么苛求啊!什么事都有规定的时间,公共的伙食,枯燥乏味的老师。刚开头的时候,这一切都使我烦恼痛苦极了。我在那儿睡也睡不好。我常常整夜地哭,那漫长的、烦闷的、寒冷的夜晚啊。常常,每到晚上大家都背书或者温习功课,我却对着一本法语会话书或者生字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总是暗自想着我们家里的小屋子,想着爸爸,想着妈妈,想着我的老保姆,想着保姆讲的故事……唉,多么伤心啊!家里最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我回想起来也是愉快的。我想啊想的,想到现在要是在家里有多好啊!那我一定会跟我的亲人一块儿坐在我们的小屋里,茶炊旁边,那么温暖,那么美好,那么熟悉。我想这时我会怎样紧紧地、热烈地拥抱妈妈!

我想啊想的,痛苦得轻轻哭起来,强把眼泪往肚里咽,生字就再也记不住了。因为我不能把第二天的功课读熟,就整夜梦见老师、校长和同学们,整夜在睡梦中复习功课,可是到了第二天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们罚我跪,一天只给我一顿饭吃。我那么忧郁,烦闷。起初,我一念课文,所有的同学就都嘲笑我,逗我,打搅我,每逢我们排队去吃饭或者去喝茶,她们就拧我,一点也不为什么就把我告到女教师那儿去。可是星期六晚上保姆来接我的时候,我是多么幸福啊。我总是高兴得发疯似的紧紧搂住我的老保姆。到了家里我兴高采烈,紧紧地拥抱我的亲人,就好像离别了十年似的。随后就讲啊说啊地聊起来;我向所有的人问好,笑啊乐的,跑啊跳的。然后我跟爸爸讲起正经话来,讲到学习,讲到我们的老师,讲到法语,讲到洛蒙德的语法(译者注:法语语法教科书。),我们全都那么快活,那么满意。我努力用功念书让爸爸高兴。我看得出来他把最后一文钱都花在我身上了,他自己呢,上帝才知道他在怎样挣扎。一天一天的,他变得越来越忧郁,不痛快,爱生气了。他的脾气完全变坏了,他的事情不顺手,债务一大堆。妈妈常常连哭都不敢哭,一句话都不敢说,免得惹爸爸生气。她变得那么病弱,越来越瘦,咳嗽得很厉害。我从寄宿学校回来,总是看见那些忧愁的脸,妈妈悄悄地流眼泪,爸爸发脾气。责备和非难随着就来了。爸爸开始说我没有给他任何快乐,任何安慰,说他们为了我把最后一文钱都花光了,而我直到这时候还不会说法语(兰军注:十九世纪俄国人尤其是俄国上层以说会说法语为荣。);总之,他的一切失败、一切不幸、一切的一切,统统都发泄在我和妈妈身上了。可是他怎么能折磨可怜的妈妈呢?我看着她,我的心都要碎了:她的两颊凹陷,两眼眍进去,她脸上常有那么一种肺结核病的红晕。我挨的骂比谁都多。常常连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可怜的人,虽然拼命地努力,反复地念会话和生字,可是样样事情都怪我,什么都该我负责!这完全不是因为爸爸不喜欢我:他是热烈地爱我和妈妈的。可是他脾气就是这样。

操心、烦恼、失败把可怜的爸爸折磨得苦极了:他变得多疑而暴躁,常常近乎绝望,他开始不注意自己的健康,着点凉,马上就病倒了。他没有受多久的痛苦就去世了。爸爸刚一死,债主们就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成群结队地涌到我们家里来了。我们把所有的东西统统给了他们。我们把彼得堡的那所小房子也卖了。我不知道其余的事情是怎样了结的,可是我们落到了无家可归、没有栖身之处、没有饭吃的地步。妈妈害着消耗体力的病,我们没法养活自己,我们面前只有死路一条。那时候我刚满十四岁。正在这儿,安娜.费多罗夫娜来看我们了。她老说她是个女地主,跟我们沾亲。爸爸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到我们家来过。

安娜.费多罗夫娜说了很长的开场白和事先声明,先把我们的困苦处境、孤苦无依、没有指望、束手无策的情况尽情渲染一番,然后就邀请我们,到她那儿去安身。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妈妈就对安娜.费多罗夫娜说,我们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她的建议。我们从彼得堡城郊搬到她那去的那一个早上,那是秋天一个晴朗的、干燥的、寒冷的早晨。妈妈哭了。我也觉得非常伤心;我的心都要碎了,一种说不出的、可怕的苦闷折磨着我的灵魂……这是多么沉痛的时刻啊……



安娜.费多罗夫娜住在六条胡同她自己的一所房子里。这所房子总共有五间收拾得很好的房间。其中三间由安娜.费多罗夫娜和我的表妹萨莎住着,萨莎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从小由她抚养。再一间屋子由我们住着,最后还有一间屋子,在我们的旁边,住着一个穷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是安娜的房客。安娜.费多罗夫娜过得很好,比设想中还要富裕。老有客人到她这儿来,他们总是为了办什么事才来,待一会儿就走。安娜.费多罗夫娜是个凶恶的女人。她不断地折磨我们。她究竟为什么要邀我们到她家里来,直到现在对我来说还是个谜。起初她对我们还算客气,可是后来她看出我们完全无依无靠,没处可去,就完全露出她的真面目来。后来她对我非常亲热,亲热得有点肉麻了,还奉承我,可是起初我跟妈妈一样受罪。她一刻不停地数落我们,她不干别的,专门唠叨她对我们的种种恩惠。她把我们介绍给外人,说是她的穷亲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由于她的善心,为了基督的爱,她才收留下来。吃饭的时候,我们每吃一块东西,她都用眼睛盯着,可是假如我们不吃,那也还是会惹出麻烦来,她说我们太讲究,说比我们自己家里的总好些。她不断地骂爸爸,她说他想要过得比别人好,结果反而更糟了;说他使妻子女儿沦为乞丐,说我们要不是遇见一位行善的、富有基督精神和怜悯心的亲戚,也许我们只有饿死街头的份儿了。听她说这些话,与其说是痛苦,还不如说是厌恶的好。妈妈老哭,身体一天比一天坏。然而我们还要做活,从早一直做到晚。疾病吞噬着妈妈的生命,把她拖到坟墓里去。这一切都是在我眼前发生的!

安娜.费多罗夫娜直到她自己充分意识到她的威力的时候,才安静下来。其实,从来也没有谁顶撞过她。我们住的那一个房间跟她那部分房间隔着走廊,跟我并排的那间屋子里,住着波克罗夫斯基。他教萨莎法语、德语、历史、地理,各种学科都教。因为教书她就供他膳宿。萨莎虽然贪玩又淘气,可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她那时候十三岁。安娜.费多罗夫娜跟妈妈说,假如我也念点书倒也不错,因为我在寄宿学校里没有念完。妈妈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我跟萨莎一块儿在波克罗夫斯基那儿念了整整一年书。

波克罗夫斯基是个非常贫穷的青年人。他的健康不允许他继续求学,因此,我们只是由于习惯才叫他大学生。他过着那么俭朴、温顺、安静的生活,在我们屋里从来听不见他的声音。从外表上看,他的样子那么怪,走路那么不灵便,点头行礼那么笨拙,说话那么古怪,起初我看见他总忍不住要笑。萨莎不住地跟他淘气,特别是在他教我们功课的时候。他又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老爱生气,为了一点点小事他就大发脾气,骂我们,埋怨我们,常常没教完课就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屋里去了。他常常一连好几天坐在自己屋里看书。他有很多书,全是很贵重、很罕见的书。他还在别处教点课,多少得些报酬,只要钱一到手,他马上就去买书。

他是个最善良、最值得尊敬的人,是我碰到的人里面最好的一个。

起初,我虽然是那么一个大姑娘,可还是跟萨莎一块儿淘气,我们常常一连几个钟头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来惹他生气,惹他发火。他生起气来非常可笑,使我们觉得特别有趣。有一次我们把他气得差点掉下眼泪来,我清楚地听见他低声说:“恶毒的孩子。”我忽然感到难为情,心里觉得又惭愧又难过,还觉得他可怜。我记得,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根,眼睛里几乎是含着泪水请求他安静下来,不要为我们愚蠢的淘气而生气,可是他合上书,没教完课就回到自己屋里去了。我后悔得难过了一整天。一想到我们这两个孩子竟用我们的残忍行为使他流下泪来,我真难受。由于懊恼,由于悲伤,由于后悔,我整夜没有睡着。我不知道我的自尊心怎么和我的痛苦混合在一起了。我不愿意他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看待。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苦思冥想,想出千百种计划,怎样才能使波克罗夫斯基一下子就改变他对我的看法。可是我有时胆怯害羞;在我当时的情况下,我下不了决心做什么事情,仅仅限于幻想而已。只是我不再跟萨莎一块儿淘气了,他也不再跟我们生气了,可是这不能满足我的自尊心。

有时有一个小老头到我们这所房子里来,衣服又脏又破,个子矮小,头发花白,行动笨拙不灵,总之,样子怪得出奇。头一眼看见他,会以为他好像为了什么事而惭愧,好像他为他自己害羞似的。因此他总是畏畏缩缩,有点装腔作势;他那种姿态,他那种不自然的举止,使人们几乎可以毫无错误地断定他神经失常。他来到我们这儿,常常站在前堂的玻璃门旁边,不敢走进屋里来。假如我们有谁经过那儿,他就马上招手,还做出种种手势,一定得等到你向他点头,叫他一声,这是暗号,表示屋里没有任何外人,他如果乐意,就可以进来,老人这才轻轻地打开门,高兴地微笑着,满意地搓搓手,踮起脚一直向波克罗夫斯基的屋里走去。这是他的父亲。

这个可怜的老人曾经在什么地方做过事,一点能力也没有,在机关里占一个最低、最不重要的位置。他的第一个妻子(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的母亲)死了以后,他想续弦,就娶了一个小市民。新妻子一来,他家里就什么都乱七八糟了。有了她谁也别想过得安逸,人人都得听她支配。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那时还是个孩子,十岁上下。继母恨他。可是小波克罗夫斯基(兰军注:波克罗夫斯基是姓)这了好运。有一个姓贝科夫的地主认识文官波克罗夫斯基,从前曾是他的恩人,就把孩子接过来抚养,送他上学。

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从小学升到某中学,后来又上了大学。贝科夫先生经常到彼得堡来,仍旧接济他。波克罗夫斯基由于身体有病不能继续在大学任课。贝科夫就把他介绍给安娜.费多罗夫娜,于是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就在她家里挣口饭吃,以教萨莎所需要的一切功课为条件。

老波克罗夫斯基由于妻子泼悍而痛苦,染上了不良嗜好,几乎总是醉醺醺的。他妻子经常打他,赶他到厨房里去睡,最后他变得习惯于挨打、受虐待而不出怨言了。他还不很老,可是由于染上不良嗜好,几乎头脑糊涂了。人类高尚的感情在他身上唯一的迹象就是他对儿子无限的爱。老人除了讲他儿子以外,再没有别的话可讲,每星期他总来看他两次。他不敢来得太勤,因为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受不了他父亲的来访。在他所有的缺点中,无疑地,头一个最重要的缺点就是他不尊敬父亲。不过,老人有时候也确实是世界上最讨嫌的人。第一,他非常爱问长问短;第二,他一刻一停说些最无聊最没条理的话和问题打搅儿子工作;最后,有时候他竟喝醉了酒来了。

这个可怜的老人对他的彼谦卡(译者注:波克罗夫斯基的名字彼得的爱称。)简直不知该怎么夸奖和喜欢才好。每当他来看儿子,几乎总是担惊害怕的样子,这大约是因为他不知道儿子会怎样接待他,通常总是好半天下不了决心进去,要是凑巧我在那儿,他就要向我问这问那的问上二十分钟:彼谦卡怎么样?他身体好不好?他心绪到底怎么样?他是不是在忙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在做什么?是在写东西还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我就极力鼓励他,叫他放心,最后老人才下决心进去,小心而又小心地打开门,先探进头去,要是看见儿子没有生气而向他点头,就悄悄地走进屋里去,脱下大衣和帽子,都挂在一个钩子上,而他的帽子总是皱的,有很多窟窿,帽边都掉了。他做这些动作都是轻轻地,一点声音也不出;然后在一把椅子上小心地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瞅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想猜透他的彼谦卡的心情。假如儿子心绪不太好,老人看出来了,就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解释道:“我是顺路走进来的,彼谦卡,只待一分钟。我走了一段长路,正巧经过这儿,进来歇口气的。”然后他就不再说什么,温顺地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又轻轻地打开门,走出去,勉强微笑着,为的是忍住心中煎沸着的痛苦,不让儿子看出来。

可是有时候儿子亲切地接待父亲,老人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他的脸上、他的姿态、他的一举一动,都露出高兴来。要是儿子跟他讲起话来,老人总是从椅子上微微欠起身子,轻轻地、恭敬地、几乎带着崇拜的样子回答,总是极力说些最优美的,也就是最可笑的话。可是他没有天赋的口才:他总是发窘,胆怯,他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自己往哪儿躲才好,说过之后,还悄悄地暗自重复好半天,好像要纠正刚说过的话似的。要是碰巧回答得很好,老人就整一下衣服,拉直他的背心、领带和燕尾服,装出自己很有尊严的样子。……有一回我碰巧看见波克罗夫斯基请他不要动书,这个可怜的老人吓得什么似的。他又窘又急,把书放颠倒了,随后他想改正错误,把书倒过来,却又把切口朝外放了。他微笑着,红了脸,不知道该怎样弥补他的罪过才好。波克罗夫斯基不住地规劝,使得老人渐渐戒掉不良的嗜好,只要看见他一连三次来的时候没有喝酒,下一次他再来,就在临走的时候给他二十五个戈比(兰军注:戈比是俄国货币名,面值比卢布小,相当于人民币的角,而卢布相当于人民币的元。)、五十个戈比,或者还要多一些。有时候儿子也给他买一双靴子、一条领带,或者一件背心。于是老人穿着新东西骄傲得像只公鸡似的。老人恨安娜.费多罗夫娜,虽然当着她的面他又安静又温顺。

过了不久我就不再跟波克罗夫斯基念书了。他仍旧把我当作小孩子、淘气的小姑娘看待。这使我很伤心,因为我已经尽力改正我以往的行为了。可是他没看出来。这使我越来越生气。我几乎从来不跟他说话,而且也说不出来。我总是脸红,发窘,过后懊恼得躲到一个角落里去哭。

要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促使我们接近起来,那我不知道这一切会怎样结束。有一天晚上,我悄悄地走进波克罗夫斯基的屋里去。我知道他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到他屋里去。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波克罗夫斯基屋里陈设非常简陋,收拾得不大整齐。墙上钉着五条长搁板,上面都放着书。到处都是书和纸!一种懊丧的不愉快的感觉攫住了我。我觉得我的友情、我的爱慕之心对他来说简直不算什么。他是个有学问的人,而我呢,是个愚蠢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读过……这时候我羡慕地看着那些因为书放得太多而快压断了的长搁板。我陷入懊丧、苦闷和一种疯狂的心情之中。我要,而且马上下定决心要读遍他的书,每一本都要读,还要尽快地读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或许我认为我学会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才配做他的朋友。我跑到第一块搁板前面;我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就随手抓起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激动和害怕得发抖,把这本偷来的书拿回自己屋里去,决定夜里等妈妈睡着以后在小灯旁边读它。

我回到我们的屋里,赶忙把书翻开,这是一本旧的、书页烂了一半、到处都让虫蛀了的拉丁文原著,我是多么懊丧啊!我没耗费时间,马上回去。我刚把书放回搁板上去,就听见走廊里有响声,不知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又慌又急,可是这本讨厌的书原先紧紧地放在那排书当中,我抽出这一本来,其余的书全都自然而然地挤拢来,合得那么紧,现在没留下一点空地给它们的老伙伴了。我没有力气把这本书塞进去。然而我尽我的力量使劲推那些书。支木板的生锈的钉子忽然断了,好像故意等着这一刹那来断似的。木板的一头飞快地掉下来。那些书噼噼啪啪撒得一地。门开了,波克罗夫斯基走进屋里来。

必须说一下,他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谁要是碰到他的书,那就该倒霉了!当那些大大小小的书,各种各样的书,长的、短的、厚的、薄的都从搁板上冲下来,飞到或跳到桌子底下,椅子底下,弄得满屋都是的时候,我是多么害怕。我想逃走,可是已经晚了。“完了,”我想,“完了!我没指望了,我完蛋了!我胡闹,闯下了祸,跟十岁的孩子干的一样,我是个愚蠢的小姑娘!我是个大傻瓜!”波克罗夫斯基非常生气。“哼,您瞧,岂有此理!”他嚷起来。“您这么胡闹也不害臊吗!……您什么时候才会改好呢?”他自己跑过去捡书。我也弯腰帮他捡。“用不着,用不着,”他又嚷起来,“没请您来的地方,您顶好别来。”可是,我恭顺的举动使他的气平了一些。他比较平静地继续说:“是啊,什么时候您才会规矩一点,什么时候您才会懂事?您瞧瞧您自己,要知道您已经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姑娘了,是啊,您已经十五岁了!”他看了我一眼,脸一直红到耳朵根。我弄得莫名其妙,只是站在他面前,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瞧着他。他欠身站起来,带着困窘的样子走到我跟前来,非常慌张,嘴里说出一句什么话,好像是为什么事道歉,或许是说他直到现在才看出我是一个挺大的大姑娘了。最后我明白了。我不记得我那时候我变成了什么样;我发窘,慌张,脸红得比波克罗夫斯基还厉害,用双手捂着脸,从屋里跑出去。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羞得不知躲到哪儿去才好。整整三天我不敢看他一眼。我脸红得要哭出来了。一些最奇怪、最荒谬的想法在我头脑里盘旋。其中有一个最疯狂的想法,就是我要到他那儿去,向他解释,向他承认一切,坦白地向他说明一切,使他相信我不是像一个愚蠢的小姑娘那样胡闹,而是怀着很好的意图的。我完全下定决心要去了,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想象得出那样我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呀!就连现在我回想起来还觉得害臊呢。

几天以后,妈妈忽然病得很危险。她已经两天没起床,第三天夜里发高烧,神志昏迷了。我已经一夜没睡,服侍妈妈,坐在她床边,端水给她喝,按规定的钟点给她服药。第二天夜里我乏透了。有时候我发困,头昏眼花,疲乏得随时要昏倒,可是母亲微弱的呻吟声惊醒了我,我一哆嗦,清醒了一下,可是随后瞌睡又战胜了我。我痛苦得很。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自己记不得了,可是一个可怕的梦,一个恐怖的幻象,在我跟睡眠斗得非要疲劳的时刻,侵入我混乱的头脑中。我惊吓地醒来。屋里挺黑,小灯快灭了,一道亮光忽然照亮了整个屋子,时而微微在墙上闪动,时而完全消失。我不知为什么害怕起来,一种恐怖抓住我的心。可怕的梦景刺激了我的想象,苦恼压碎了我的心……我从椅子上跳起来,由于一种痛苦的、非常沉重的感觉,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就在这当儿门开了,波克罗夫斯基走进我们屋里来。

我只记得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他的怀抱中。他小心地扶我坐在一张圈椅上,递给我一杯水,问了我好多话。我不记得我怎么回答他的。“您病了,您自己也病得很重,”他拿起我一只手说,“您发烧了,您毁了您自己,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安下心来,躺下,睡一觉吧。过两个钟头我叫醒您,稍微歇一会儿……躺下,躺下!”他接着说,不容我说一句反驳的话。疲劳耗尽了我最后的气力,我的眼睛无力地闭拢来。我靠在圈椅上,决定只睡半个钟头,可是我却一直睡到了早上。一直到该给妈妈吃药的时候波克罗夫斯基才叫醒我。

第二天,我白天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准备又坐在妈妈床边的圈椅上,毅然决定这一回不再睡着。波克罗夫斯基在十一点钟的时候来敲我们的房门。我打开了门。“您一个人坐着闷得慌吧,”他对我说,“这儿有一本书,您拿去看吧,就不会那么闷得慌了。”我接过书来。虽然我整夜没睡,当时也未必会去看它。一种奇怪的、内心的激动不让我睡;我不能老坐在一个地方不动;我几次从圈椅上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种内心的满足充满我的整个身心。波克罗夫斯基的关怀使我高兴。我因为他对我的挂念和担忧而自豪。我整夜思索和幻想。波克罗夫斯基没有再来,我知道他不会来,我预测着第二天晚上的事。

第二天晚上,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都睡了以后,波克罗夫斯基打开他的房门,站在他的房门口跟我讲起话来。我胆怯,慌张,恨我自己,不耐烦地等待谈话的结束,虽然我自己极力希望这次谈话,整天想着这次谈话,编好了我的问话和答话……从这一天晚上起,我们友谊的第一阶段开始了。在妈妈生病的整个时期,我们每天夜里都在一起消磨几个钟头。我渐渐克服了我的羞怯,虽然我们每次谈话之后我总还是为了什么而恼恨自己。可是,我带着暗暗的高兴和骄傲的欢欣看出他为了我把那些讨厌的书都忘了。凑巧,有一次我们说笑话,讲到书从搁板上掉下来的事。那一回真是奇怪,不知怎么我过分坦白和直率了。热烈情绪和奇怪的兴奋吸引着我,我向他承认了一切……说我想读书,想求知识,说人家把我当作一个小姑娘,当作一个小孩子看待,我觉得很苦恼……

我心肠发软,眼睛里含着眼泪,我毫无隐瞒地对他说出了一切,讲到我对他的友情,讲到我希望爱他,希望真心诚意地跟他一块儿生活,安慰他,使他宽心。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又慌张又吃惊,一句话也没对我说。我忽然觉得非常痛苦和伤心。我觉得他不了解我,也许他在笑我。我忽然像孩子似地哭了起来,自己止也止不住,好像什么毛病发作了似的。他握住我的两只手,吻着,把我的手紧紧按在他胸前,劝我,安慰我;他非常感动。我不记得他对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了,红着脸,高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尽管我那么激动,还是注意到波克罗夫斯基仍旧有点发窘、拘束。好像我的热情,我的兴奋,那么突然的、热烈的、火一般的友情使他非常吃惊。也许,开头他只觉得奇怪;后来他不再犹豫,跟我一样,怀着同样纯朴直爽的感情,接受我对他的依恋、我的亲切的话、我的关心,用同样的关心、同样的友爱和亲切回答这一切,就跟我真诚的朋友一样,跟我的亲哥哥一样。我的心感到那么温暖,那么舒畅!……我什么也没保留,什么也没隐瞒,他看出了这一切,就一天比一天越来越亲近我了。

真的,在我们夜里的相会中,在那些痛苦的、同时又甜蜜的时刻,几乎就在我可怜的、生病的妈妈的床边,我不记得我们还有什么话没有交谈过。……啊,这是又悲伤又高兴的时刻,两种感情混在一起;悲伤又高兴。凡是回忆,不论是高兴的也好,悲伤的也好,总是痛苦的;可是就连这种痛苦也是甜蜜的。每当我的心变得沉重、疼痛、疲倦、悲伤的时候,回忆就使我的心振作起来,使它复苏,就跟经过白天的炎热,在湿润的夜晚,一滴滴露水滋润和复苏一朵可怜的、干枯的、让白昼的炎热晒蔫了的花儿一样。

妈妈的病慢慢好起来,可是我每天夜里还继续守在她的床边。波克罗夫斯基常常给我拿书看;起先我看书,只是为了不要睡着,后来我比较用心地看了,再后来就贪婪地读起来。在我面前突然出现了很多新的、以往我不知道的、不熟悉的事情。新的思想、新的印象如同汹涌的急流一下子涌到我的心里。我接受那些新印象的时候越激动,越惶惑和费力,它们对于我就越亲切,越甜蜜地震动我的整个灵魂。

妈妈的病好了,我们晚间的会面和长谈也就停止了。我们只能偶尔交谈几句,常常是空洞的、没什么意义的话,可是我喜欢使这一切有意义,有它特别的、暗示的价值。我的生活很充实,我幸福,安宁,平静地幸福。这样过了几个星期。……

有一回老波克罗夫斯基来看我们。他向我们宣布说,再过整整一个星期就是彼谦卡的生日了,为了这件事他一定要来看他儿子;说他要穿一件新背心,还说他妻子答应给他买一双新靴子。总而言之,老人十分快活,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唠叨什么。

他的生日!这生日使我白天夜晚都不得安宁。我下定决心要送给波克罗夫斯基一样东西,使他记起我的友情。可是送什么呢?最后我想到送他书。我知道他想要一套最新出版的普希金全集,我就决定买普希金这套书。我自己的钱一共有三十个卢布,是做针线活赚来的。我攒这些钱原是打算做件新衣服的。可是普希金全集的价钱至少要六十个卢布。到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呢?我想了又想,不知该怎么办。我要单独送这份礼,不让别人知道。至于他教我功课所出的力,我愿永远欠他的情,除了我的友谊之外,不付任何报酬。最后,我想出一个办法来,解决了困难。

我知道从劝业场的旧书商那里,只要讲讲价钱,有时按半价就可以买到书,常常是没大用过的、几乎是全新的书,我毅然决定到劝业场去。第二天,我出发了。

运气真好,我很快就找到一套普希金全集,装帧非常美观。我就开始讲价钱。起初他们要的价比书铺还贵,可是后来,虽然费了不少力,我又走开了好几次,总算使那个卖书的减低了价钱,他只要十个银卢布了。可是,真糟糕!我所有的钱一共只有三十个纸卢布(译者注:一个银卢布合三个半纸卢布,所以书价合三十五个纸卢布。),而卖书的无论如何再也不肯让价了,最后我一再请求,总算说动了他。他让价了,可是只肯让两个半纸卢布。还缺两个半纸卢布!我懊丧得要哭出来了。我正在发愁,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帮了我的忙。

离我不远,在另一个书摊上,我看见了老波克罗夫斯基。有四五个旧书商把他团团围住;他们简直把他闹糊涂了,缠住他不放。他们什么都递给他,他也什么都想买!可怜的老人站在他们中间,好像一个受气包似的,不知道该挑哪一本好。我走到他跟前,问他到这儿来干什么。“我在买书,我给彼谦卡买书。这就快到他的生日了,他是喜欢书的,所以,您看,我是来为他买书的……”这个老人说话素来很可笑,现在又添了忸怩不安的神情。……我觉得他因为好书太贵,懊丧得快要哭出来了。我问他有多少钱,“这是半个银卢布,二十个银戈比,还有二十个铜戈比。”我马上拉他到我那个卖旧书的那儿去。“我有三十个,加上您的两个半,我们把这套书买下来,一块儿送给他。”

老人高兴得发狂,把他的钱全倒出来,卖旧书的就把我们合买的这套书全都堆在他怀里。我的老人就把书装在所有的口袋里,两只手里也拿着,胳肢窝里也夹着,跟我说好第二天悄悄地把所有的书都带到我那儿去,他就拿着书回家去了。

第二天老人来看他儿子,照常在他那儿坐上一个钟头光景,然后就到我们家来。他微笑着告诉我,他已经把所有的书都悄悄搬到我们这儿来了,摆在厨房一个角落里。随后说话自然而然转到那盼望中的生日上去。他变得一刻比一刻焦灼不安,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您听我说,”他开始胆怯地低声说,“您听我说,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您知道吗,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老人非常慌张。“您瞧,到他生日那天,您拿十本书,自己送给他,也就是以您的名义,算您送的;然后我单拿那第十一本,也以我的名义送给他,也就是算我个人送的。这样呢,您瞧,您有一份礼物送给他,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他;咱俩都有礼物送给他。”老人讲到这儿慌乱起来,说不下去了。我看了他一眼;他带着胆怯的期待神情等待我的判决。“可是您为什么不愿意我们一块送呢?”“哦,是这样的,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是这样的……我本来,那个……”总而言之,老人又发窘又脸红,结结巴巴,再也说不下去了。

“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有时候我要解解闷……也就是说,我要告诉您,我几乎老要借酒解闷,我养成一种习惯,很不好的习惯……这惹得彼得鲁沙(译者注:也是彼得的爱称。)很不高兴。他生气了。他骂我,讲各种道理劝我。因此我要用我的礼物向他证明我改好了,变规矩了。我要表示我为买书攒钱,攒了好久了,因为我几乎总是没有钱。所以,这样他就会看出我的钱是怎么花的,他会知道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他一个人。”

我觉得老人非常可怜。我稍微想了一下。老人不安地瞧着我。“您听我说,查哈尔.彼得罗维奇,”我说,“您把整套都送给他就是了。”“整套!也就是说所有的书吗?……”“是啊,所有的书。”“都算我送的?”“都算您送的。”“算我自己一个人送的?也就是用我自己的名义?”“是啊,用您自己的名义……”我觉得我说得很清楚了,可是老人很久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很好,不过您怎么办呢,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我什么也不送。”“怎么!”老人叫起来,几乎吓了一跳,“那么您什么也不送给彼谦卡了,那您打算什么也不送给他了?”老人吓坏了。我向他保证我是很乐意送些东西的,不过我不愿意夺去他的快乐。“假如您儿子满意,”我补充道,“您高兴,那我也会高兴,因为我心里会暗自觉得好像实际上是我送的一样。”老人听了这话完全定心了。他真是高兴得不得了,也许他还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在那隆重的日子,十一点整,他做完祷告直接来了,穿一件织补得很好的燕尾服,真的穿着新背心和新靴子。他两只胳臂里抱着两捆书。老人开头从普希金是一位非常好的诗人讲起;然后,他又惶惑又慌张,话头一转,忽然谈到一个人必须品行端正。最后结束说,他这一段时期以来完全改过自新,现在的行为好得可以作模范了。他把酒戒掉了,他拿长期攒下来的钱买书送给他儿子,这件事就可以作为证明。

我听着可怜的老人说这些话,忍不住又要哭又好笑;是啊,必要的时候,他能把谎扯得多圆啊!那些书都搬到了波克罗夫斯基的屋里去,放在搁板上。波克罗夫斯基马上猜透了真相。这一天我们全都那么快活。波克罗夫斯基对我很殷勤,老想找机会跟我单独谈话,可是我老躲着他。这是整整四年以来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我的不幸是从波克罗夫斯基的病和死开始的。

在他生日两个月后,他病了。在这两个月之内他为谋生而不知疲倦地奔走,因为直到这个时候为止,他还没有固定的职务。像所有患肺结核的人一样,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放弃他能活得很长的希望。波克罗夫斯基到处碰壁,他的脾气变坏了,他的身体垮下来,他也不在意。秋天到了,他每天只穿一件薄大衣出去奔走谋事,求人,央告人,这使他内心非常痛苦。他常把脚蹅湿,衣服让雨淋透,最后他卧床了,从此再也没有起来过……在深秋时节,十月末(兰军注:指俄历十月,相当于公历十一月。),他死了。

在他生病的整个时期,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屋子,我看护他,服侍他。我常常整夜不睡觉。他很少有神志清醒的时候,常常说胡话。

有时候波克罗夫斯基认出了我。可是这种时候很少。他几乎总是神志不清。有时候他整夜整夜地用含糊不清、意义不明的话跟一个什么人讲话,讲上很久很久,他那嘶哑的声音在他狭小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声,就跟在棺材里一样,在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害怕。特别是最后一夜他跟我发了疯似的;他非常痛苦,非常伤心,他的呻吟声撕碎了我的心。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都有点惊慌。安娜.费多罗夫娜老在祷告,求上帝快点把他接走。请来了医生。医生说,病人明天早上一定要死了。

老波克罗夫斯基整夜待在走廊里,他儿子的房门口;他不停地走进屋里来;他的模样瞧着真可怕。他悲痛万分,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觉和理性。他害怕得头直摇晃。他浑身发抖,老在悄悄地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议论着什么。我觉得他痛苦得要发疯了。

黎明之前,老人由于心里痛苦,乏透了,倒在那小块蒲席上像死人一样睡着了。到七点多钟儿子要死了,我叫醒了他父亲。波克罗夫斯基神志完全清醒了,跟我们所有的人告别。真奇怪!我哭不出来,可是我的心碎了。

可是他的最后一刻是最折磨人,最使我痛苦的了。他老是用他那僵硬的舌头请求什么事情,请求了好半天,他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清。我的心痛苦得要开裂了!整整一个钟头他很不安宁,老是为什么事情发愁,极力用两只变冷的手作手势,然后又用嘶哑的、低沉的嗓音苦苦哀求;可是他的话只是一些不连贯的声音,我还是什么也听不懂。我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到他跟前来,我给他水喝;可是他总是伤心地揺头。最后我明白他要什么了。他要我拉开窗帘,打开护窗板。大概他要最后一次看一看白天,看一看外面,看一看太阳。我就拉开窗帘,可是刚刚开始的白昼又阴沉又凄凉,就跟可怜的、临死的人渐渐熄灭的生命一样。没有太阳。阴云形成了一块雾幕遮住了天空;阴雨连绵,天空是那么阴暗,那么悲惨。细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冰冷稀脏的雨水冲洗着窗玻璃;天色又暗又黑。黎明的惨淡的光线微微照进屋里来,勉强跟圣像前长明灯颤抖的灯光争辉。临终的人悲悲切切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再过一分钟他就死了。

安娜.费多罗夫娜亲自料理丧事。她买了一口极其普通的棺材,租了一辆运货的大车。为了抵偿这些费用,她拿走了死者全部的书和所有的东西。老人跟她争吵,叫嚷,从她那儿抢走书,能抢多少就抢多少,塞满他所有的口袋,还装在帽子里,哪儿能装就装在哪儿,他整整三天老带着这些书,甚至应该到教堂里去的时候也不肯放下。这三天他仿佛失去了知觉,像个傻子一样,带着一种奇怪的关心神情老是在棺材旁边忙碌:一会儿把放在死者额上的绘有圣像的绦带理理好,一会儿点上蜡烛,一会儿又拿开。教堂里举行安魂祈祷的时候无论是妈妈还是安娜.费多罗夫娜都不在场。妈妈病了。安娜.费多罗夫娜跟老波克罗夫斯基吵了一架,就没去。只有我和老人一同去。祈祷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好像是对未来的预感。在教堂里我几乎站不住了。最后棺材盖起来,钉上,放在大车上运走了。我只送到街的尽头。马车夫赶着车一路小跑地走了。老人跟着大车跑起来,大声哭泣,他的哭声由于奔跑而颤抖,断断续续。可怜的老人帽子掉了,他也不停下来捡。他的头让雨淋湿了,又刮起风来,细雪抽打和刺痛他的脸。老人好像没有感觉到恶劣的天气,哭着从大车的这一边跑到那一边。他那破旧的礼服的前襟随风飘扬,像是一对翅膀。那些书从每个衣袋里突露出来;他两手拿着一本书,紧紧地抓住。过路的人摘下帽子,在胸前画十字。有些人站住,惊讶地瞧着可怜的老人。那些书不断地从他的衣袋里掉到污泥里去。有人叫住他,告诉他丢东西了,他就捡起来,又赶快去追灵柩。在大街拐角的地方,一个要饭的老太婆硬是要跟他一块儿送殡。最后,大车转过拐角,我看不见了。我就回家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扑在妈妈怀里。我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吻她,放声痛哭,害怕地紧偎着她,好像极力要把我最后的这个朋友抱住,不让她死去……可是死神已经站在可怜的妈妈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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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没有力量讲我的过去了;我连想都不愿意想它了;那些回忆对于我来说变得可怕了。要讲我可怜的妈妈,讲她撇下她可怜的孩子,让她落到这些恶魔的手里,这在我比什么都痛苦。我一回忆这些,我的心就万分悲痛。这一切还记忆犹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考虑过,没法平静下来,虽然这一切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安娜.费多罗夫娜责备我忘恩负义,并且否认她同贝科夫先生合伙干的坏事!她叫我上她那儿去;她说我在行乞,说我走到歪路上去了。她说假如我回到她那儿去,那她就着手帮助解决跟贝科夫先生的一切问题,逼着他弥补他对我犯下的一切过错。她说贝科夫先生要给我一份嫁妆。去他们的吧!我在这儿跟您,在一块儿挺好。您虽然是我的远亲,可是您以您的名义保护了我。我不认他们;假如可能的话,我要忘掉他们。他们还要把我怎么样?

                        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

我的亲人,在我们的寓所里发生了一件极其悲惨的事,一件真正怜惜的事情!今天早上四点多钟,高尔什科夫一个小孩死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得什么病死的,也许是猩红热一类的病,或者是别的什么病。我去看望高尔什科夫一家人。唉,小宝贝,他们真穷啊!家里多么乱啊!而且这也不奇怪:全家住在一间屋里,只是为了体面才用屏风隔开。他们屋里已经放着一口小棺材,一口很普通的、可是相当漂亮的小棺材,他们是买现成的。这个小男孩九岁了,据说他是个很有希望的孩子。母亲没有哭,可是那么伤心,那么可怜。肩上去掉一个负担,也许对他们说来倒轻松一点;可是他们还剩下两个孩子呢,一个吃奶的孩子和一个小姑娘,她也就六岁多点。眼看着孩子——而且是自己亲生的——受苦,自己无能为力,那可真不是件愉快的事!父亲穿着油污的旧燕尾服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可是,也许不是由于悲伤,而是由于习惯老那么流泪,他的眼睛出脓了。他是个那么奇怪的人!你一跟他说话,他就脸红,发窘,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那个小姑娘,他们的女儿,靠棺材站着,这可怜的小姑娘那么闷闷不乐、爱想心事!我就不喜欢看见小孩子想心事,瞧着使人不愉快。一个破布做的娃娃躺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她也不玩;把一个小指头放在嘴唇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女房东给她一块糖;她接着,也不吃。真伤心,瓦连卡(兰军注:瓦尔瓦拉的爱称),是不是?

                                            玛卡尔.杰符什金

不幸是一种传染病。不幸的人和穷苦的人应该互相躲避,以免传染得更加厉害。我给您带来那样的不幸,那是您以前在您谦虚而孤独的生活中从没经历过的。这一切折磨我,使我痛苦得要命。

                                       瓦尔瓦拉.陀勃罗谢洛娃

我从费多拉(兰军注:和瓦尔瓦拉住一个房间的女佣)那儿听到一件怪事,她说有一个想占便宜的下流东西上您家里去,用卑鄙的求婚侮辱了您;根据我自己判断,他侮辱了您,深深地侮辱了您,因为我自己也被深深地侮辱了。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小天使,我快疯了,就在那个时候我沉不住气了,我简直没法活了。我在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中跑出去,我要到他那儿去,到那个流氓那儿去。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因为我不能让您受欺负,我的小天使!是啊,多悲伤啊!那个时候正在下雨,雨雪泥泞,我苦闷极了!第三天晚上,我就到那个军官那儿去了。他那儿有很多军官,或者是我眼花,把一个看成两个了,我只知道我怀着义愤说了很多话。那时,他们把我赶走,把我从楼梯上扔下来,也就是说并不是真的扔下来,只是把我推下来了。……

                                                玛卡尔.杰符什金

穷人总爱耍脾气,这是天生如此。我以前就感觉到了。他只要是个穷人,就总是苛求的。他用另一种眼光来看世界,斜起眼睛看每一个过路的人,用惶惑不安的眼睛向四周围张望,留心听每一句话,听人们是不是在议论他?是不是在说他长得那么难看?他是不是正有这样的感受?比方说,从这边看,他是什么样,从那边看,他又是什么样?其实人人都知道,瓦连卡,穷人连块破布都不如,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

我今天坐在机关里倒真像一只小熊(译者注:意谓害怕。),真像拔了毛的麻雀一样,害得我为我自己差点羞死了。是啊,要是你的光胳膊肘从衣服里露出来,你的扣子吊在线上来回晃荡,那你自然要害臊。而且,好像故意捣乱似的,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整齐的样儿!人就不由得垂头丧气了。……

                                                   玛卡尔.杰符什金

我遇到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但愿您知道我现在是多么心烦和激动!今天早上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到我们这儿来,上了年纪,几乎是个老人了,戴着勋章。我很惊讶,不明白他来找我们干什么。费多拉这时候正好上小铺去了。他开始问我,我怎样生活,我在做什么,然后,没等我回答,他就对我声明说,他是那个军官的叔叔;说他的侄子行为恶劣,他侄子在整所房子里说我们的坏话,因此他很生气;他说他侄子是个淘气的孩子,为人轻薄,说他准备保护我;他还劝我不要听那些年轻人的话。他补充说,他像父亲那样同情我,说他对我怀着慈父般的感情,准备在各方面都帮我忙。我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考虑这件事,可是我没有忙着向他道谢。他强拉着我的手,拍拍我的脸,说我长得非常漂亮,说我脸上有小酒窝,他非常满意。最后,说他已经是个老人,他要吻吻我。(他是多么讨厌啊!)这当儿费多拉回来了。他有点窘,又说由于我为人谦虚和品行端正而尊敬我。说他很希望我跟他接近。随后他把费多拉叫到一边去,用一种奇怪的借口要给她一些钱。费多拉当然没要。最后他准备回家了,又把他所有的保证重复了一遍,说他还要来看我,要带耳环来送我(看来他自己也很窘)。他劝我搬家,要给我介绍一个他心目中认为最好的寓所,一点也不要我花钱;他说他很喜欢我,因为我是一个老实而懂事的姑娘。他劝我要提防那些淫荡的年轻人,最后说他认识安娜.费多罗夫娜,说安娜.费多罗夫娜托他对我说,她要亲自来看我。这时候我全明白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这辈子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处境;我大发脾气,我说得他无地自容。费多拉帮我忙,我们几乎从寓所里把他赶了出去。我们判断这全是安娜.费多罗夫娜干的事,要不然他从哪儿知道我们的呢?

现在我向您提出清求,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恳求您帮忙。不要把我留在这样的处境中!请您借点钱来,不拘多少。我们没钱搬家,可又无论如何不能再在这儿住下去了。我们至少需要二十五个卢布,这笔钱我会还您的,我赚得来。费多拉在一两天内还要给我拿活来做。因此假如他们要高利,那您也别放在心上,一切都答应好了。我统统会还给您,只是看在上帝面上,别拒绝帮我忙。我现在真不忍心来麻烦您,可是我的希望全寄托在您一个人身上了!再见,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想着我,上帝会赐您成功!

                                                瓦.陀.

所有这些意外的打击使我非常震惊!这些可怕的灾难使我精神沮丧!这帮各式各样的谄媚的流氓和卑鄙的老坏蛋非但要把您,我的小天使,弄得病倒,这些谄媚者也要把我折磨死。我现在若不帮您忙,还不如死了的好!要是我不帮您忙,那我一定会死掉,要是我帮您忙,那您就会从我这儿飞走,就跟小鸟从窝里飞出去一样,就是这一点使我难过。他们折磨您,欺负您,我的小鸟,您在受苦,可是您还因为要麻烦我而痛苦,还答应挣钱来还债,您为了在限期内赚钱还我,弱不禁风的您打算把您累死。您为什么要做针线活,为什么要工作,操这份心来折磨您可怜的小脑袋,损害您美丽的眼睛,毁坏您的健康呢?我要克服一切障碍,我自己会找到额外的工作,我要给各种各样的文学家抄写各式各样的稿子,我要去找他们,亲自去,硬要他们给我工作。我不能让您累坏了;我不能让您去实现那种损害您健康的打算。我一定去借钱。我亲爱的,您写道,让我别怕重利,我不怕,现在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处在极端困苦的情况下,以前我绝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女房东看不起我,没有一个人尊敬我,我样样东西都缺,还欠了债。在公事房里,我的那班文官以前就没让我舒服过,现在,就更不用提了。我隐瞒着,小心地把一切都瞒过每一个人,我自己也躲躲藏藏,总是侧着身子溜进公事房里,避开所有的人。要知道只有对您我才有足够的勇气来承认这个……可是他们要是不借,那可怎么办!……我要祈祷一会,然后就上路!

                                 玛卡尔.杰符什金

您千万别绝望才好!不那样,也已经够悲修的了。我送三十个银戈比给您,再多无论如何也不行了。给您自己买点最需要的东西吧,为的是至少好歹对付明天。我们自己几乎什么也没剩下,明天我不知道会怎么样。真愁啊。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不过,您别愁了,借不成,那又有什么办法!费多拉说这也不要紧,我们暂时还可以住在这个寓所里,她说即使我们搬了家,那也仍然不会有很多好处,假如他们要找的话,不论搬到哪儿去他们都找得着。不过现在留在这儿,我总觉得不大好。

今天您办完公来看我的时候,我一瞧见您,就吓了一跳。您是那么苍白,那么胆战心惊,那么绝望:简直面无人色,那都是您怕把您的失败告诉我,怕引得我伤心,怕吓着我,可是当您看见我几乎要笑起来的时候,您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您别忧愁,别绝望,想开一些,我请求您,央告您做到这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转的;要不然您老是为别人的痛苦而烦恼悲伤,那您的日子就难过了。我恳求您别为我过分担心了。

                                                瓦.陀.

兰军注: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杰符什金为了瓦尔瓦拉去找两个人借高利贷,因为没有抵押物,一个卢布都没借到。

今天我的左手让熨斗烫伤了;我不小心碰倒了熨斗,一下子把我自己碰疼、烫伤了。我无证如何也不能再做活了,而费多拉已经病了三天。我心慌意乱,痛苦得很。我送给您三十个银戈比;这几乎是我们最后剩下的一点钱了,可是,上帝看得见,眼下在您需要钱的时候,我是多么愿意帮您的忙。我烦恼得要哭出来了!

                                                瓦.陀.

我连我们的楼梯都不敢下了:人人都瞧我,伸出手指头对我指指点点,说出些那么可怕的话;是的,他们直截了当地说我跟一个醉鬼要好!这种话怎么听得下去呢!他们送您回来的时候,所有的房客都轻蔑地指着您说:“瞧,他们把那个文官用车送回来了!”我为您羞得不得了。我向您起誓,我要从这儿搬走,我不论到哪儿去,当女仆也好,当洗衣女工也好,反正这儿我不呆了。

先前我写信给您,让您来看我,您却不来。这样看来,我的眼泪和请求在您都算不了什么,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还有,您从哪儿弄来的钱呢?为了上帝的缘故,您要加意小心!不然您就完了,您白白地毁了!这是多么可耻,多么丢脸啊!昨天晚上女房东不放您进去,您就在穿堂里过的夜,我全知道了。但愿您知道我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是多么难过就好了。您到我这儿来吧,在我们这儿您会快活的:我们一块儿看书,一块儿回忆往事。为了我的缘故,我亲爱的,别毁了您自己,也别毁了我。要知道我只为您一个人活着,为了您的缘故我才留下来跟您在一起的。做一个高尚的人吧,在灾难中要坚强;记住,贫穷不是罪恶。再说,为什么要绝望呢?这全是暂时的!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好转的,只是您现在必须克制自己。送给您二十个银戈比,给您买烟草或者您想要的东西。上我们这儿来吧,一定要来。也许您会像以前那样觉得难为情,可是您别难为情。您指望上帝吧。他会把一切安排好的。

                                             瓦.陀.

自从我认识您之后,首先我对我自己了解得更清楚了,也就爱上了您;在我认识您以前,我的小天使,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像是在世界上睡觉,而不是活着。那些恶毒的人,他们说,就连我的外表也是不体面的,他们讨厌我,于是,我也开始讨厌我自己了;他们说我笨,我也确实认为我笨。可是您在我面前一出现,就照亮了我整个黑暗的生活,因此我的心和我的灵魂都亮了,我得到了内心的安宁,认识到我并不比别人差;只不过是我没有什么可夸耀的,我没有漂亮的外表,没有风度,可是我仍然是人,拿我的心和我的思想来说,我是人嘛。现在呢,我感到我受命运的迫害和侮辱,否定了我自己的好品质,我让灾难压倒而灰心绝望了。

                                  玛卡尔.杰符什金

有时候我喜欢孤独,一个人发愁,一个人伤心,没有人来分担我的忧愁,如今这种时刻在我越来越多了。在我的回忆中有些对我来说难以解释的东西,那么不知不觉地、那么强有力地吸引住我,使我一连好几个钟头对我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觉,忘记了一切,当前的一切。我现在生活中所有的印象,不论是愉快的、或是沉痛的、悲伤的,无不使我想起我过去生活中那些类似的印象,最常想起的是我的童年,我那黄金的童年。可是在这种回忆之后我总是感到郁闷。不知怎么我衰弱得很,我的梦想使我疲惫不堪,即使不这样,我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坏了。

可是今天早晨空气新鲜,天气晴朗、明媚,在这儿秋天很少有这样的天气,好天气使我复活了,我高兴地欢迎它。我们这儿已经是秋天了!当初我在农村多么喜欢秋天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已经有很多感受。我喜欢秋天的黄昏胜过秋天的早晨。我记得离我们家不远,山脚下有一个湖。这个湖啊,我现在好像还能看见它,这个湖那么宽阔、明亮、清澈,像水晶一样!有时候,假如黄昏没风,湖水就很平静;沿岸生长的树木,树叶一动也不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似的。多么清新!多么凉爽啊!露水落在草地上,岸上的小木房里刚点起灯来,人们正把畜群赶回家去。这时候我就悄悄地从家里溜出来,去看我的湖,我常常看出了神。渔夫们在水边烧起一捆枯树枝,火光远远地映在水面上。天空是那样的寒冷蔚蓝,天边燃起一条条火红的光带,这些火光越来越淡;月亮出来了。空气是那样的清澈,不论是一只受惊的小鸟拍着翅膀飞起来,或是一根芦苇让微风吹响,或是一条鱼在水中拍溅,全都可以听见。沿着蓝色的水面升起薄薄一层透明的、白茫茫的水气。远处渐渐黑下来;一切都好像沉没在迷雾中,可是近处的一切,小船啊、河岸啊、小岛啊,都清晰地现出来,好像用刀子雕出来的。就在河边上,有一只大木桶在水面上微微漂动,不知是谁丢在岸边,忘记拿走了。叶子发黄的柳枝垂下来缠在芦苇上,一只晚归的海鸥拍着翅膀飞起来,一会儿往冷水里扎个猛子,一会儿又拍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雾里。我看得出神,听得入迷,我觉得美妙无比!可是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还是个小孩子呢!……我那么喜欢秋天,特别是晚秋,庄稼已经收割,所有的农活都干完了,晚上在那些小木房里已经开始有青年聚会,大家已经在等待着冬天到来。那时候,一切都变得阴暗起来,天空阴云密布,黄叶铺在光秃的树林边缘的小径上,树林呢,变青变黑了,特别是到了晚上,湿雾弥漫,树木在雾中像巨人似的模糊出现,像不定形的、可怕的鬼怪一样。有时候,你在外头玩晚了,落在别人后头,踽踽独行,拼命赶路,真可怕啊!你自己就会像片树叶似的颤抖起来,老想着马上就会有一个可怕的人从这个树洞里探出头来。同时风在树林里刮过去,沙沙地响,呼呼地叫,那么凄凉地哀号,从树枝上刮下一大堆树叶在空中打旋,后面跟着一长串、一大群闹嘈嘈的鸟,怪异地尖叫着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天空全让它们遮住了。那你就会害怕起来,这时候好像听见有人,有人在说话,好像有人悄悄地说:“跑吧,跑吧,小孩,别再耽搁了;这儿马上就要变得可怕了,跑吧,小孩!”你心里一阵恐怖,就跑啊跑的,跑得喘不过气来了。你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家里,家里又热闹又快活;我们所有的孩子们都分派得有活儿干:剥豌豆或罂粟花籽。潮湿的木柴在炉灶里噼噼啪啪地响。母亲快活地看着我们高高兴兴地干活儿。老保姆乌里亚娜给我们讲古时候的事,或者讲魔法师和死人的可怕的故事。我们孩子们互相紧紧挤在一块儿,唇边都带着微笑。忽然我们一下子都不作声了……听!有响声!好像有人在敲门!其实什么也没有,这是老弗罗洛夫娜的纺车在嗡嗡地响。我们哄堂大笑!可是后来到了夜里我们害怕得睡不着觉,做了些那么可怕的梦。有的时候你醒过来,一动也不敢动,在被窝里打哆嗦,一直等到天明。早上一起来,却鲜艳得像一朵小花似的。看一看窗户外面:严寒浸透了整个田野,光秃的树枝上挂了一层秋天的薄霜,湖上结了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冰,湖面上升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气,鸟雀快活地叫着。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周围的一切,晒化了玻璃似的薄冰。阳光普照,又明亮又欢畅!柴火又在炉灶里噼噼啪啪响起来,我们都围着茶炊坐下,我们那只被夜里的寒气冻得打战的黑狗波尔康从窗外往里张望,亲切地摇着尾巴。有一个农民骑着一匹挺精神的小马经过窗前,到树林里去砍柴。人人都那么满意、那么愉快……唉,我的童年是多么好的黄金时代啊!……

我这会儿陶醉在我的回忆中,竟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我那么生动地记起一切来,过去的一切那么鲜明地出现在我眼前,可是现在的一切是那么暗淡、那么阴暗!……事情会怎样结束呢,这一切会怎样结束呢?您要知道,我有一种信念,相信今年秋天我一定会死去。我病得很厉害,很厉害。我常常想到我会死,可是我仍然不愿意就这样死去,躺在这儿的土地里。也许我又要病倒,跟春天那回一样,其实我还一直没有真正复原。就连这会儿我也很难过。最近我害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我屋里,有人在跟我说话似的;特别是我沉思着什么事情、忽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害怕起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给您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我写信的时候,这种心情也就没有了。再见,我要结束我的信了,因为我没有纸,也没有时间。我卖了我的衣服和帽子的钱只剩下一个银卢布了。您付了两个卢布给您的女房东,这很好。她现在该安静一阵了吧。

您得想办法修补一下您的衣服。再见,我累极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变得那么衰弱,干一点点事就累得要命。要是我碰巧有了工作,我怎么干得了呢?就是这种想法要了我的命。

                                             瓦.陀.

我向所有的马车里看一眼,里面坐的都是盛装的女士,或许是公爵小姐和伯爵夫人吧。这时候她们多半是赶去赴跳舞会和和晚会的。要能在近处看一看公爵夫人和一般的贵夫人倒很有趣,一定很好;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只是像现在这样,向马车里看一眼。这当儿我想起了您。唉,我亲爱的,我的亲人!就像现在我想到您一样,我的整个心都疼了!瓦连卡,为什么您那么不幸呢?您哪一点不如她们呢?您善良,漂亮,又有学问;为什么那样的厄运落在您身上呢?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好人孤苦伶仃,可是对另一个人幸运却自己凑上去?我知道,小宝贝,这样想不对,这是胡思乱想;可是说真心话,为什么命运像乌鸦似的呱呱一叫,这一个人还在娘胎里就注定了他的好运气,而另一个人却注定在育婴堂出世呢?……坏人们毁了您还不够,又来了一个放荡的流氓欺负您。因为他穿着燕尾服趾高气扬,因为他能透过金边眼镜瞧着您,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就能为所欲为,人家就得乖乖地听他那些下流无耻的话!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您是一个孤儿,因为没有人保护您,因为您没有一个有势力的朋友能给您应有的支持。是啊,那算什么人呢,那些满不在乎地侮辱孤儿的算是什么人呢?他们是一种败类,不是人,简直是败类。就是这样,他们只能算做人,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这些人,他们就是这样的!按我的看法,我的亲人,就连我今天在豌豆街碰见的那个摇手风琴的人也比他们更令人尊敬些。他虽说整天走来走去,受苦受累,等着别人给他一个多余的、用不着的戈比来维持生活,然而他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他自己养活自己。他不愿意求人施舍;可是他为了使别人愉快而劳动,就跟一台开动的机器一样,“你看,”他说,“我尽我的可能给人带来愉快。”乞丐,他是个乞丐,确实,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乞丐,然而他是个高尚的乞丐;他又累又冷,可是还在劳动,虽然他的行业不同,可仍然是在劳动。有很多可敬的人,小宝贝,虽然按他们的劳动量和劳动效果来说,他们所赚的钱是很少的,可是他们不向任何人乞求,也不向谁要面包吃。就我自己来说,在光明正大和高贵方面来说,恰恰跟他一样。我尽我的力量劳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我讲到摇手风琴的人,小宝贝,那是因为我今天偶然遇到一件事,使我加倍地感到我的贫穷。我站住瞧那个摇手风琴的。种种思想钻进了我的头脑。因此我站下来散散心。我站在那儿,两个马车夫,一个姑娘,还有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姑娘,也都站在那儿。摇手风琴的人停在一个人家的窗前。我注意到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本该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可是现在他看起来那么个病样儿,那么虚弱,他只穿一件衬衫,还披着点什么,几乎光着脚站在那儿,嘻开着嘴听音乐,——他还小呢!他看德国的洋娃娃跳舞看得出了神,可是他自己的手脚都冻僵了,他在打哆嗦,老在咬他的袖口。我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小块什么纸。有一位老爷走过,扔给摇手风琴的一个小钱;小钱直接掉进箱子里,那上面画着一个小菜园,菜园里有一个法国人和几位太太在跳舞。小钱刚一响,男孩就一惊,怯生生地向四周看了一下,显然他以为钱是我扔的。他跑到我跟前,他的小手颤抖着把他的纸条递给我,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字条!”我打开字条,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些话:“我的恩人,孩子们的母亲快要死了,三个孩子在挨饿,您现在帮助帮助我们吧。为了您现在不忘记我的孩子们,我的恩人,等我死了,到了那个世界我也不会忘记您。”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拿什么给他呢?是啊,我什么也没给他。可是我多么抱歉啊!这男孩很可怜,冻得发青,也许还挨着饿,他没有撒谎,这事我知道。可是这太不应该了,为什么这些可恶的母亲不爱护她们的孩子,却在这么冷的天气打发他们半裸着身子拿着字条出来。她也许是个没有骨气的蠢娘儿们;也许没有人能替她想办法,因此她只好盘起腿坐在那儿,也许她真的有病。是啊,她总该上哪儿去求告一下;不过,也许她是个骗子,故意把又饥饿又病弱的孩子打发出来骗人,害得他生病。这个可怜的男孩拿着这种字条能学到什么呢?这只能使他的心肠变硬,他走来走去,乱跑一阵,向人家要钱。人们走过去,没工夫理他。他们的心像石头一样,他们的话是凶狠的。“走你的!滚开!说什么也不行!”这就是他听到的所有的人说的话,孩子的心肠就变硬了,这个可怜的、受惊吓的男孩只能白白地在寒冷中发抖,像一只从破窠里掉下来的小鸟一样。他的手脚冻僵了,呼吸急促。你看,他已经在咳嗽了,过不了多久,疾病就会像一条肮脏的爬虫一样钻进他的胸膛,瞧着吧,死神已经在一个发臭的角落里守着他了,他跑不脱,也没救,这就是他的整个一生!……阔人们不喜欢穷人大声抱怨他们的命运不好,阔人说:"他们打搅了我们,他们真讨厌!”是啊,穷人总是惹人讨厌的,或许他们饥饿的呻吟吵得阔人睡不着觉吧!

我心情郁闷地回到家里,忽然我们的穷住户高尔什科夫来看我了。今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他老在别的房客身旁走来走去,也想到我跟前来。小宝贝,他们的生活比我还要糟得多。他还有妻子儿女呢!假如我是高尔什科夫,我处在他的地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高尔什科夫走进来,向我鞠躬,像往常一样有一滴眼泪挂在他的烂眼边上,他在地上蹭他的脚,可是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请他喝杯茶,他推辞,推辞了好半天,可是最后他接过杯子了。他要不加糖就喝,我劝他一定要加糖,他又推辞,争了半天,推辞了好久,最后他才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最小的一块糖,还再三说他的茶非常甜了。嗨,贫穷使人变得多么低声下气!“喂,怎么样,老兄,有什么事吗?”我对他说。“我的恩人,请您发一发上帝的仁慈心,帮我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忙。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没有东西吃,我这个做父亲的是什么滋味!我怕这儿的每一个人,不是真怕,而是难为情,他们全是骄傲自大的人。我本来也不想来麻烦您,我知道您自己也有极不愉快的事,我知道您不能给我很多钱,可是哪怕借一点点也好,我敢来请求您。那是因为我知道您有一颗善良的心,我知道您的手头也紧,现在您自己也在受苦受难,就因为这个缘故您才会同情我。请原谅我的失礼和冒昧,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我回答他说,我心里很愿意帮他忙,可是我一点钱也没有,真是一点也没有。“老兄,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他对我说,”我要的不多,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挨饿,哪怕借给我一枚十戈比银币也好。”这时我心中一阵绞痛。我想,他们怎么比我还要穷!可是我总共只剩下二十个戈比,而且已派了用场:明天我要用来应付最迫切的需求。“不行,我的好朋友,我不能。”我说。“哪怕借我十个戈比也好。”他说。于是我从抽屉里拿出我的二十个戈比都给了他,小宝贝,这总是一桩好事!唉,真是穷极了!我问他:“您既然这么窘,这么缺钱,怎么还租着一间五个银卢布的房间呢?”他向我解释道,那是他半年前租的,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可是后来他的境况变得越来越糟,他这可怜的人就走投无路了。他原来希望他的案子到这时候该结束了。他为了一件什么事必须出庭受审讯。他跟一个商人打官司,那商人在包工中欺骗了公家;骗局被揭穿了,商人受到审判,可是他在他的盗窃案件中把高尔什科夫也牵连进去,说这里面也有他的份。可是实际上高尔什科夫的过错只不过是玩忽职守,不谨慎,不可饶恕地忽略了公家的利益,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好几年,高尔什科夫遭遇到重重阻碍。“在这桩硬加在我头上的不名誉的事情里,”高尔什科夫对我说,“我没有罪,一点罪也没有。”这桩案子有点玷污了他的名誉,他被撤职。虽然没有查出他有什么大罪,可是在他完全辩明自己无罪以前,他不能从商人那儿得到一大笔他应得的款子,这就是现在法庭上争论的问题。我是相信他的,可是法庭不相信他的话。这是一桩那么纠缠不清的案子,一百年也查不清楚。他们刚查出一点头绪来,商人就百般刁难。我真心同情高尔什科夫。他是个失业的人。他的积蓄都吃光了,案子纠缠不清,同时完全不合时宜地他们又添了一个婴儿,这是一笔开支。儿子病了,又是一笔开支,儿子死了,又一笔开支;他妻子在生病,他自己也得了一种慢性病,总而言之,他受够了苦。他是上我这儿求援来的,因此我好言安慰他。我亲爱的!我一想到您,就好像给我有病的灵魂敷上药一样,虽然我为您受苦,可是为您受苦对我来说也是轻松的。

                                 玛卡尔.杰符什金

我的一颗扣子(让它见鬼去吧!)只连着一根线挂在我的制服上,忽然掉落了,嘣啊跳的(显然我无意中碰了它一下),骨碌碌一直滚啊滚啊,该死的,一直滚到大人脚边,这件事正好发生在大家沉默的时候!……后果是可怕的!大人马上注意到我的外貌和服装。我想起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副样子,我就扑过去抓扣子!我弯下腰,想捡扣子,可是它滚啊转的,我抓不住,总之,我笨手笨脚,丢尽了脸。这时候我感到我最后的力量都用尽了,我感到一切一切都丢尽了!我的好名声全丢尽了,我这个人整个完了!最后,我抓住了扣子,站起来,挺直腰干,即使我是一个傻瓜,也该垂着手老老实实地站着!可是我不是那样。我动手把扣子穿到那根断线上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它安上似的,而且我还微笑着。

兰军注:大人看到杰符什金可怜,就给了杰符什金一百卢布。

小宝贝!我现在心里非常乱,非常激动!我的心怦怦地跳,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去了。我不知怎的浑身发软。我给您选四十五个纸卢布去,给女房东二十个卢布,我自己还剩下三十五个。用二十个修补衣服,十五个留作生活费。可是直到现在,早上那些印象还在震动我的整个身心。

                              玛卡尔.杰符什金

我预感到要出什么严重的事了。贝科夫先生在彼得堡,费多拉碰见他了。他坐在马车上,吩咐车停下来,自己走到费多拉跟前,问她住在哪儿。开头她没告诉他。后来他微笑着说,他知道谁住在她那儿。(显然,安娜.费多罗夫娜全告诉他了。)当时费多拉忍不住,就在当街指摘他,谴责他,说他是个不道德的人,说我的不幸全是他害的。他回答说,人一个钱也没有当然是不幸的。费多拉对他说,我原可以靠做活维持生活,可以结婚,不然的话也可以找一个什么工作,可是现在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我的幸福,况且我又有病,快要死了。听了这话他说我还太年轻,说我头脑里还有许多胡思乱想,说我们的美德暗淡无光了。我跟费多拉都以为他不知道我们的住处,可是,昨天我刚出门到商场去买点东西,他忽然走到我们屋里来。好像存心趁我不在家才来的。关于我的生活他向费多拉详细打听了很久,他仔细看了我们所有的东西,还看了我做的活,最后他问:“跟你们熟识的那个文官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您正巧经过院子,费多拉就把您指给他看,他瞧了一眼就冷笑了一下。费多拉请求他出去,对他说我眼下已经伤心得身体有病了,要是看见他在我们这儿我会非常不愉快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因为闲着没事才顺便上这儿来一趟的。他要给费多拉二十五个卢布,当然她没要。他为什么要上我们这儿来?我不明白我们的事情他是从哪儿知道的!难道他还要上我们这儿来!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吓坏了我!我那么心惊胆战,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瓦.陀.

今天我们寓所里发生一件十分悲惨、怎么也没法解释的意外事情。我们可怜的高尔什科夫被宣告完全无罪了。原先加上在他头上的玩忽职守和不谨慎的罪名完全撤销了。判决他有权从商人那儿得到一大笔款子,因此他的境况大大改善了,而且他名誉上的污点也洗去了,一切都变好了,总之,他得到的结果再圆满也没有了。今天三点钟他回到家来。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他的嘴唇发抖,可是他自己老在微笑,他拥抱了他的妻子儿女。我们大家一窝蜂似的跑去向他道喜。我们的行动使他深受感动,他向四面八方鞠躬,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握了好几次手。我甚至觉得他好像长高了,身子挺直了,他眼睛里的眼泪也不见了。他是那样的激动,他不能在一个地方站定两分钟,凡是他碰到的东西他都拿在手里,然后又扔下,他不断地微笑和鞠躬,他坐下,站起来,又坐下。他说:“我的名誉,名誉,好名声,我的孩子的,”他就老这么说!他甚至哭起来。我们大部分的人也都落泪了。……他妻子定做了一顿比较讲究而丰富的午餐。我们的女房东亲自给他们做菜。我们的女房东多多少少算是个善良的女人。吃午饭以前,高尔什科夫不能在一个地方坐定。他到每一个人的屋里去,也不管人家请没请他。他就那么走进去,笑眯眯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一坐,说一两句什么话,有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说,然后就走了。他在走廊上碰见了我,抓起我的两只手,直直地、可是那么古怪地瞧着我的眼睛。他握了握我的手,就走开了,他老在微笑,可是笑得有点沉痛、有点古怪,像个死人一样。他的妻子高兴地哭了,他们在样样事情上都快活得像过节一样。他们很快就吃午饭了。吃过午饭,他对妻子说:“您听我说,心爱的人,我要去躺一会儿,”说完他就上床去了。他招呼小女儿到他跟前去,把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抚摸孩子的头,摸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又转过脸来对妻子说:“彼谦卡怎么样了?我们的彼嘉(兰军注:彼谦卡和彼嘉都是彼得的爱称),”他说,“彼谦卡呢?……”他妻子在胸前画着十字,并且回答说,他不是早死了吗。“是的,是的,我全知道,我全知道,现在彼谦卡在天堂里。”他妻子看出他神经有些不正常,刚才发生的事把他闹昏了,就对他说:“亲爱的,您该睡一觉。”“是的,好,我马上睡……我睡一会儿,”他就翻过身去,躺了一会儿,然后又翻过身来,想说什么。他妻子听不清楚,就问他:“什么,我的朋友?”可是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是啊,”她想,“他睡着了”,她就出去到女房东家待了一个钟头。她回来时,看见丈夫还没有醒,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她想他睡着了,就坐下,动手做了点活。后来忽然她由于一种不安的感觉惊醒过来,首先使她吃惊的是屋里像死一般的寂静。她看了看床上,看到她丈夫还是照原来的姿势躺着。她走到他跟前,掀开被子,看见他已经僵冷了——他死了,高尔什科夫死了,好像让雷劈死的一样!这个高尔什科夫是这么一个可怜的、不幸的人!唉,命运啊!他妻子满脸泪痕,那样的惊慌。他的小女儿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他们那么那么忙乱。多么可怜啊!

                                玛卡尔.杰符什金

前天贝科夫上我这儿来了。我一个人在家,费多拉不知上哪儿去了。我一开门看见是他就吓坏了,不能动弹。我觉得我的脸色发白了。贝科夫按照他的习惯,响亮地笑着走进来,搬了椅子坐下。我好半天镇静不下来,最后我才坐到屋角里去做活。过了一会儿他不再笑了。似乎我的外表使他感到惊讶。最近我瘦多了,我的两颊和眼睛都陷下去,脸色白得像手帕一样。确实,一年以前认识我的人现在很难认出我来了。他在我这儿坐了整整一个钟头,跟我说了好半天话,详细打听了一些事情。最后,在临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瓦尔瓦拉.阿历克谢耶夫娜!我们背地里说一句,您的亲戚,我亲密的熟人和朋友安娜.费多罗夫娜是个很下流的女人。她把您的表妹勾引坏了,也把您毁了。至于我,我在这件事里也有点卑鄙,可是要知道,这事很平常。”这时候他扯开嗓子哈哈大笑。他对我说,他向我求婚,说他认为他有责任恢复我的名誉,说他有钱,婚后他要带我到他在草原上的村庄里去,他要在那儿打野兔。他说他再也不到彼得堡来了,因为彼得堡讨厌极了。他说,我过得非常穷苦,住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无怪乎要生病了,他预言道,假如我再这么住上一个月,必然会死的。他说彼得堡的寓所都糟透了,最后他问我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他的求婚使我非常震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哭起来了。他以为我流泪是因为感激他,就对我说,他一直相信我是一个善良的、有感情、有学问的姑娘,可是直到他详细打听清楚我现在的品行以后,他才下决心采取这个措施。然后他问到您,他说一切他都听说了,说您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就他来说,他不愿意欠您的债不还,问我五百卢布够不够偿还您对我的一切帮助?我说,您帮我的忙绝不是钱偿还得了的。他就对我说,这全是胡说,这全是小说,说我还年轻,不该读诗,说小说会毁了年轻姑娘,说书本只能败坏道德,说他什么书都不爱看。然后他说,我对他的求婚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说假如我不仔细考虑就采取这么重要的步骤,那他会非常不痛快的。他补充说,考虑欠周和一时冲动会毁了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可是他非常希望从我这儿得到圆满的答复。最后他说,不然的话,他逼不得已只好娶一个莫斯科商人的女儿。他硬把五百个卢布放在我的绣架上,照他的说法,是给我买糖果吃的。他说,我在乡下会胖起来,像个小油炸饼一样,我在他那儿可以过得非常富裕,现在他忙得很,整天忙着办事,现在他是抽空来看我的。说完他就走了。

我想了很久,我反复地考虑了很多,我一边想一边难受,我的朋友,最后我拿定了主意。我要嫁给他,我应该答应他的求婚。假如有人能使我摆脱我的耻辱,恢复我的好名声,使我以后不致再受穷受苦和遭到不幸,那就只有他了。对将来我还能期望什么呢?我还能向命运要求什么呢?我找不到另外可走的路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老这样做活把我的身体全毁了,我不能经常做活。上别人家里去干作吗?我会烦恼得憔悴,况且我不会使人家满意的。我生来多病,因此我永远会成为别人的累赘。当然,我现在也不是到乐园去,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可选择呢?

我没有征求您的意见。我要独自考虑这件事。您现在看到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了,我马上就要把这个决定告诉贝科夫了。他本来就在催我作出最后的决定。他说他有事不能等,他得动身走了,不能为这点小事而耽搁下去。

                                          瓦.陀.

看在上帝面上,您马上跑到宝石商那儿去。告诉他说,不要做镶珍珠和绿宝石的耳环了。贝科夫先生说,那太阔气,太贵了。他发脾气了。他说他花了那么多钱,说我们在抢劫他,昨天他说,假如预先知道和估计到要花这么多钱,那他就不找这些麻烦了。他说我们一举行结婚仪式,马上就动身,不请客,我别希望有什么应酬和跳舞,现在离欢乐的日子还远着呢。这就是他说的话!可是上帝看得见,我何尝要这样!样样东西都是贝科夫先生自己定购的。我什么话也不敢回答他,他脾气那么暴,将来我会怎么样啊!

                                          瓦.陀.

昨天我到您的空寓所里去仔细看过。那儿有您的小刺绣架子,那上面还绷着绣的东西,全都留在那儿没动,还放在屋角里呢。我仔细看您绣的活。那儿还留着各式各样的零头碎布。您用我的一封信缠的线。在小桌上我找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仁慈的玛卡尔.阿历克谢耶维奇先生:我赶紧”——就写了这么一点。显然,在最有趣的地方有人使您搁下了笔。屏风后面的屋角里放着您的小床……我心爱的人啊!!!

                               玛卡尔.杰符什金

明天我们就动身走了。我最后一次跟您告别,我宝贵的人,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亲人!不要为我悲伤,幸福地活下去吧。要记住我,愿上帝赐福给您!我呢,在我的思想里,在我的祈祷中会常常记起您。那么这段时期就算是结束了!我过去的回忆中很少有什么快乐的事可以带到新生活里去,因此您留给我的记忆就会越发宝贵,您在我心里也就越发宝贵了。您是我唯一的朋友,在这儿只有您一个人爱我。要知道这一切我都看到了,我本来就知道您多么爱我!我的一笑,我信上的一行字,都能使您幸福。现在您却得习惯没有我生活下去了!您一个人留在这儿怎么办!我把您留在这儿托付给谁呢,我善良的、宝贵的、唯一的朋友!我把那本书、刺绣架子、和刚开头的那封信都留给您。我本该写给您而现在没法写的那些话,您就自己在心里想出来吧!请您记住您可怜的瓦连卡,她是那么深深地爱着您的。您所有的信我都留在费多拉的五屉柜上面一个抽屉里。您信上说您病了,可是今天贝科夫先生哪儿也不准我去。我会写信给您,我的朋友,我答应您,可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么,现在我们要永远分手了,我的朋友,我心爱的人,我的亲人,永别了!……唉,假如我现在能拥抱您就好了!再见吧,我的朋友,再见,再见。希望您幸福地过下去,祝您健康。我将永远为您祈祷。唉,我多么悲伤,我的心情多么沉重啊。贝科夫先生在叫我了。永远爱您的

                                                 瓦.

现在我的心那么堵得慌,涨满了泪水……
眼泪憋得我透不出气,撕裂了我的心。别了。
上帝!我多么悲伤啊!
记住我,记住您可怜的瓦连卡!

                                                 又及

小宝贝,瓦连卡,我心爱的人,我宝贵的人。他们正在把您带走,您就要动身了。是啊,现在他们就是把我的心从胸膛里剜出来,也比把您从我这儿带走的好!您怎么能这样呢!瞧,您在哭,可是您还是走了?!我这会儿正收到您那封沾满泪痕的信。可见您不愿意走,可见您是硬给带走的,可见您怜惜我,可见您爱我!而且,您往后跟什么样的人一块儿过啊?在那边,您的心会悲伤、厌恶、冰冷的。苦恼会把您的心榨干,悲伤会把您的心撕成两半。您会在那儿死掉,他们会把您埋在潮湿的土地里;在那儿谁也不会哭您!贝科夫先生只顾打野兔去……唉,小宝贝,小宝贝!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啊!您怎么能下决心走这一步的呢?您怎么能这么办,您怎么能这么办,您对您自己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要知道在那儿他们会把您生生磨死;在那儿他们会要了您的命,小天使。要知道,您弱得像根羽毛一样。我呢,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这个傻瓜也不知在发什么呆!我明看见孩子做糊涂事,孩子的脑袋简直发热了!这时我本该不客气——可是偏偏不然,我这个傻透了的傻瓜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见,好像这件事挺对,好像这件事跟我毫不相干似的。……不行,瓦连卡,我要从床上起来;也许到明天我就会好了,那我就能起来了!……小宝贝,我要扑到车轮底下去,我不让您走!我要跟您一块儿去。假如您不带我走,那我就跟着您的马车跑,拼命地跑,一直跑到我断了气为止。再者,您可知道您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吗,小宝贝?您也许不知道,那您就问我吧!那儿是草原,我的亲人,那儿是光秃秃的草原,就跟我的手掌一样光秃!那儿只有没有感情的村妇、没受过教育的庄稼汉和醉鬼。那儿的树叶现在已经从树上落下来了,那儿老下雨,那儿冷得很,可是您偏要到那儿去!贝科夫先生在那儿倒有事干:他能在那儿打野兔,可是您干什么呢?您愿意去做地主太太吗,小宝贝?可是,我的小天使啊!您看看您自己,您像个地主太太吗?……往后我给谁写信呢,小宝贝?以后叫我到哪儿去找您呢,我的小天使?我会死的,瓦连卡,一定会死的,我的心受不了这样的不幸!我爱您如同爱上帝的光一样,我爱您如同爱我的亲女儿一样,我爱您的一切,我的亲人!我素来只为您一个人活着!我工作,抄公文,走路,散步,我把我观察到的事情倾诉在纸上,写成亲切的信,这一切都是因为您。我的亲人,要知道您不能走,这不行,这简直绝对不行!要知道天正在下雨,您又那么弱,您会着凉的。您的马车会淋透的,一定会淋透。您刚一出门,马车就坏了,一下子就坏了。要知道在这儿,在彼得堡,马车造得非常差!我要扑到贝科夫先生面前去跪着,我要向他说明一切!您也要向他说明,跟他讲道理!您说您要留下,您不能走!……唉,为什么他不在莫斯科娶个商人的女儿呢?真的,还是让他去娶她吧!商人的女儿对他来说好一些,她配他正合适。我一定要把您留在我这儿。……唉,那么您真的要跟贝科夫到草原上去了,而且一去不复返了!唉,小宝贝!不,您还得跟我写信,还得跟我写一封信,告诉我一切。您走了之后,就从那儿给我写一封信来。不然的话,我神圣的小天使,这就成了最后一封了,可是要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封信成为最后的一封。是啊,这怎么行呢,就这样,忽然间,一下子确确实实成为最后一封!那可不行,我要写,您也要写……我现在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一点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写只是为了要写,只是想给您多写点……我亲爱的,我的亲人,我的小宝贝!

全文终

——兰军
2024.9.23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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