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之外V
贾存斗
你站在哪里都局促不安。石头站在哪里都神态自然。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路过的车辆掀起久久不息尘土。
环卫工人把一片片枯黄的叶子送进一座座焚烧火炉。
屋内的人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被关进一座特设的监牢。
屋外的风景安慰着河滩里无家可归的野兔。铁皮屋顶
举着一层菲薄霜雪等待天气预报中的十一级旋转风暴。
钢琴房中灯火已经熄灭，而钢琴还在黑暗里呜呜咽咽。
黑压压楼房中人类躺在床铺上任世界荒诞。教堂钟声
随自来水走进家家户户。画框内的人几十年一副表情。
走出考场的孩子望着有些陌生的父母。一杯威士忌
坦然坐在吧台上等待一张嘴巴一饮而尽。嘘，别说话，
你眼睁睁看到走在大街上的人变成一簇簇茂盛的蘑菇？
污水沟内的老鼠就爱世界一边金碧辉煌一边污水横流。
分割牛排的刀叉丝毫不为伤害牛羊的行径感到痛苦。
你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观众，花草树木都在竭尽全力表演。
来来回回的班车慎独到不允许自己花时间想象其他线路。
跨过界碑对越境者意味着挣脱桎梏，对巡逻人员意味着
职责失守。河水流向地平线高度。风吹走的树叶汇入河流。
桥桩面色沧桑。池塘永垂不朽。来不及游走的鱼全死了。
漫山遍野野花美得岩石抱头痛哭。鸟儿说飞行的快乐
是可以无视天堑壕沟存在，是在天空俯瞰端着猎枪的猎手。
飞横跋扈的汽车抛瞄街头。墙上剥蚀的标语歧义丛生。
门开了关关了开。进进出出的人互相指责对方无礼盲目。
门口的石狮子自从摆脱石匠手心后已执行看家护院任务。
昨夜风雨翻过落坡岭深入太行腹地。一树繁花开在床上。
北海北的羊群在内蒙古以北地区寻找汉朝使节培育的青草。
一把崭新二胡被一个老艺人拉出如泣如诉南宋亡国旋律。
山内山外失去边界。华北平原的跌宕起伏超乎你我想象。
扮演粮食角色之外马铃薯还肩负填充府库使命。用餐食客
注视着焦黄羊排眼前真的出现了天苍苍野茫茫草原景象。
餐馆外的人手持各式牧鞭把各式牛羊赶入围困自我的圈舍。
脱掉衣服的人开始肆无忌惮从欲望角度解释阴阳的世界。
法官在法庭上自斟自饮成熟法律的汤汤汁汁。取证与判决
无关。刑罚与刑法无关。一盆新西兰吊兰的美超越浇水辛劳，
超越这一天清晨这一天黄昏蝴蝶的独舞。最光荣的是那些
抟土制作花盆的师傅。五彩鲜花开在盛满火种的陶瓷罐中。
被硝烟庇护的肉体开始抽搐着享受幸福。一辆辆汽车载着
一车货物疯狂奔向深不见底峡谷。文字在污水里洗涤肺腑。
嘴唇麦克风相约相聚道路尽头。天空俯下身来亲吻山河。
得到自由的囚徒霎然憎恨自由。路通向每一个冒烟的烟囱。
爱戴世界仇恨世界的骑士持剑决斗。互相细致入微摩挲肌肤
高过商榷晦涩哲学论著。浪潮一再试探大陆对大海的态度。
陈旧观念充满一个个头颅。庭院长满杂草。野猫羡慕家畜。
无常风雨鼓舞悲剧喜剧同台上演。山间野流在大树小草根部
萦绕成伸缩自如的绳索。蜡烛燃尽的房间终于抵达黑暗深度。
夜内的活动者明眸皓齿。随风摇摆的麦浪演化成午后滚雷。
镰刀背着草帽劝诫麦子颗粒归仓。统计局正在等待上报数据。
万吨货轮正在执行一个大陆赈济另一个大陆的跨洲慈善任务。
前朝废墟不动声色庇护青蛙彻夜长鸣。寡居的女人不知为何
彻夜心惊肉跳。看似空空如也的旷野内蝼蚁日夜咀嚼根茎核心。
刀山火海中霎时闪出一条出路。一旦停下来你会被野草围困得
水泄不通。哭声笑声穿过危险区域与山顶积雪肌肤相亲。
瞳孔心脏之间畅通无阻。车辙从祖先坟头蔓延到庭院中央。
围观人群啃着冻梨嘲笑冰雪的溃败。身处花期的迎春花
一方面骄傲得浑身颤栗一方面孤独得瑟瑟发抖。鲁莽野火
一再乞求大河谅解自己年幼无知。醉驾女人用胸脯胁迫交警。
翡翠挂件以最初的山野沉静周旋于亿万只肮脏手掌之间。
油渍斑斑酥油灯彻夜沐浴满身污垢顶礼膜拜的芸芸信众。
秉性轻浮的浮标从不同方位以不同姿势竭力挣脱海面之下
与守旧海床沆瀣一气的漫长锚绳。鸟儿的坠落陨石的坠落
不是一个影子另一个影子争夺尘世虚妄荣誉的现场对决。
一座座孤坟野渡任凭遭受风雨毁谤也坚决拒绝人类赞颂。
一束束晨曦光芒从肉体决心与火融为一体之前已埋进眼眶。
漫山遍野乱石枯木一次次被太阳蛊惑得酩酊大醉赤身裸体。
梧桐树一年一次举着梧桐花向天空深情表白。愚昧沙尘暴
背着人类屋檐向高高苍穹愚昧示威。荔枝道高悬明朝腹部。
昙花一再表示酣畅淋漓盛开一次后任凭任何势力欺凌摆布。
榕树根须从海南岛街头下垂到6000里之外的北京胡同。
很多人在公众场所闭关成蛹羽化成蝶。伤痕累累的石碾
从博物馆内轰隆隆碾压祖先的稻谷。在你空洞无物注视中
世界悄悄化为齑粉。难以收拾混乱场景让身处其中的翡翠
保持内心澄澈外鼓励一株株水稻分蘖成一穗穗饱满的稻种。
残垣断壁举着露水合欢花祝福新人幸福到痉挛。远远眺望
几只丹顶鹤优雅站在泥淖中寻找干鱼飞虫。粗壮的树干
为即将进入壁炉优雅燃烧哽咽得烟囱内浓烟直冲云天。
乌鸦隆重集会批判肖邦钢琴曲过于疏离乌鸦群体的趣味。
一枝枝寒梅在金碧辉煌宫阙内气定神闲等待夭亡时刻。
峨眉山从山脚到山顶盖满寺庙。寡居女人从容不迫打开
虚掩大门迎接健壮黑夜上床。细细蜡烛被一巴掌打翻在地。
随地形天气变换身段的路径江河与原始苍凉苍茫毫无违和。
丝丝缕缕春夏秋冬纤细细节沉入鱼塘化为大大小小鱼虾。
绵延万里的山脉若来自远古的晦涩饥饿横卧牛羊瞳孔正中。
一场大雨被一群草木视为甘霖被另一群草木视为鬼神惩戒。
荒野的马车载着一车车荒芜。野兔于河湾边缘掘洞作窝。
孤傲雪灵芝在海拔五千多米昆仑山褶皱处躲避城镇喧嚣。
是亿万草木的谦卑仰望把天空的空泛云雾解构得光怪陆离。
而一亿年时光意味着天鹅鲜血聚集于天堂门口却不得而入。
依照以往失败经验以及当前形势只能给被雷电通风报信，
只能把火以及如火的情欲嫁祸给出嫁给从不辩解的钢铁，
只能把血以及若血深厚的情欲磨成阴沉沉多功能凌厉刀具，
只能把白天的白黑夜的黑还给日夜哺乳日夜褫夺的大江大河，
只能把耳屎掏出来拷问它们到底听到了哪些不该听到的秘密，
只能向阴影吞下的沙漠大洋传授野马不甘于圈禁的现代理念，
只能把草木择地而生的合法权利塞进议员表决的议事议程，
只能把深邃高淼天空当做一面面牛皮大鼓敲打得壮怀激烈。
但经过亿万面无情无义镜子一再回光返照方式的恶意扭曲，
遭受日月欺骗的眼睛继续欺骗头颅继续烘托周围环境情致，
忠实的读者继续揣度作者表面表达隐晦表达的背景玄奥。
钢铁标语继续站在高速公路出口强迫路过的车辆一一铭记。
汉语词典填进锅底烧水做饭风声雨声继续成为艺术课程。
悖论的是那些肮脏不堪咸鱼一遇到风雨天气瞬间起死回生。
那种无知无耻活蹦乱跳的得意忘形猥琐真的令人叹为观止。
3000公里外漫无边际的太平洋其实是妈妈坠地的硕大乳房，
也是一座葬送星光葬送大河葬送渡越葬送睡眠的恢宏坟场。
一座大山的大雨集中一条山沟化身为泥石流摧残城镇田畴。
一个部落用一种主义解释世界繁杂牵强附会到白云恶心呕吐。
一种花朵鄙夷另一种花朵过分妖艳过分张扬的浅薄绽放。
一口废弃水井日夜张着巨口吞吐循环往复四季轮回篇章。
从鼻孔喷射出的二氧化碳反作用力竟然把人推进墙缝深处。
旗帜阴翳的队伍如片乌云剥夺小草野花仰望天空的正当权利。
很多人按照算命先生不明不白的嘀嘀咕咕建筑房子婚丧嫁娶。
珍稀药材须取自无人深山老林。熬煮泉水须无污染源泉溢出。
关键是空腹服下这碗苦药静静等待自我灿烂升华得眉清目秀。
切忌回归自我后轻率放弃自我。切忌无我之后再次抵达自我。
自我亦地狱。放弃对错束缚的政治家在社区与人民谈笑风生。
排斥世界千里之外的前提是你的双臂变成一对强健老鹰翅膀。
与山脉无语而激烈对话的前提是你具有岩石涵盖明暗的城府。
野核桃在无人抵达的悬崖峭壁已悄悄长出纷乱如头发的根须。
在泥土中蛰伏一个冬天的红薯情欲膨胀得泥土纵横裂缝。
一个国家的伟大英雄杀死了另一个国家奋勇抵抗的受伤士兵。
修堤筑坝是拦截河水流向下游国度缺水城镇。战争无关正义。
鲑鱼产卵后迅速死亡的壮举举世歌颂但你是贪婪饕餮者。
打开门说明你已经与近在咫尺的山河化解了楚汉隔阂。
江河堤坝河岸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河水丰寡进进退退。
蚕茧内的蝉蛹是活着还是死了神鬼讳莫如深根本不下结论。
一块近乎悬空的巨大岩石上部草木峥嵘下部寸草不生。
蚕丝被散发的新鲜桑叶味道熏染得入睡者蠢蠢蠕动。
一株槐树长进中国陶罐里。一只野狼敲锣打鼓迎娶绵羊。
一到初春漫长河滩的鹅卵石全变成即将孵化的鸟卵。
你我闭眼睁眼全是遮天蔽日盲目寻死觅活的情欲大鸟。
粗细长短不一的枝枝柯柯想尽办法把泉水带入天空。
淹埋万年一朝面世的远古棺椁把历史情节送进公审大厅。
一到深秋千树万树花花叶叶全变成送葬队伍扬撒的冥币。
快快离去吧，在冰雪肆意妄为时代麻醉舌头后遮蔽眼睛，
快快放弃那些按捺不住的昂扬生理欲望与花花绿绿梦想，
与油滑世故的街头雕塑一道批判志在四方的无立场流水。
快快归来吧，贝加尔湖湖水洗涤了迁徙雁阵的肺肺腑腑，
喝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是高洁丹顶鹤们必须修行的课业，
你蘸着血水撰写《太阳七部书》也要为乡下父母买电视机。
你是珍稀朱鹮也要盘桓在秦岭大巴山区的沟沟壑壑。
包罗万象的雨伞拒绝了不可一世野火规避惩戒的乞求。
南来北去风云埋进坟墓等到真相大白再以真实面目归来。
快快窥视身边一草一木的音容笑貌否则这一切转瞬逝去。
满目疮痍的末世败落衬托得墓碑心机深重且面露凶光。
山的溃败总是自根部冉冉升起。大树多大皆属微末之物。
教宗的偏执演讲内容经过股票交易所密集交易快速贬值。
舞台角色内心角色彼此仇视彼此倾慕。坠落尘埃以死明志。
厄瓜多尔蓝玫瑰从南美洲坐飞机来苏州参加中式婚礼。
洗心革面的白心红薯在小煤窑上哭了一个夏天一个秋天。
在几百平方公里国土上生长的新加坡雨树享受外交礼遇。
高大潮湿土包内的非洲白蚁日夜咀嚼风雨飘摇部落根基。
污迹斑斑大理石台阶将《存在与时间》的奥义简洁阐释。
同一个剧本在不同剧场经由不同团队演绎出不同风格。
懵懵懂懂的邮差至今迷惘发信人收信人为何瞬息转变身份。
村口的孩子等待落叶覆盖坟墓，等待忍冬的藤蔓从视野中
爬上箭塔的塔顶，等待融化的冰雪化为一丛丛葳蕤茅草。
电锯生产商与森林管护员继续按照各自职责内容快速行动。
炭火牛排椒麻味道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刮到纽约派对现场。
狂欢的人群虐待床头温和的台灯。定格的一瞬照片已开始参与
对世界的审判。广场上的鸽子幸福舞蹈不理睬花坛内的花朵。
墙缝内的壁虎热衷探听人间逸闻。这个世界目之所及的事物
全是古董。一条平坦如砥马路被一群人走出了坑坑洼洼感觉。
街心电话亭成为酝酿危机的核心地带。一根根电话线缠绕得
无数钢铁巨轮寸步难行。桥梁坍塌又如何？由于河水的阻隔
此岸的人悟出彼岸存在的依据与内涵。当你不经意放大画面
会发现很多惊悚的细部场景。你对门外的世界其实很陌生。
一件件雨衣包裹的肉体开始抗议雨衣剥夺自己对雨水的理解。
无论玻璃杯内的阳光如何改头换面铺天盖地的野草依然素朴。
2025年6月3日—7月15日于北京市、陕西省安康市、四川省成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