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鬃毛垂落时，草原开始燃烧。
地平线在铁蹄下，
卷曲，并徐徐铺展

啃食过多少带露的黎明，
草尖就竖起多少柄
刺向天空的断剑。

二  
当马鞍成为唯一的陆地，
奔跑不过是
大地在岁月里
持续的震颤。

此刻，草浪深处，
所有未被驯服的血脉，
正以流星的速度，
向远古倒流。

三
曾驮着诗篇与烈酒踏破晨昏，
鬃毛是猎猎旌旗，
风，是天地挥动的鞭索，
蹄下丈量光的疆域。

草原向天边铺展——
风吟诵牧歌，自草叶间漾开，
初生者鬃发披散——如野性的宣言。
一条未被命名的河流，
在身后奔涌。

四
偶有双颈昂然对峙，
腾空的铁蹄骤然悬凝，
力量在最高处达成和解。

最年轻的马驹猛然直立，  
把落日踢成  
四溅的野火。  

五
一匹母马缓缓俯身，
舔舐马驹初生的胎鬃。
月光在身边滴落，气息相融。

世上最深最原始的契约，
在初乳微腥的温热中，
悄然盖印。

六
最老的马独立丘顶，
身形凝入无垠苍穹。
鼻息悠长，引动草浪汹涌——
脉搏与荒野同频律动。

它缓步走向低矮的丘峦，
蹄声迟缓，叩击大地的鼓面；
像驮着半卷残旗，向薄暮深处跋涉。
当最后一缕天光吻上额际，
古老的草原收拢了
所有未竟的狂奔。

七
群马伫立。
青草覆盖所有蹄印，
群星碎落，恍若千百年前的辔铃轻碰，
唯有未染尘霜的瞳孔里
仍烙着草原最原始的胎痕。

风掠过幽谷，
回应以空廓的回音。
它们将群雕般的身影，
深深楔入月光，
静候——
下一次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