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长椅

1

时光从不静止。

你可以使它流得缓慢。

把自己固定在草地上，

以此为圆心：

一条线，一个扇面，一个圆。

薄阴的午后，恰好托起

天空水墨晕染的清灰。

没有一束光，

而光又无处不在。

我和你坐在一起，

双臂尽力向后张开。

人间的二月

配得上你我此刻的闲暇。

灰绿的树枝光滑地向空中伸展，

也许要再过两个月，

树叶的队伍

才会全部集合到枝头上，

听从风雨的指挥棒唱歌跳舞。

2

苔藓也在树干上安家。

温带大陆性气候比季风气候

更适宜结构简单的植物。

大树上，松鼠拖着

金色降落伞滑上又滑下。

蜂鸟小小的直升机

在刚刚萌芽的灌木丛里轰鸣：

一根颤动的银针

刺扎着我敏感的神经。

树林下是一个隆起的斜坡，

草地平缓延展，

直达树木的根部。

绿意就此流淌下来。

一只乌鸦，蹒跚着踱步走近——

它歪着头端详我，

眼眸晶亮，似乎在询问：

“我和东方的乌鸦谁更漂亮？

你，又属于哪一属哪一科？”

3

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

安静的空气愈加安静，

天上的薄云

还从未如此均匀地铺满心底。

你陷入沉思——

并不是因为你观察才写出，

而是它们的光照进你

在你心里显现，塑形，

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你望着草地那端，一湾湖水，

仅能看到狭长的一线，

居住着成群的野鸭、鸳鸯

和两只白天鹅。就在昨天

还是前天？你曾在一天的早晨、

正午、黄昏和黑夜，

满怀热爱，一遍遍探望，

并因镶嵌进它们

而使一首枯燥的诗熠熠生辉。

4

透过树林编织的栅栏

我看到小路上有人骑行，

有人散步，有人急匆匆赶路，

共同构成生活的洪流，

他们此刻，满怀希望还是

满腹抱怨？是主角，还是背景？

只有那个婴儿，斜躺在妈妈的

小推车里，没有啼哭也没有欢笑，

含着奶嘴，对这一切不置一词。

三个背书包的小女孩一边嬉笑

一边奔跑着穿越草地。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她们

红色、蓝色、黄色的身影，

仿佛她们，才能引领我抵达无限。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但仍显疲倦，

他们走向另一条长椅，不知他们

比在草地上正在拥吻的情侣

谁更需要、更有资格得到它？

5

我从未见过我祖父，他死于

我出生之前。据说他晚年

就喜欢下午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直到日落。每每提起，

祖母总是嗔怒含怨：“那就是他的命，

他爱家，都不如爱他的长椅！”

现在，我似乎理解了祖父，

为何如此痴迷地，喜欢和长椅、

和长椅上的阳光在一起。

此生，我也曾不止一次地

接近一条长椅，或是身体的困倦

需要坐下来休憩，或是需要

借抬高的平面系紧跑松的鞋带，

或是在长椅上，急促打开公文包，

翻找生活的慌乱与尴尬。

而此刻，我不再匆忙，呼吸匀称，

半生的劳顿就此卸下。

一束郁金香不知被谁系在椅背上。

6

我感到一些事物正在逝去，

一些事物正在到来。

你和我，都能承接住这一切。

我的目光向南望去，如果在晴天，

就能看到阿尔卑斯山上的积雪，

常年闪耀着铅一样的白光。

如果我越过那里，另一个更加崭新的

世界，就会展开在我面前，

另一个更加崭新的你，就会被我遇见。

然而此刻，我只庆幸还能和你

共享一个这样的下午。

啄木鸟偶尔将寂静敲碎，番红花

从草丛里伸出娇嫩的小手。

一列火车中的一节，如此平稳地

行进在时光里，而我独自拥有！

我不厌其烦地述说这一切

就是相信：只要光，还能播洒在

你我身上，诗，便无穷无尽……

2024年2月26-28日于慕尼黑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