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的人
把蔚蓝折成数叠：
一叠留给亚龙湾的细沙
一叠寄往马代的珊瑚窗
还有芭提雅碎银般的月光
在地中海咸湿的呼吸里
我尝到古老盐粒结晶的沧桑
迪拜的黄金在沙漠里流淌
捷克的石板路暗藏
查理桥的叹息
雅典廊柱的裂纹
是时间爬过的轨迹
而蓝色清真寺的圆顶
正接住新月
与鸽群翅膀的反光
欧罗巴是打翻的调色盘：
西班牙红裙卷着弗拉明戈的火焰
塞纳河收容玫瑰
与碎成星子的誓言
德意志用齿轮校准钟摆
伦敦的伞骨撑开
永不落幕的黄昏
当米开朗基罗的凿刀惊醒石头
断臂的维纳斯
用缺憾补全美的圆周
而我的行囊突然变得沉重——
里面装满
武当山紫霄宫未散尽的香火
虎丘塔斜影压住的蝉鸣
留园漏窗筛过的
一声昆曲水磨腔
更沉的是北方的山崖：
敦煌飞天袖间的云停了
云冈大佛垂目时
岩石开出莲花
龙门伊水倒流
把北魏的凿声送回
我震颤的耳膜
终于来到海边
看朝阳怎样
从潮汐的产道挣脱
把金色脐带
系在每道波浪的颈项
而落日是位慢性子的刺客
它用胭脂涂抹天空
等暮色吸走所有温度
我摊开手掌
接住一粒正在冷却的
恒星残烬
远行或归乡
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抛起时
我看见山河在光中熔铸
而自己
是它尚未凝固的
那道最轻的划痕
——2026.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