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
考研预调剂系统开放，
我守在屏幕前，
反复刷新系统，
等待着 填志愿 删志愿。
一个个数字 像潮水，
又或者是 乱码，
打乱我的 原定计划。

反复填 反复改 反复纠结，
直到凌晨二三点，
楼下早餐店的灯光，
闭合 我疲惫的眼睛，
人 在焦灼中 睡去。

清晨八九点，电话响起，
有风雪天降 吹醒我：
你父亲干活时从高处坠落，
生死未卜 有可能熬不过今天。
你 来吧！
让我 再看看你……

没有电视剧情的，
泪奔 或所谓颤抖，
凉水拍一把脸 羽绒服套在身上 ，
来不及和学生们，
一起等待十九楼的电梯。
带上所有的钱，
和父亲的衣服，
似乎 是爬？
或者 滚下楼的？

我不记得 如何奔到急诊，
只记得 八点二十一分，
病房门外 人群中，
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那个 不称职的 孩子。

在县医院，
病毒封锁病区，
门禁阻隔房门，
一面墙 一道门，
隔离生岸 死河。
医生 拿规定 用规章 压在心上，
护士 反复强调 温和劝说，
却 都不敌，
心底的急切与绝望。

人之所以为人，
而不是 机器，
我想 人的感情 冲动，
终究能打碎，
世界内化于人的 心理囚牢。
一念既起 再不管天地翻覆，
来吧！
无论有什么后果 我都接下了！

难道 非要我亲耳听到，
父亲在墙的那一边 痛苦离去？
一脚踹开门禁 撕开变形的铁门，
躲过医生 身上挂着两个护士1，
去xx的规制！没谁能阻拦，
这 难知是否最后一次的
父子相见！

屋内，
父亲疼得狂躁不安，
氧气管挂在他苍白的脸上，
还在持续的
快速的 大脑出血，
让他痛不欲生，
赤红着眼睛 攻击着 
目光所及的一切。

来打针的小护士，
手臂上有一片鲜红的 手指印，
远远的躲在门口 不敢靠近。
母亲坐在陪护椅上 沉默不语，
手臂上牙印尚新 有鲜血沁出。

她的 眼眶泛红 眼泪在打转，
看到我来，
却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了？
父亲 看到我来，
也一下安静了下来，
歉意的 难看的 笑了笑，
哑着嗓子却欢欣：
你来啦！

暴力破门，
要对医生大打出手 的我，
忍耐到极点，
准备不顾一切
和再阻拦的人 搏命 的我。
一切言语 悲伤 愤怒，
在看到病床上，
这个脸色苍白 微笑着的
高大 铁一般的男人 之后，
就突然平复了。
真好！你还在！
还好！我也在！

既然一切 还来得及，
那自然
还好！
还好！

诚恳的 和医生 护士 门禁 道过歉，
承诺负担一切赔偿，
背负 一切后果。
在父亲狂躁症
除我无人可制 的情况下2，
医院 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可以留下。
但有领导巡查时 要躲起来，
白天要小心点 躲着。

哈！
人间自有真情在，
这话虽然很俗套 很老气，
乃至于 被到处滥用，
但终归还是 被我遇到了。

白天就这么在闹剧 道歉中 过去了一半，
然后在担忧 害怕中 过去了另一半。

傍晚 险些被我一拳打在右眼眶的 和蔼胖医生，
过来同我们说明情况，
虽然他看到我时 还是哼了一声，
但 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说：白天到目前为止，
情况勉强算是稳定了，
但 夜里到凌晨十二点左右，
如果 出血一直止不住 的话，
极有可能 熬不过去！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和母亲沉默着，
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是一味沉默。
父亲也听到了 胖医生并没有避开他，
他张口：儿啊……
顿了一下 然后笑笑：
我知道了 你们忙活一天了 先吃饭吧。

没人 有心思 吃晚饭，
我在病房门口蹲着 看夕阳落下，
黑暗在我心中 弥散开，
母亲坐在床边 拉着父亲的手，
发呆。

父母在发呆 我在看着他们发呆，
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妹妹，
我不知道，
是否应该和她 说这件事，
毕竟 她是个那么胆小
且爱哭的 孩子。

夜幕降临，我的心中越发不安，
头疼开始加剧的父亲 喊我坐到他旁边，
用他粗糙 粗大 胡萝卜一般的手指，
一根根 揪去 我头上的白发。
手指 越发颤抖，
有时一下就会揪掉我好几根头发，
白色以及 半白的颜色，
很快在我掌心 铺了薄薄一层。
父亲看着这些白发 怔了一会，
然后说：你去喊护士过来给我打安定吧，
我想睡一觉 一切看老天爷了！

我知道 他的大脑出血量又在增加了，
他又要 被疼痛刺激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害怕 自己失控伤害我们，
于是他 主动请求安定药镇痛。
于是他 不再畏惧死亡，
要去 和死神 做最后的战争了！

夜幕深沉，镇痛泵推动下，
父亲终于勉强入睡。
母亲因疲惫和惊吓 
在陪护椅上 坐着睡去。

新换过输液瓶 我走出病房，
在走廊徘徊。
神外科病房走廊中间，
有一块数字电子表，
高高悬挂在 护士站上方，
红彤彤的大字刺眼的 亮着。 
不知道是死亡的红色 还是新生的红色，
我总觉得 它有指针在走，
刻度咔咔响在我耳边。
电子表下，
夜班护士困倦 值班医生趴在桌上打盹。

父亲的病房，
五十号病房 在走廊最西端。
我从五十走到一，
在最东方 生死尽头，
看远方的黑暗 没有任何光亮，
玻璃映出黑色的影子 我与自己对视。

记挂着父亲的输液，
我从日升 走回日落时，
正碰到护士们从正午
奔跑 呼喊着 冲向傍晚。

护士们簇拥医生 冲向四十八号病房，
左侧床位 八十岁老人 没有熬过这一夜，
他六十岁女儿 那老阿姨尖锐的哭声，
撕裂夜的死寂 在楼层回荡。

我走过白天黑夜 走过四十八号病房，
回到我的世界，
父母被动静惊醒，母亲低声问：怎么了？
我轻声说：隔壁屋老人走了一个。
父母叹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我给父亲喂了温水，
他们重新入睡。
病房只余输液的滴声，
以及 坐在一旁盯着输液的我。

甘露醇滴的很慢 镇痛泵推的也很慢，
我没喊爸妈起来 但坐累了，
自顾 侧身躺在父亲隔壁空病床上，
瞪着输液瓶。

镇痛泵用完 甘露醇将尽，
父亲再次醒来。
他以为我们都睡着了， 
试图自己伸手去按护士铃。
他的脑袋被固定着，
没法看到我的眼，
疼痛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却不敢发出声响 怕惊醒我们。

但我从未睡着过，
泪从右眼出发 越过鼻梁 汇合左眼的咸海，
在军绿色病床垫 印出一个湖泊。
我不会哭 很多年前就不会了，
起身时 盐粒已经干涸 飘散。

我起身 伸手
关闭输液器 按下护士铃。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弯起，
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
张了张嘴 却没有文字迸出。
我又给父亲喂了些温水 安慰他睡去。

终于，凌晨十二点度过，
今夜不再有吊瓶了，
父亲的鼻息均匀且沉重 一如平时。
三四点钟 我又一次起身 去走廊活动，
虽然窗外还是什么都 看不见的寒夜，
电子时钟也依旧 通红，
但 这次它是 涌动的血液 跳动的心脏！

又一次路过四十八号房间，
这次没怎么听见老阿姨的哭声，
却听到了阿姨和隔壁床中年大姐的 争吵声。

阿姨怒骂：我爹死了，我难过哭一哭怎么了？
你没有爹娘吗？没人性的家伙！
你这该被天打雷劈的畜牲！

大姐颤抖着声音：至亲离世，谁说不让你哭了？
但你从前半夜哭到现在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这是神经科病房，住这的哪一个能受得了吵闹？
我也是脑出血，需要休息！
你再这么哭到天明，恐怕要把我哭死去给老头陪葬了！
我丈夫白天工地干活 夜晚过来陪护，天天本就睡不好。
今夜又是被你吵得没睡着过，你想让我们夫妻俩一起给老头陪葬？

阿姨没法应对这连珠炮般的 发问，
只是不停重复：
没人性的畜生！让老天爷收了你吧！

门外 一大群围观家属聚集，
我也是其中一员。
有距离四十八号房 比较近的，
纷纷叹息 理解大姐的无奈，
跟着咒骂老东西死了 也不让人安生！
距离四十八号房间 较远的，
分明有人摇头 替阿姨抱屈，
说大姐不通人情 不是好东西 活该脑出血住院！
再有离得不远不近的 不被打扰的，
有嫌死人晦气 要投诉医生 为什么还不把死人清理出去？
有事不关己 关紧房门继续睡觉，
还有看乐子 拍视频博流量。
议论纷纷 情绪翻涌，
各自立在一方 或者无所立 彼此无解。

我站在门口稍远的地方，
看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心中 忽然闪过一句话：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一切岂不是如此？
她们的争吵与愤怒 与我何干？
大姐有其道理 阿姨也是人之常情，
距离近的 受搅扰 跟着大姐，
距离远的 不影响 站定阿姨，
更有完全不相关 看热闹的若干。
于我而言 道理也好 常情也罢，
说到底，
也不过是 打扰我父亲休息的喧嚣。

回到病房，父母果然已经被吵醒了，
父亲精神好了不少，问我：
这次又怎么了？
母亲刚给父亲倒完尿袋，
睁着血丝弥漫的眼睛 看来。
我听到 有话语，
从我的脑袋下面 从远方传来：
没事 有人吵架看热闹而已，
我刚才忘关门了 影响你们休息了吧？

这次醒来，一通折腾，
不知不觉就四五点了，
大家早已再无睡意，
一起等待天亮 等待明天。

这世界，
每天都在无尽的 诞生与消逝之间
周期摆动，
喜悦的哭声与悲伤的哭声，
交织成一片 嘈杂的海浪，
裹挟人们 钟摆般
游荡在悲喜之间。
人心的隔阂 像无形的墙，
横亘在彼此之间
阻挡 所谓 感同身受，
隔开每个人的 世界。

日升到日落的走廊里，
黑色的影子 在玻璃中轻轻晃动，
无声尖叫 流泪 悲伤 崩溃 喜悦，
试图从夜色中 逃向明日。
而我，
只听见吵闹，
像细雨落在尘埃 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