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亲帖（组诗）
何水明

赶路的人

狂风和落叶夹杂的午后
一场大雨正在赶来的路上

村前蜿蜒如蛇的山路上，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腰弓马爬地——
背着一背新鲜的黄芪
像背着一座大山，在向前缓缓地移动
雷声滚着豆子，一场大雨撵着他的屁股
近了，近了——
我听见牛一样沉重的喘息声
撞击着我的耳膜，我怔怔地呆在原地

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是我的父亲
我喊了一声，爸——
没有应声。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应声
我急忙打开院门，轰的一声
一座大山，沉沉地砸在院子里
仿佛，砸向我的心窝里

我看见父亲的脸上，豆大的汗珠
在发白的两鬓间
滚落而下
大雨应声而来，我分不清
我的眼里，噙着的是雨水
还是泪水

一张旧相片

近日搬家，整理书橱
从书页中掉下一张相片

一张母亲的黑白相片，四周已经泛黄
手捧相片，仿佛母亲轻微的鼻息声
轻拂过我的脸额。穿过三十多年的风雨
我依稀看见，母亲的眉宇间
透露着，她年轻时的端庄与秀丽
年轻的母亲，看着
两鬓早已挂霜的儿子，欲言又止

三月的桃花灼灼，门前的燕子低声呢喃
母亲坐在庭院里，手持黄杨木梳
精心地梳头
她的身后，十万朵桃花
次第打开

母亲已经离开这个尘世，十三个年头了
坟前的青草，黄了又青
青了又黄
翻开相片的底色，我和母亲之间
隔着一层茫茫的生死

相框里的父亲

新年好啊！恭喜发财
这是癸卯年除夕之夜
父亲微笑着，给我们送来祝福
一大家子人，洋溢在欢歌笑语里

新年了，四处奔波的
儿孙们都回来了
绕在你的膝下，多么好
你笑着，一个个地仔细端详

你是知道的。欢欢还是那么可爱
在干净的阳光下成长
给你说的，家里又添了一名男丁
唤名何磊，调皮捣蛋
癸卯年虚8岁，上录沙完小一年级
你知道了，该多高兴

羞愧啊，父亲
人到中年，我依然是
一脸沧桑，颠沛流离
两手空空

大年之夜，你依然坐首位
新年的第一杯酒敬你
我知你老人家岁数大了，不胜酒力
三五杯酒，还是要饮的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了
我一低头，寻你不见
才发现，你一转身又回到了相框里
看着我们一家子人，吃
年夜饭

黄昏中的白蝴蝶

黄昏的庭院中
一树树的梨花
在春天的枝头斑斓

四月，一个平常的日子
舅父把一瓶农药喝了
倾泻的泪瀑，瞬间打开

唢呐呜咽，蝴蝶翻飞
一只只黑蝴蝶，白蝴蝶
在空中蹁跹、舞蹈

我们用两根麻绳
就把舅父厚重的棺椁
沉入，挖好的墓穴之中了

舅父用一生的疼痛
把黄土地，顶起了
一个拱形的土包

暮色四笼，黑夜
把一张巨大的棉被
轻轻地，盖在了舅父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