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页薄得能透光的时候
肩上的担子忽然学会了摇晃
还在人潮里挪着 脚步却在偷偷丈量
从写字楼到老家屋檐 中间隔着
多少红绿灯的叹息 多少地铁隧道里
被碾碎的晨光
那些年 我把办公椅坐出了悬崖的弧度
在键盘上敲打别人的远方 自己的船票
一直躺在抽屉最底层 渐渐发脆
像去年夹进书里的银杏叶
如今名片边缘开始卷曲 准备退回蕨类植物的形状
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反复预习着
与那扇旋转玻璃门告别的姿势
都说前方就是自由的原乡了
可手掌摊开 只看见纹路里
提前渗进来的锈迹
多像车间里那台老机床 忽然被切断电源
惯性还在轴承里打转 震得整副骨架发麻
他们说这叫“光荣退休”
可光荣二字太重 压得人需要重新学习呼吸
还好秋风来得正是时候
它翻动文件夹 把那些发硬的会议记录
一页页搓软 折成小小的纸船
顺茶水间的排水管漂走
我知道霜冻会化的 就像知道
档案室角落那盆蔫了的绿萝
只要移到窗台 总会抽出新芽
交接班的钟声还没敲响
这段缝隙刚好够我练习:
把打了半辈子的领带结
慢慢拆解成钓线的弧度
在西装内袋里层 偷偷缝进
一小包波斯菊的种子
你看远处那些风车还在转吗
转速似乎慢下来了 慢得像外婆的纺车
把夕阳纺成暖融融的毛线
缠绕在即将靠岸的脚踝上
我开始跟自己商量:
要不先做只迟归的候鸟
在旧檐下搭个朝南的窝
或者就做块刚刚卸犁的田
让蚯蚓来规划明年的疆界
其实早就在阳台备好了陶罐
接那些终于属于自己的雨水
一滴 两滴 攒起来
够不够煮开一壶慢慢喝的黄昏
那就试着调头吧
河就在不远处 我不急着涉水
先坐在岸边的老树根上
看波纹怎样把倒影拼成新的图案
草原还在这里 我松开鞋带
让草尖搔痒那些被皮鞋禁锢多年的趾缝
如果真有回家的路
月光不必踏碎 我要沿着它散步
数数这一路撒落的——
多少会议纪要长成了狗尾草
多少加班夜蜕变成萤火虫
而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正好缝进从窗台摘下的 第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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