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木盆的沿口旋转
她蹲下身时，青石板的凉
渗进指缝——去年摔碎的瓷片
正躺在盆底，釉色里的山影
随泥浆晃了晃，像父亲
当年揉泥时，手掌裂出河的细纹
 
竹筛在木架上小心翼翼地荡
经纬间漏下的浑浆，正把
昌江的晨雾，滤成半透明的茧
她数着第三遍淘洗的水纹
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
"泥里泡着的，都是没烧完的火"
 
碎瓷石在陶罐里慢慢舒展
水与土的私语，漫过指节的山河
梅雨季的潮气爬上晾棚
坯模还留着哥哥的掌印
像块没干透的云，悬在
竹架与蓝布衫之间，等风来认
 
滤布兜住最后一脉乳浆那天
老窑的砖缝里，去年的火舌
正舔舐新结的釉痂，她看见
自己的倒影在泥层下沉
像枚被岁月磨钝的陶钉
等着嵌入某具潮湿的骨血
 
深夜的木盆浮着半截月亮
泥浆在沉淀中均匀地呼吸
她用食指丈量泥的厚度
仿佛触到未成形的胎纹
那些被水带走的砂与光
正与留下的，交换沉默的密码
 
当第一缕坯光照亮作坊
她捧起这团经过七次沉浮的泥
指缝间渗出的，不只是昌江水
还有父亲揉碎的瓷片，母亲
筛过的月光，以及自己
在青石板上磨了半生的
不曾说的关于土与火爱的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