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大漠沙场，究竟是什么样
想必金戈铁马，一定辽阔豪迈
直到今天那个寒冷的清晨到来
就如同十年前第一次冲锋一样
我好像才第一次意识到
大漠原来是这样的寒冷
冷清裹挟着风沙卷起营帐一角
冻住了烛台上的又一朵火花
虽然阿宁很快端来了新的烛火
风却依然让我打了个冷颤
茫茫然照了照桌上的铜镜
看着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莫名地感到极度的惶恐
颤抖地抚摸脸上的伤疤
却分不清和皱纹的区别
这是至深至切的恐惧
沿着塞外凌冽的呼啸
刺痛着人的脊髓与神经
甚至过于敌人铁骑
那明晃晃的刀剑与漫天箭矢
扎在身上的那真切的痛
守关的这十年
风沙看老了我
我也把风沙看老了

荒凉笼罩着这这座孤城
这是无比熟悉的大漠
土地是风沙刮得粗糙的皮肤
枯黄的杂草是老人的毛发
只有那一朵小小的绿洲
和那一湾浅浅的泉水
依然如少年的眼一般明亮
倒影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这是同家乡一样的景色
是人们快要遗忘
却又朝思暮想的的地方
夜晚的梆子不紧不慢地响
值夜的兵士打着哈欠
天还没有要亮的迹象
可是我已经厌倦了睡眠
沿着马道一步步登上城墙
站在风最大的地方望向远方
这是无边大漠最迷人的地方
静静地等待寒冷浸透身体
以及辽阔原野的第一缕阳光
东君来得越来越晚
也从来不会缺席，太阳照常升起
天光在沙丘边缘磨成一道钝刃
割开又一天相同的晨昏
辞呈已经得到了批准
等到来年的雪融进泥沙
新的朝廷边将就会到来
已然厌倦了边塞的日子
天子不再器重一个残将
大漠的风沙也不会怜悯一个老人

雪还未融，年关先至
这是在这茫茫大漠边塞
属于我的最后一个除夕
阿宁弄来一叠粗糙的红纸
要写两幅春联印在营帐上
踌躇地把墨洇洒在方寸间
墨迹似血，凝固在红纸上
我忽然想起家乡的桃符
那该是另一种湿润且热烈的红
兵士们围着熊熊篝火
嘶哑的嗓子哼着故乡小调
几乎没有真切的音调
却让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我端起那盅难得的烧酒
看着他们年轻又沧桑的脸
似乎都像是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陌陌无名的百户长
不止一次地询问无名的我
自己保卫究竟是什么
是身后的万里河山
又或是当年那个向往辽阔大漠
无知却又无比坚毅的自己
不过这些都将没有意义
我不再是守将，不过一介草民
如同每日吹拂在大漠
漂泊在风沙里的一粒石子
铜镜还摆在案头
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
是一张老人的脸
在跳动的烛火雪光的映照下
却不同曾经的惶恐，出奇平静
如同一出唱了太久的戏
在锣鼓声歇之后的无力
站在台上四处张望着
却忘了卸妆后该去哪里
岁月和风沙磨平了我的火热的血
也抚平了桀骜不驯的少年的遗憾
帐帘掀动
卷进雪沫与更深的寒气
未写完成的春联，被风掀起一角
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声轻轻的来自故乡的叹息

三月将尽，冰雪消融
一支轻快的人马正扬鞭飞驰
将边防捷报带进京城
年初之际，敌军来犯        
守军得胜，守将阵亡
这是庞大帝国毫不起眼的日常
上位者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四字
“守将何人，可有子嗣？”
“守将常玉，年五十八
长子常宁，力战而死”
............

将军手持宝剑矗立在城楼上
也是风最大的地方
这是他在边疆的最后一年
这是风沙里最后一个除夕
也是此生最后的一场战役
狂风卷起风沙打在盔甲上
发出铃声般清脆的响
让他想起年轻时的那一次冲锋
策马飞驰在大漠的原野上
聆听万马的嘶鸣和铁器的碰撞
城楼上战鼓雷动不止
广阔的杀场上尘土飞扬
这是何等的辽阔！何等的雄壮！
直到一只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
一腔热血洒在黄土覆盖的城楼上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从伤口，从四面八方涌来
比那个惊醒他的清晨更加彻底
仿佛这十年的风在此一刻
终于吹透了他的骨骼
视线开始模糊 
却又无比清晰地看见
一滴血顺着剑锋滑落 
渗入城墙掺了沙的石缝里
不知名的草籽一定会在
来年的春天生根发芽
可惜自己未能再见这大漠风沙
和那绿洲湖面的星空了

换防的军队终于赶到了
敌人也如潮水般退去
新的旗帜在城楼升起
带来了朝廷给守将的令
营帐里冷冷清清
并排摆着两具尸骨
一个老人，一个青年
青年手上还紧紧攥着
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糙的红纸
“江山无恙，家国永安”
人们点燃了帐外的篝火
融化了去年冬天的雪
洇湿了原本干燥的沙地
回家吧，回家
是时候回家了

你说大漠沙场，究竟是什么样
想必金戈铁马，一定辽阔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