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始于光的破碎。

当巴颜喀拉山的雪峰将第一缕阳光折射成七彩棱柱时，冰川融水正沿着我的脊椎缓缓爬行。那些冰晶在海拔五千米处苏醒，像无数个透明的我，在星宿海的草甸间聚成蜿蜒的银蛇。藏羚羊低头啜饮的刹那，我的瞳孔里映出它们睫毛上的霜花。

这是公元前三千年的某个黎明。我透明的肢体漫过玛多草原，牦牛群踏出的蹄印成为最初的河床。某个部落将刻着雷纹的青铜铃沉入浅滩，金属的震颤顺着水波爬上贺兰山岩壁——后来人们称这种波纹为甲骨文的雏形。

泥沙开始在我的关节处沉积。河套平原展开时，我的掌纹里游过成群的细鳞鱼。仰韶的陶工在岸边取泥，他们旋转的指尖让我第一次感知圆弧的韵律。那些绘着人面鱼纹的陶罐盛满粟酒沉入河底时，我的血液开始有了温度。

商王的龟甲在殷墟裂开第九道卜辞那日，我的左臂突然剧烈抽搐。洹水暴涨冲开青铜卣的兽面纹，三千名奴隶的骨殖在郑州河段结成钙化的礁石。那些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头盖骨，后来成了周天子占卜用的星盘。

我在洛阳城下拐出第一个直角弯。战国诸侯的青铜剑在河底生锈，刃口的血槽里却开出睡莲。始皇帝的楼船驶过风陵渡时，十二尊金人正在我的倒影里熔化。有个叫徐福的方士取走一瓢含沙量最高的河水，后来那艘载着童男童女的船永远停在了我的入海口。

李冰父子在龙门山凿出缺口那夜，我梦见自己变成梳双髻的少女。都江堰的鱼嘴分开我的长发，宝瓶口的玉簪至今卡在第七节颈椎。成都平原的稻穗灌浆时，我的脉搏开始有了潮汐的节律。

黄泛区的淤泥里埋着盛唐最亮的星。李白的酒坛在开封府打转，捞月的手指却触到安禄山的断戟。杜甫在巩县老屋收集我泛黄的泪，写成《三吏》的草稿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直到白居易的琵琶女在浔阳江头拨响银弦，那些漂流的诗句才在漩涡里重新押上平仄。

北宋的虹桥在我背上生长百年。汴河两岸的炊烟熏黄《清明上河图》的绢本时，辽人的铁蹄正在燕山以北踏碎冰面。岳飞的战船犁开朱仙镇的波涛，马蹄金从船舱滚落，在开封段河床铺成十里金毯——1986年施工队挖出的宋代钱币，还沾着当年将士喉头喷出的血沫。

忽必烈的牛皮筏载着阿拉伯星盘漂过三门峡。郭守敬的铜壶滴漏接满我的支流，却在测算紫微垣时漏掉了半刻光阴。那个误差后来化作潼关的沙洲，明清商船在此搁浅的龙骨，至今仍在河底闪着磷火。

1938年的枪声比洪水更早抵达郑州。花园口堤岸崩裂时，三十万具浮尸在我胸前组成新的流域图。戴斗笠的农夫用独轮车推着《黄河大合唱》的曲谱，车辙里渗出的血水在延安染红了信天游的羊肚巾。直到1947年春天，某个扎绑腿的小战士将红旗插上故道，溃烂五十年的伤口才开始结痂。

小浪底水库截流那日，我数着身上新增的十七道钢钉。郑州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商代城墙的夯土层，无人机掠过河面时惊起一群朱鹮——它们的祖先曾见证周武王在孟津渡的誓师。采砂船夜间的探照灯惊醒了沉睡的青铜爵，那些三千年前的酒器在淤泥中发出绿莹莹的光。

此刻我的尾鳍正在东营三角洲舒展。石油管道的阴影里，丹顶鹤用长喙梳理被原油粘住的羽毛。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切碎云朵，却切不断江豚背鳍划出的弧线。有朵芦花逆流而上飘向巴颜喀拉山，它绒毛上沾着的海盐将在某个雪夜重新结晶，成为我下一次轮回的初始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