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脚架支起时 第一缕风正扯碎残雪
相机打了个寒颤 像昨夜
零下十度的月光 冻住半支未收的镜头
而此刻阳光正用 45 度角切割沙丘
把驼色阴影调进观景窗 我看见
沙粒在光圈里发芽 长成透明的琥珀
远处，达里湖畔的冰面开始皲裂
天鹅舒展的羽翼 划破蓝得刺眼的天

第二十九次调整白平衡时 风掀翻遮光罩
干燥的指纹印在 UV 镜上 如同
三月未雨的河床 皴裂的纹路里
藏着去年秋天遗落的 半片蝶翼
我数着镜头上的沙尘颗粒 1、2、3
它们比天气预报更早抵达 第 31 次扬尘预警

但就在沙尘间隙，贡格尔草原上
星星点点的白头翁 已悄然缀满荒草甸
快门在温差里拉锯 正午 25 度的热浪
与凌晨 0 度的霜 同时凝固在内存上
苜蓿芽顶破冻土的瞬间 取景框突然模糊
不是因为焦距 是睫毛上的盐粒
被风揉进视网膜 化作咸涩的星子

在 LCD 屏上 洇开细小的银河
西拉木伦河蜿蜒如银带
河岸新抽的柳丝 拂过牧民归家的毡房
我追赶第 47 阵季风时 三脚架腿陷进沙窝
风速计显示 8 级 相当于去年那棵
被腰斩的沙棘树 临终前的呐喊分贝
但镜头始终朝上 捕捉云隙间

漏下的金箔 哪怕它们只有
0.3 秒的寿命 足够让整个沙漠
在像素上 绽放成燃烧的向日葵
牧群扬起的尘土中 套马杆划出弧线
惊起几只灰鹤 掠过泛红的山岗
倒春寒来的那晚 我用体温焐热电池
LCD 屏结满冰花 像极了母亲

黎明前窗上的霜纹 而镜头里
冻僵的蝴蝶兰正在复活 每片花瓣
都是我呵出的白雾 慢慢洇湿
被沙尘腌渍太久的 春天底片
敖包山上的经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山脚下，冰凌花正顶开薄雪 倔强生长

第五十次按动快门时 终于等来
今年第一滴雨 它悬在镜头边缘
像枚未及显影的泪 而远处
沙葱正举起紫色火把 穿过
被风干的冬季 那些曾被认为
枯死的枝桠 正在取景框深处
抽出比阳光更锋利的 新芽

羊群沿着湿润的草坡散开
咩叫声里 草叶上的水珠闪着光
我数着镜头上的划痕 每一道
都是风与镜头的私语 当第 60 阵风吹过
三脚架已长出铁锈的年轮 而我
仍在追逐光的轨迹 从日出时
被晒脱皮的手背 到日落前
染金的取景器 所有疼痛都在
像素上显影成赤峰春天

赤峰独特影调 —— 干燥里藏着
沙粒打磨过的璀璨 温差中
冻结又融化的希望 就像此刻
我镜头里 正逆风绽放的
那朵沙芥花 用全部的根茎
在扬尘里 写下永不褪色的
春天的注脚 而我的指纹
早已和这片土地的纹路
在像素深处 酿成同一种
咸涩的 金色的 倔强的
一束光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