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音747的轮胎还没触及跑道之前
希望就已经破灭。理想中的蓝烟、摩擦与剧烈··· ···
因为机场上空一场不适时的雨所有臆想在池代脑际悄悄
掩上了门。 “吱扭”一声轻响——
显得有些病态的欲望。
取而代之的是或许的“滋滋”声
以及舷窗外空旷的雨幕给出的另一种肉体上的迟钝。
··· ···于是，落寞的情绪、短暂播放的舒缓乐声
在机舱里真菌一样混合又滋生漫延，
最终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僵化
直至逐渐消沉··· ···


燃烧的树屋、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那条冲入火场的狗··· ···


两个多月前的县域还被夏风恣意吹拂着，
蝉的鸣叫声响彻枝间。
空间来到一处宽阔的庭院，庭院后另有一座小屋，
远远望去仿若低浮于半空——
这是一处树屋，建在一棵已被锯掉四臂，树身粗壮，
分叉处距地面不足两米的法桐上。
树屋四面由原来的枝干捆束而成，又由新抽出的枝条团团
围起，一派绿意盎然，这是园子的玩处。
每天她都会在上面消磨掉大半时间，
如果不是一乘的催促她会待上更久。树干上
斜支着一架小木梯，
木梯尽处开有一个足够大的孔洞，可以轻松容下
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人通过。
尽管如此，自年初树屋建成后
除了园子还没有第二个人曾经涉足。
——那儿远看就是一处乐园，树枝高举着千手··· ···
——那儿一座小屋，天空低低··· ···
——你看那一望无际，风吹动麦浪，杨柳儿依依··· ···
——小路上还有众多无名的花，小路上绿草
       是轻的涟漪··· ···


在此，我无意介入个人更多的情感，
但依我所愿，如能还原故事的十之三五，那么——
倒也不惧担上造作的嫌疑。
然而，就故事的完整程度来说我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我总觉得，搜集材料是从事特种职业又有官方背景无需
有所顾虑的那种人的事，做为一个普通人，
在道德层面，在世俗面前
适时止步更显得温情。


转场大巴行驶在远离机场的路上，
池代坐在最前一排。当他意识到挡风玻璃上那一幅雨刷
正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很快便被雨刷工作时
发出的声响吸引——
那轻微的毫无韵律感的“嘭嘭”声，仿佛来自
遥远的某处，那儿只有单调、空洞，
不存在任何有形的物体··· ···
不久之后他便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雨才刚刚开始，
已经发生的正一步步退却，
而路边的树追着大巴一直朝天边奔去——


··· ··· “园子，我可以上你的树屋吗？”
“不可以！”
池代家跟园子家相距不远，且都位于同一条路的同一侧。
中间有处宅子荒废了，早已无人居住，
有时那些疯长的野草和藤曼类植物胡乱攀爬的情形
会让池代生出某种异样的感觉，比如：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原来只需简单的几步，
而结果却大相径庭。


做为曾跟池代有过短暂交往的人
我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至于一乘则限于仅有的几次照面。
——“是的。” “没什么。” ··· ···
她的话总是很短，但听起来却极有力度。
如果非要做出某类比较，那我只能指向一丛玫瑰，
说花瓣里有金属丝在流动。
只有一次，我跟一乘有过肢体上的接触。
是这样的，那天忽然下起了雨，哪条街我已记不大清了，
反正也无关紧要··· ···他们各自撑着把伞，
头低着，也不言语——
因为距离很近，我们又不同向
所以我能发现他们都显得心事重重，跟当时稍显急促
的夏日氛围格格不入。
一乘在第一时间就把伞交到了我手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指跟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与我接触过的任何人的都不同
是让你终生都不会忘记的那种——
犹如玉石里藏着团小火苗。


七月十三日这天是园子的生日。
这一信息是几天后的一次闲谈中池代有意无意透露给我，
他本人却并不在意的所得——
如今，我仔细想了想，那天确实有点儿不同寻常。
我有一个习惯，午间总要出去走一走，
因为园子家这一带毗邻郊区
还有一段弯曲的河道从中绕过，
所以我时常会到这里来。而园子家一侧那条柏油小路
——其实相当宽，能容下两辆车并行还有余——
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你不上来看看吗？”园子站在树屋门前朝我挥手。
“——我？”
“我见过你跟我妈妈说话，你不上来看看吗？”
但她马上就又改了口，你都反应不过来
“我只是这样随便说说··· ···”
说完她就退了回去，枝条编成的门并没掩上。
虽说距树屋已有一段距离，但我总觉得园子那双大眼睛
并没离开我的身影。
在河边，我看到一个体态略胖的年轻男子，
一身黑色便装··· ···
河面上很干净，除了几株野生藕荷便只有映在水中
依旧能呈现出穹顶状的天空的一部。
男子显然注意到了我，但他那被阳光镀上
一层明亮色调的侧脸却传达出一个响亮的信号——
“请勿打扰！”
··· ···于是，这天天气在我的记忆中产生了变形，
且有丝丝凉意——
那几片荷叶也恍如遗世；而当我将目光投向当下的夜幕
却只看到室内我一个人的空间，没有树屋
也没有我希冀的任何声响。


也许七月十三日之前，也许之后——


我从BYD4S店刚刚返回不久
池代敲响了我的房门——这里，我无心透露关于我的
任何信息，唯一要点明的是
我住的地方属于一片原生态区，住宅与住宅之间间距很大，
绿化也算是被做到了极致，所以经常会有一些自认
人生失意的人来这一带寻求慰藉——
我是说，池代大抵也属于这一类人
（当然，这纯属后知后觉）。
而我只是在这儿暂住，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
包括这座城市。
··· ···我注意到池代右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红印，
只是没有渗出血来。红印呈月牙状，
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可能又是时间在作祟，
那时我不大可能会生出这种感觉，并带有一般凄楚的况味。
——这次会面之后不久，我让一位极雅致的女邻
在我右手腕处，跟池代一样的相同位置，
让她拿左手食指用力掐了一下——
于是，我便得出结论，池代手腕上的印痕是一个女人的
右手食指留下的，而且是从他身体的侧后方。
··· ···不知是我的目光已受到干扰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过多久池代就起身告辞了。
——他的脸色看上去并无异样，
而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还远没到那种可以敞开心扉
无话不谈的地步··· ···
——是啊，我本人就居无定所，四处奔波，
我又能给旁人带去什么呢？··· ···


大多时候，我们很难看到事情的真相，
更别说完整的过程，一些琐碎隐秘的细节你甚至··· ···
无非是奢望——可是，这不正是这世界如此美好使人留恋
人人都不愿太过明晰的必要？我们都清楚
闪电是如何产生的，至于它是怎样一步一步走来
无足轻重，你只需记住——
它那华丽的转身。


九月中旬的一天正午，我最后一次在远处
朝园子家望了望——树屋已毁于一场大火，那条
大狗如果还能被看到，它也只能以影子的方式在附近转悠
——可我不记得这条狗的归属，
因为我只在树屋底下看到过它几次，每次都是要么站着，
要么半坐，不曾目睹园子跟它互动的情形。
这样我又产生一种错觉，认为那条狗
其实并不存在，最起码也是没有真正存在过，
它只是影子中的影子。
园子也不会再向我发出邀请，
接着改变主意，她的声音含有一种不确定的质地，
尽管听上去跟七岁的小女孩该有的一样，清脆而又甜美。
··· ···远处大片玉米田里的长势早已停止，
收获的日期眼看就要临近，
那长长垂下来的人们称作“喜悦”的东西
被自身重量拉得露出金灿灿的面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说到底我什么也没看到，这里的远处
是足够远的远处，远到我会怀疑
当时我所处的位置，是太阳以东
还是太阳以西。


··· ···我也踏上了池代走过的那条路线——
由中巴换乘高铁，再由高铁转道航空港··· ···接着
波音747落地，机场上空同样飘着细细的雨丝，不同的是
这是十月末的冷雨，找不到一点儿温暖的气息，
好像时空被无限拉长，落点也如
下降了的水位，很久之后才会传来回声。
··· ···但我会给园子打电话，说我随时在原地等候她的邀请，
我会跟她讲很多很多新鲜的故事，
讲她不了解的形形色色的人，以及背后隐藏着的
关于生的无尽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