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水晶灯的珠穗一个一个熄灭,
像流星划过宴会的穹顶,
沉入深不见底的海。
最后一颗坠下时,
整个穹顶骤然变黑,
像低垂的云压得桌椅歪斜,
空气也粘稠起来。
桌布的边角还沾着红酒的渍,
层层叠叠,
像战场上干涸的血痕。
蛋糕的奶油不知被谁抹上去,
已经发黄变硬,
在丝绸褶皱里结成痂。
掉了半截的烟头,
在绒布上烫出焦黑的星点,
烟灰散开成小小的银河,
绕着那伤口旋转。
忽然,桌布鼓起来,又塌下去,
像谁在底下叹了口气——
这叹息穿过满桌狼藉,
惊动了喝空的酒瓶,
它们东倒西歪,
标签被酒气泡得发皱,
上面烫金的祝福语模糊成一片,
分不清写的是“百年好合”还是“福寿安康”。
骨碟里的鱼刺蜷成小蛇的形状,
沾着没刮净的肉星,
在瓷盘里微微颤动。
那颤动如此细微,
仿佛还在延续着宴席上的某个笑话,
或是某句未说完的祝酒词。
吊灯还亮着最后一盏,
亮得有些固执,
像一个守夜人拒绝承认黎明已至。
光淌下来,瀑布般落在空椅子上,
给椅背镀上薄薄的金边。
有的椅子被推得老远,
椅腿在地板上划出浅痕,
像仓促离开时留下的脚印;
有的椅子还保持着人刚离开的姿势,
坐垫陷下去一块,
温热的弧度还未散去,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坐回来,
拿起桌上那半块没啃完的鸡翅,
笑着说“下次再聚,还要喝到天亮”。
隔桌音箱犹唱五月花,
酒浆溅上唱片,
酒红篇绿声嘶哑。
唱片机的指针在纹路里卡壳,
反复磨着同一句旋律:
“良辰美景奈何天……”
磨得声线破碎,
像磨着一把生锈的刀,
要把时光切开。
有张纸巾贴在窗玻璃上,
像一张苍白的脸,
看着屋里的一切。
玻璃上凝着水汽,
晕开外面的夜色,
模糊了曾经的灯火辉煌。
纸巾边缘卷起,
露出上面半个唇印,
鲜艳欲滴,
像一句没说完的情话。
桌上的蛋糕开始融化了,
奶油顺着瓷盘的边缘往下淌,
缓慢,粘稠,
像谁在无声地流泪。
那是昨夜最漂亮的一个蛋糕,
七层塔式,缀满糖霜玫瑰,
上面用巧克力写着:
“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现在只剩一个“永”字,
后面的字被银勺挖掉,
那银勺还斜插在蛋糕的奶油上。
蛋糕底座的奶油上,
被人用手指划了一道深深的痕。
一对戏水的鸳鸯正在奶油的湖水上聊着甜蜜的情话,
而其中一只早被银勺挖走——
那银勺正好插在窝巢里,
空荡荡的,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伴侣。
洁白的餐纸沾着唇印的红,
透着凝液的紫,
散落一地,
像被风吹散的樱花。
烫金的大“喜”字半卷在厅柱上,
金粉正在簌簌地落,
落在地毯绒毛上,
像陨落的星光,
一层一层落在半个“喜”字上。
墙上的喜字对联歪斜着,
其中一联被撕去大半,
只剩“百年好合”的“合”字,
孤零零地挂着,
“合”字下面那个“口”已经裂开,
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扔在角落的红盖头,
边角被踩得发黑,
上面绣的鸳鸯被酒渍晕开,
像染了尘的翅膀,
再也飞不起来了。
鱼骨在方盘里打个滚,
歪斜地越出半头,
骨刺歪斜刺进陶瓷的金边,
鱼的脊骨还完整如初,
连接着鱼刺隆起优美的线条,
像一座露顶的老屋望着天空,
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燕。
猩红的螃蟹正张开巨钳寻找猎物,
蟹黄已被掏空,
只剩空壳里残留的腥甜,
和一丝海水的咸涩。
烤全羊在青瓷盆里沉成山影,
白银筷子的雕花夹住半缕筋腱,
像风吹草低后露出的身影,
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却永远停在了盘子里。
老龟,四足朝天,
像口漏了底的钟,
钟声在樑间余绕,
敲打着无人回应的寂静。
它的头缩进壳里,
仿佛还在等待危险过去,
不知道危险已经凝固成永恒。
四颗乌鱼蛋在盘心剩下三颗,
金色云纹勾连起来像三颗同心锁,
紧紧靠在一起,
却永远缺了第四颗。
而另一只白瓷盘里,
樱桃点成的梅枝斜斜挑着,
乌衣燕子正落上最红那朵,
一只翅膀已被吃掉半截,
它扑腾着,
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却永远定格在盘子上。
散落在地毯上的红枣、花生、桂圆,
有的被踩碎,
在寂静里似乎还发出碎裂的声响,
“咔”的一声,
像什么被折断,
或许是承诺,
或许是期待。
水蒸气凝在窗玻璃上往下淌
像一幕珠帘。
火锅已经熄灭,
滚动的汤汁平静的凝上一层白油像一面冰湖
金枪鱼下的冰块早已融化,
鱼肉在清澈见底的泉水中游动
宴会厅最末的角落,
有个人蜷在紫檀椅旁。
西装的扣子崩开两颗,
领带缠在颈间,
一半浸在打翻的香槟里,
像一道未干的痕。
他蜷缩着,
像回到母体的婴儿,
只是不再有温暖包裹。
嘴角吐出泡沫,
一串一串涌出来,
顺着下巴往下淌,
像挂在项下的一串珍珠,
在最后一缕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那光在泡沫破碎时明灭,
像呼吸,
像心跳,
慢慢微弱。
他的手还攥着半只高脚杯,
杯脚在地上拖出细响,
酒液早空了,
只剩杯壁上的指纹被泡沫浸得发涨,
像没干透的泥,
印着他曾经的温度与执念。
那执念或许是一个名字,
或许是一个未实现的梦,
现在都和泡沫一起,
慢慢消失。
衣角半卷,
露出腰间的玉佩,
玉上的“福禄”字溅满酒渍,
和他吐出的泡沫粘在一处,
分不清哪是酒,
哪是生命最后的余温。
乌黑的皮鞋伸进洁白的桌布下,
半截高跟鞋的鞋跟扎进他的鞋带里;
手腕上带着乌木珠子,
散发出檀木香,
另一只手腕上手表闪出十二颗钻石的光芒。
后厨传来的馊味,
混着厅里的酒气,
灶台上还放着未洗的锅碗,
锅里的剩菜已经发霉,
长出白色的绒毛,
像一层薄薄的雪,
覆盖着昨日的盛宴。
楼梯口的喜糖盒,
被踩得变形,
里面的糖块滚了一地,
一只老鼠钻进去作成甜蜜的窝。
它小心翼翼地啃着糖纸,
不知道这甜从何而来,
又要往何处去。
门被夜风掀开,
风钻进来,
裹着鞭炮的火药味,
呛得人喉咙发紧,
像一场狂欢未散的余烬。
风里还带着远处狗吠,
一声,两声,像行人的脚步
炮仗的红碎皮被风卷进半尺,
在冰冷的砖地上蜷成一团,
鳞片般的纸屑叠着,
像一条冬眠的眼镜蛇,
一动不动。
一身灰布围裙的老太太推着泔水车,
吱呀,吱呀,
把剩菜倒进泔水桶。
她弯下腰,
扫起半截高跟鞋跟,
扫帚划过地板,
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说“散了,散了。家去,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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