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清晨我漫游在北方的风里
追求着一个我所想象的背影的踪迹
他应当有劳动者不会弯曲的身体
和青年人所特有的持久的活力

一个早上的工夫，日头升到肩膀斜上方所用的时间
我终于寻得了他：在柳树与喜讯的飞鸟的倒影里，他渐渐地出现
他也向我挥动他的手臂
和与其相连的印着厂子名称的帆布包
——“到俺家来谈吧。”
这疲惫的声线并不如我预想般热情而腼腆

“慢一些，记者，您慢一些”
他伸来瘦削却有力的臂膀
从万千生命背后，我悄然遇见一个石头的生命——
“安全为重，这儿不滑，但是摔倒可不好”
“小心一些，记者，您小心一些”
他发来谨慎而友善的关切
从啃啮痕迹上方，我不经意走过一些灌木的一生——
“安全为重，这树上总是有刺，您可不要被扎到”

遄行过一片自然的生态系统
我眼前铺开不长不短的水泥路面，不大不小的村庄
他寒风中冻结的嘴角扯出轻松的笑容
“那左边第二门就是俺家”
我走近被讲述着的院落，斑驳的门框与红砖墙显出一种
在岁月的热情中所被锈蚀的无力
几张新纸的条幅和着所谓“年”的示意

“这是俺的院子。”
我拿出笔记本，他伸出手指
我身披羽绒，他在夹袄中不自觉局促地耸动
“东边是大房，睡觉。”
“西边是灶台，烧煤——现在改烧煤气；”
“南边是院子，北边旮旯堆着没用的玩意”

我随他轻迈入铁皮架起的棚屋
几串褪色的彩绳轻吻着沉睡的老鼠
积灰的煤炉上崭新的封条
他依然习惯性的渴求它给予那些——
在冷冽的冬季每个人所期望的，对于温度的满足
——“他们查封了煤炉，让俺用电暖气。”
“可是电费不便宜，”他说，“热气也留不住”

所有事物徘徊在数米之间，一览无余的纵深
铁灰色的不知名架子，铁灰色的刀刃
惨淡的红纸屑在狂风中乱飞
仿佛大厦的崩塌，一道抹不去的伤痕
文明的社会里缺少文明
彷徨的人缺少钱

职工两个字正要千篇一律的落下纸上
一张油印的裁员通知拦住了我的目光
倔强的脸庞也挡不住“待业”的字样
它发出一个新时代之钟所被击打的沉郁的回响

铁饭碗的幻想，人性的闪光
混乱地登场，化为历史的诗行
狗肉、开水、王先生的凯迪拉克
这是“自由”的劳动力啊，新时代的新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