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场精准校准的
携带着加密指令的瑞雪
以不容置疑的密度覆盖了我的都市
在公寓阳台的落地窗外
那通常俯瞰着
被驯服的、如棋盘般规整的城市灯火
此刻,视野被一种活跃的
下降运动的纯白所征用
雪片不像飘落
而像被一根无形的、意志坚定的指挥棒
持续击打出的密集鼓点
敲击着我的玻璃幕墙
发出一种单调而执拗的
近乎律法的沙沙声
(二)
室内,空调恒温系统无声运转
维持在摄氏二十六度,一丝不苟
空气里弥漫着雪松木
与刚刚熨烫过的白色纯棉床单的气息
然而,这场由你意志引发的雪
它内部携带的热吻编码
正在暴力破解这套精密的环境控制
一种冲动的、近乎野气的感官信号
如同未经授权
便强行接入主控系统的陌生频率
试图覆盖这里
原有的、严谨的嗅觉代码
我吸了吸鼻子
不是花香,不是麝香,而是一种……
被糖霜包裹的烙印
(三)
我的手指
在平板电脑光滑的表面上划过
调出气象数据
空气颗粒物分析
甚至,军用级别的云图
一切正常。
但没有任何物理模型
能解释这局限于我视网膜的
目的性明确的降雪
它不遵循自然律
它遵循另一套法则——
一套由你那些重复的
带着感叹号的短语
所构成的情感拓扑学
它在说:看着它。感受它。臣服于它。
(四)
我解开真丝睡袍的腰带,又系上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丝滑的织物摩擦过皮肤
此刻,却显得过于羞涩
无法应对
这场具象化的、飞来的温柔
我通常掌控一切:
工作的条款,日程精确到分钟
人际关系的边界清晰
但这场雪……它不协商
它只是呈现。以亿万片冰冷的晶体
呈现一种滚烫的
名为“神圣的吻”的占领
这诉求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霸权
(五)
雪开始附着在玻璃上,不融化
它们累积
形成一层毛糙的、不透明的滤镜
将我与我
熟悉并掌控的外部世界彻底隔绝
室内的一切:
——那把由设计师定制的
线条光滑的靠背椅
——那盏光线角度经过计算
以最佳呈现我面部轮廓的阅读灯
——那部待签署的、涉及期货资产的并购协议草案
都在这层扩散的、甜美的白光中
溶解了清晰的边缘和严肃性
它们变得柔软,暧昧
在等待,被重新命名
(六)
我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被动
这不是我习惯的境地
我习惯给予,习惯指令
习惯在一切交互中设定节奏与限度
然而此刻,我坐在这间
由我完全掌控的堡垒中央
却被一场由你发起的
无法用我
掌控体系内任何工具驱散的雪
“审判”着,“包围”着
它以一种庞大而持续
沉默而华丽的方式存在
要求我的注意力,要求我的供认
(七)
我的皮肤感到紧绷
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因为感知的超载
每一片雪花的撞击
都像是一个微型的、灼热的吻痕
累积成一种不容忽视的躯体感知
它们被翻译成了
一种持续的、物理的叩击
而“神圣”——
这个通常与我的契约精神
与可控的秩序联系在一起的词
此刻,被赋予了
全新的令人战栗的维度:
一种不由我发起
却强加于我的、完美的覆盖
(八)
我站起身,走向巨大的玻璃墙
我的倒影
映在逐渐被雪覆盖的玻璃上
身影模糊,与纯白融为一体
我抬起手,指尖
却触碰到一种火焰的表皮
这不可控的、甜美的瑞雪
以温柔为武器的、强大的律令
持续展示,颁布条文
而我的某些更核心的东西
关于控制,关于边界
关于我赖以存在的绝对意志
正在这场甜美而固执的白色围攻下
产生第一道清晰的、无声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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