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陶钵中
静栖着
她送的一枚鸡蛋

升腾的香气
缠绵他蛋形的颧骨
他拿起青竹筷
窥见她长发盖脸的一丝白
便把送入口边的蛋刹住
用抖动的瘦筷移过去
蛋滚入碗中溅起的星芒
钻进她胸口粮票似的补丁
针脚细密
如工分簿里的汗滴

他捡起桌边
残存的蛋壳
伸舌舔了一下
竟似大年夜围坐喝粥香
熨帖辘辘饥肠
他连吞喉结翻涌的汤
急攥桌边的双筷
就像队长攥住
粮仓的锈钥匙不放——
紧紧锁住空皮囊的念想

鸡蛋
又回到她的缺口土碗
漾出同心细浪层层开
她拢了拢长发
把那一丝白遮严
摩挲指甲缝的泥
便想起
在虬龙杉下抢黄野菜——
双手刨根，指尖渗血
换回这枚鸡蛋的垢相

她埋头深深吸一口气
看那蛋白如脂的柔光
不禁摸摸怀藏的纱布婴儿装
沉默如
壁角只有裂缝灶台的牛棚房
火舌舔锅底，清水喘细气
隐约听见
山岚掩映大石浪的流水响

风在空米桶中旋起叹息
溢出呜咽的朽木窗
蛋在清汤碗中轻颤
颤出
当年两人
躲在百头山的梨花下
拉手互定——
白头偕老的
飞瓣满怀挂

他与她对座
怕相看
目光沉进清汤晃
晃出新婚共吃双黄蛋的影像
他吮了一口筷头
她抚了抚鼓腹的安

他缓缓抬起头
她抚开丝丝长发
两道目光在偷视中相遇
碰撞出纯青火花
飞进苍山细斜雨
洇入一川蛋清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