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交桥的黄昏

钢骨编织的八爪鱼吞下黄昏时
我的工卡在第二根肋骨下方震颤 
便利店塑料袋飘过一根根桥墩
像被揉皱的荧光水母
撞碎在值夜班保安的瞳孔里 

候车亭抽烟的男人数到第七根时 
末班车碾过他的影子
轮胎与柏油路摩擦出咸涩的海风
车厢摇晃着拆解昨日的潮汐

我在第三层弯道数霓虹灯 
广告牌上的龙虾正褪去甲壳
露出水泥接缝里青苔的舌头 
外卖电动车划开雾气的茧
后视镜里无数个我折叠成贝壳 

便利店女孩撕开最后一份关东煮 
蒸汽爬上钢索的皱纹 
某个凌晨四点
起重机正把月亮焊进防波堤裂缝 
而沥青在晨光里重新凝结成琥珀 

桥底的流浪猫舔舐汽油味的雨水 
我掏出衣兜里发皱的站牌
等所有光都坠成船锚时 
星辰会顺着螺旋匝道游回1997年的渔火

二、绕不出的潮汐

老师傅说那年路灯是焊在浪上的

他的手掌纹路比桥面裂缝还深

我们踩着锈色苔藓爬上桥墩时

师弟的球鞋带总被钢筋咬住

1987年的车流是液态的钢

在混凝土血管里打着旋涡漂移

二十米高的风撕碎过我的作业本

碎纸片至今卡在第三层拐角的排水孔

（那些说捡破烂的人不会懂

桥洞下晾晒的渔网正翻译月光

每根尼龙丝都结着贝壳的摩斯密码）

现在轮到我数螺栓了

每个螺帽都藏着半截海南丟口音

凌晨三点的焊接光里

我看见师傅的师傅把船锚熔进桥基

他的咳嗽声被压路机碾平成虚线

便利店老板娘总抱怨桥影太锋利

切开她蒸包子的白雾时

总漏掉几缕给穿橘色工装的养护工

他们给伸缩缝注射沥青的样子

像在缝合这座城市结痂的掌纹

雨夜出租车电台沙沙响

"东侧匝道封闭施工"的通知

让后座醉汉突然坐直：

"我爹修这桥时摔断的肋骨

现在还在钢梁里当铆钉用呢"

混凝土里埋着贝壳的螺旋纹

三十年前填海用的碎石正在发芽

沥青裂缝长出波斯菊的清晨

早班公交车载着整个香炉礁

从最高层俯冲向海平面——

钢的枝桠终于学会模仿浪的弧度

（桥西旧货市场的老磁带还在唱

生锈的童谣卡在立交桥四层转盘

像永远绕不出去的潮汐）

三、桥的备忘录

凌晨四点你递来豆浆
杯底的泡沫正在破裂
第七根桥墩（其实我数不清）
铁锈正在吃掉去年的刹车片
轮胎碾过时发出某种贝类叹息

老张说这桥是铁做的船
二十年没沾过海水
可每次他修完吊塔线路
工装裤兜里总能抖出海腥味

你记得吗？那个暴雨天
集装箱排队游过我们头顶
像一群迟到的蓝鲸
雨刷器划开玻璃上的鳞片时
导航突然说："您已偏离航线"

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来的时候
像不像给海神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共享单车的铃铛
修车摊老王总把收音机调在
海浪杂音的频率

我总在公交车上写诗
直到桥把天空切成发光的鱼刺
扎进黄昏的喉咙。此刻
混凝土正消化着所有鸣笛声
而我们的影子正被铆钉
一针一针缝进潮湿的钢架里

（孙福有，大连市甘井子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各省、市报刊及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