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黑白世界里走出来;
那或许是一段失却了色彩与光影的岁月——
也许是生活让一切变得单调,
也许是内心迷雾遮蔽了世界斑斓,
又或是某个漫长冬季,冻结了情感流动。
我重新学会了看见。
这不是简单的睁眼,而是一场灵魂的苏醒。
我开始留意梧桐落叶的金黄,
发现泡泡机吹出折射的虹,
读懂亲人眼中欲言又止的关切。
每一个细微存在,都是我与世界重新联系。
我看见的不再只是轮廓,
而是它们流动的生命——
看见清晨露珠里,整片天空在颤抖;
看见路人眉毛下,印在表情中的心思;
看见黑白自己中,影子里的彩色。
从黑白到彩色,
让我既懂得灰度静谧,又珍惜饱和度狂欢。
我带着彩色穿行街市,
每个平凡瞬间都开始发光。
路边旺铺招租,落叶凝结霜痕,
就连阴影也是光明的另一种形态。
彩色光影间,那张旧底片也终于显影,
竟还原出如此锋利、如此沉重的色彩。
一句被遗忘的誓言,
一段被封存的证据,
一个拒绝被时间冲刷的痛,
无可挽回地浮现。
我终于看清了“原初现场”——
它不是怪物,也不是美的化身。
它只是它本身:真实、复杂,带着决定性力量。
这张彻底显影的底片,
能同时容纳欢愉、苦痛与静默。
我亲手将它显影,
认出自己完整的容颜——
既有光,也有影。
那是默片的年代,是失声的漫长岁月。
动作夸张,却没有心跳;
字幕间歇浮现,却构不成对话。
一部磨损的胶片,循环播放着灰白宿命。
那个闯入者,并非破门而入,
而是在白昼与黑夜的临界点,点燃黄昏。
光与影激烈谈判,
闯入者投下的火种,开始在荧幕前燃烧。
无声的默剧,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这是一场寂寞又优雅的反叛,一种新的物质开始诞生。
是声音,是色彩,是气味,
是凝固在夜晚中滚烫的真实。
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看这盛大的焚烧——
过去的自己在火光中明灭,
走上余温未散的旷野,
身后,是化为废墟的灰烬。
这真是绝美的宣告。
我变的富有,且贪婪,
我向新生的绿芽索要春天,
与它签订契约。
我索要的不是一朵花,不是一片荫,
而是它破土时那声脆响,
是绿芽以柔韧脊椎,
向我支付整个季节的期票。
在爱人的瞳孔里收集星空,打捞星子坠入深海时的光痕。
这星空无需占有,它是隐藏的私人宇宙。
每一次眨眼,便是一场流星雨;
每一次微笑,便有一颗恒星诞生。
我向黑夜索要一面黎明,
向废墟索要被遗忘的寓言,
向一场雨索要它降生之前所有的云。
我变得如此富有,如此贪婪,
还理直气壮地称:
我爱这个世界。
我几乎要忘了,是在借贷天空。
天空慷慨的放贷光与影,生与灭,
只是验证一个灵魂,是否能在沉醉后醒来,
并在醒后,依然敢用血肉之躯
去偿还这浩瀚的亏空。
后来啊!
世界退了色。
我走入了非黑即白的教条里,
容不下任何复杂。
我亲手构筑出一座逻辑冰窟,
所有的丰饶,在此戛然而止。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我容不下日落渐变,
容不下眼泪咸涩,
容不下爱与恨之间,那一片广袤的、属于人性的灰色地带。
我以为我走向了秩序与清明。
那段在黑白中的跋涉,
让我几乎要原谅
灰度的人生。
一种对混乱的渴,对错误的渴,对暖昧的渴。
我就要原谅了。
不是因为一切值得被原谅,
黑与白,光与影,生与灭。
我就要原谅了。
不是彩色回来了,
是我仍爱着。
世界可以褪色,
但我选择成为,那个永不褪色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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